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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口頭文化報馬仔的意涵

第一節   在儀式場合使用的套語

一、   口語鏗鏘的部落世界

有三點創新(Ong 2008 [1982] : 5):

其一,提出口頭傳統和口頭文化的九大特徵;

其二,提出口頭文化和書面文化的兩極性和反差;

其三,提出原生口頭文化和次生口頭文化的概念。

一、 口語鏗鏘的部落世界 

移民社會的台灣,喜愛拜拜的傳統祭拜儀式場合也有它的套語,這個口語鏗 鏘的(resonating)部落世界,台灣口頭文化人隱喻的文化意涵,也寓於其中。比如 在祭拜儀式場合,燒冥紙之後需要奠酒,而且邊奠酒口中還要念念有詞,儀式才 算完成,《台文Bong報》171期有這麼一段:

拜拜燒金銀紙,燒了,有一個儀式,提拜過的冷酒,倒--落-去佇燒火灰的 四箍輾轉,踅一輾圓圓,叫做gan2錢。那gan2錢,那唸好話:「gan2一个圓,

趁大錢」,按呢儀式才算圓滿。眾人it著beh大趁錢,自然的會記得愛gan2 錢(潘科元2010 : 5)。

以前的人設這種儀式,想必另有用意,除了「誘人以利」的好話套語「gan2 一个圓,趁大錢」外,主要的目的可能還是在於擔心在野外引起火災,尤其是慎 終追遠的掃墓,以前往往沒有金爐可供利用,數量過多,稍一不慎就會引起火災

「火燒埔」。這個祭拜後「gan2錢」的奠酒儀式,就無異於「火警報馬仔」了。

Ong提出這九大特徵 (2008 [1982] : 27~39),並不是排他性的、終極性的、詳細 無遺的,雖然僅是翁的建議,但在臺灣的口頭傳統和口頭文化裡,都不難找到遺 存或例證,可與之相對應,互為印證。

其一、附加的(additive)而不是附屬的。口語社會裡的人往往將輸入的資訊 條目相加,而不是把它們組織成金字塔形的等級結構,酷似兒童講故事的傾向:

「然後……然後……然後……」,只羅列而不加解釋。相反,讀寫社會裡的人往 往把上下位關係引進話語(Ong 2008 [1982] : 27)。

口語結構通常方便說話人,而注意語言的實用性。反之,文字結構則更加注 重話語本身組織的句法。書面話語的語法比口頭話語的語法更加精緻、固定化,

因為書面話語的意義更加依賴語言結構,它缺乏口語語境正常而充分存在的條件;

口語語境圍繞口頭話語發展,有助於確定話語的意義,從而使其能夠在一定程度 上不依賴語法。老一輩的台語人慣用話母:「(彼)个時陣爾爾,~。」布袋戲甘 草人物二齒的口頭禪:「哈欲~,哈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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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聚合的而不是分析的。口頭文化用大量固化的套語把重要的資訊聚合 在一起,比如「美麗的公主」、「勇敢的武士」、「油滑的威利‧克林頓」之類 的陳詞,「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小洞不補,大洞吃苦」之類的格言警語(Ong 2008 [1982] : 29)。

在臺灣的口頭表演的講古藝術,或傳統戲劇中歌仔戲和布袋戲的文言音,大 多夾雜著成語或搭配著套語使用。在移民社會的臺灣,離鄉背井,生活困頓,又 要對抗環境和如過客般的統治者,這種口頭的格言警語,可以說多到不可勝數,

而且也因為台語文的聲韻特別多,幾乎全部對仗押韻整齊。這些口頭的俗諺語,

坊間被集結成相關的書,就不下數十種之多,不但受用,就口頭文化的說者與受 眾而言,也都格外順口悅耳的──如果受眾不認為那是罵人的話。例如:

「好種毋長,歹種毋斷」(好的沒遺傳到,全都遺傳到有的沒的)、「細漢若 無熨,大漢熨袂屈」(不打不成器)、「一下候,二下候,六月蔥變韭菜頭」(今日 事,今日畢)、「一晃(tsit8-huann2,一晃眼)過三冬,三晃一世人」、「看有食無 干焦癮,親像佛祖衝香烟」(看得到吃不到,只能過乾癮)。李維史陀歸納得好:

「野性的 (口頭文化中的) 思維是渾然一體的」(1966 : 245),這些套語式的俗諺和 警語,是部落人的整體性、立即性、全場域意識的集體記憶。

關於警語的藝術優點,麥克魯漢似乎從培根《學問的進步》得到了啟示,以 便弄清楚那裏面的似非而實是的精神,「知識」以警語和觀察感性認識,抑形態 出現的知識。當知識被定義為觀念時,它的完全性就隨之減少。正是這個感知的 完全性,可以用來說明為什麼一切觀念永遠要受到修正和批判。感性的知識使我 們能夠預見這樣的變化。

其三、冗餘的或「豐裕的」(copia)。吟誦、交談、講故事的時候,口頭文 化裡的人不得不經常重複,以便理清自己的思緒並幫助聽話人理解和記憶(Ong 2008 [1982] : 29)。

Goody所謂的「逆向掃描」(backward scanning )( 1977 : 128),使我們在寫作時能 夠清除不一致的地方(1977 : 49-50)。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用反思選擇機制去挑選語 詞,使思想和語詞具有新的區別性表達力。在口頭文化裡,語流是思想流的對應 物;以古典時期到文藝復興時期,歐洲修辭學家提倡的「豐裕」往往是掩蓋 (gloss over) 差異的修辭手段──glossa的詞源“tougue"(舌頭)很能說明問題,你要用舌 頭去掩蓋語詞的差異。有了文字之後,語詞一旦說出口,一旦外化,一旦記錄在 書寫材料上面,就可以清除、抹掉、修改。嘴巴說話的時候,你沒有任何語言文 字對應的機制,你不能抹掉一個詞,你做的糾正不能夠清除不妥當或錯誤的詞,

你只能夠靠否定和打補丁來補充你說話的意思(Ong 2008 [1982] : 79)。也因此不免造 成過多的冗言贅語,這也是口頭文化必然會有多餘成分(redundency)或「話粕 (phoh)」,甚至讓人感覺「話屎真厚」的主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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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頭文化裡的人,最常出現「話母」(口頭禪)如:~妳知道嗎?~妳知道嗎?

有些政治人物在演講場合經常重複穿插:我相信~,我相信~的用語。

這是種原始人或野性人思維模式,也是口頭文化裡精神活動的必然產物。說 話時進行的糾正往往給說話的效果幫倒忙,使說話人沒有說服力。所以人們會把 糾正控制在最低限度,甚至完全不做任何糾正。與口頭文化相反,寫作時的糾正 卻產生非常好的效果──讀者怎麼可能知道作者是如何修訂的呢(Ong 2008 [1982] : 80)?

這種口頭禪,有些情形會像少數開口閉口非口出三字經不可的人一樣,因為 頻頻出現(recurrent),不再具有特殊意涵,只是填補語意真空,無實質意義的虛詞,

就被當做引導詞(anticipatory)的「話屎」、「話粕」來使用;或是做為沒有詞彙(lexicon) 意義,僅反映強烈感情的情緒字眼(expletive)。這種習性,若進而內化延伸(extend) 成為個人說話風格(style)或習慣的一部分,會導致「開喙(tshui3)無彼三字,講話煞 會大舌」,變成習慣性在詞首加音做補缺術(prothesis)的現象,嚴重者甚至會像「標 點符號」一樣穿插在言談之中 (簡鴻綿2010b : 53)。

其四、保守的或傳統的。重複的故事和格言警語、反復的吟誦和宗教儀式賦 予歷史和傳統巨大的力量。在口語傳統中神話故事,重複的次數越多,其中的變 異就越多,故事可以反覆講下去,以致無窮(Ong 2008[1982] : 31)。

例如,布袋戲相同來自《火燒少林寺》的故事,甲劇團演過頗受好評,乙劇 團可以根據自己對於拳術的知識,增加武戲的部份,但這並不妨礙丙劇團重新這 個故事,甚至添加新的主角,幻想新的情結。(陳龍廷 2008 : 43)

其五、貼近人生世界的。在口語社會裡,技能和傳統的傳承無文字依傍,只 能靠師傳生受,靠演示和口授的辦法傳承(Ong 2008 [1982] : 32)。

一般而言,「學師仔」要三年四個月才能出師,獨當一面,師兄弟間得講求 輩份資格,形成老鳥吃菜鳥,菜鳥要伺候老鳥等口頭文化的傳統。

其六、帶有對抗色彩的。部落的決策以面對面的方式做出,意見分歧常常導 致口舌之戰和智謀之戰,這是口語社會裡生活的核心內容。惡語傷人的表現有戲 弄、嘲諷、取笑、叫陣、謾駡等等。和惡語傷人相對的是慷慨的讚揚,讚揚也是 一種競賽和對抗(Ong 2008 [1982] : 33)。

台灣這種移民社會再轉為土著社會,帶有對抗色彩的口頭文化的遺留,表現 在地域或族群之間分類械鬥的對抗,和小孩模仿大人的騎馬打仗、「庄頭拍庄尾」

等,以及親友或左鄰右舍之間「愛比較,gâu計較」,或「笑人窮,怨人有」,

笑貧又笑猖,相褒相駁甚至「相諍毋捌輸,相輸毋捌贏」,拚酒、拚陣頭、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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齣「輸人毋輸陣,輸陣歹看面」的文化裡。

其七、移情的和參與式的,而不是與認識對象疏離的。聽眾的參與不是個人 的參與,而是集體的、趨同的參與。這種召喚回應模式形成固有的儀式:淺唱低 吟、高歌唱和、呐喊助威、鼓掌歡呼,人們常常全身心地參與集體的交流活勁(Ong 2008 [1982] : 34)。

在臺灣,這種移情的和參與式的,以喝拳頭賣膏藥王祿仔先的「叫花」方式,

最為著名,通常是沒有「開花」「結子」不會善罷甘休。口頭傳統時期,劇團到 各地演出時,告知大家的方式便是主要演出人員盛裝遊街或是踩街,激起大家熱 烈的參與加入,「報人」「相招」來看戲,像看戲這種口頭文化最佳的娛樂休閒,

情形嚴重時,甚至演變成「做戲--的欲煞,看戲的毋煞」,戲迷粉絲爭相買東西

「拍金仔」送給偶像如歌仔戲小生楊麗花等。

其八、衡穩狀態的。口語社會的語彙和意義比較穩定,藉以保障社群的平衡 或穩定。因為沒有辭典固化語詞的定義,沒有書本溫習歷史,口頭用語就必須要 隨時調整以適應變化中的世界,但用語的調整多半是微調(Ong 2008 [1982] : 35)。

洪惟仁在《閩南語經典辭書彙編4.廈英大辭典》的〈簡介〉裡提及:「杜 典所不收的,巴(巴克禮)典增補的字,在字頭上加*號。那些加了*號的字,不全 是杜嘉德疏忽未收,大部份是當時口語所不用,…」

這種經典辭書辭典,見證了口頭用語多半是微調的現象,為的是適應變化中 的世界。

其九、情景式的而不是抽象的。口語社會裡的交流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情景。

人們一般不會用抽象的詞彙和概念,而是用具體的物體名稱。比如,人們一般不 會用「圓形」、「方形」等抽象的辭彙來表示形狀,而是用具象的物體來給形狀 命名,如「盤子」、「門」(Ong 2008 [1982] : 37)。

最貼近生活的口語白話音,也會與事物外觀更趨向一致,例如:

*塔:九層thah /九層tshah(插)。小說家陳明仁說九層塔外形並非塔狀,毋寧 是插狀,不受書面文字影響的口頭文化的台語人不說九層塔,而常稱作「九層 插」。

其它如:桃桃--仔(桃子大小)、細碗公仔(小海碗大小)、豬頭皮(腮腺炎)和鬍 鬚的-- (蓄落腮/思鬍者)等。

總之,俗民用語,經常近身取譬。例如,西瓜是臺灣的主要產物,因而口頭

總之,俗民用語,經常近身取譬。例如,西瓜是臺灣的主要產物,因而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