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音的「鋩角」─  誰與爭鋒

台語文具有張力和銳利鋒緣的銳揚性音：/i/，在「媒介即訊息」的傳播原理 下，在語音中漸漸取得了足以與人爭鋒(competitive edge)的競爭優勢。這個擁有誰 與爭鋒的本錢，便是恰似倚天劍、屠龍刀般的銳揚音性能夠在最關鍵要緊之處，

一較長短，以求勝出與出人頭地的「鋩(me5 / mi5)角」(acute edge) 所在。

(一) 面子之爭和生命攸關

鈍/抑性音和銳揚性音：/u/ vs. /i/，不但形成英文強名詞(strong noun)小稱詞與 巨稱詞的對立：foot vs.feet (腳，呎)，也形成靜、動區辨：food(食物) vs.feed(餵食)。

台語文的/u/ vs. /i/對立，也不再僅是豬：/tu/ vs. /ti/等方音差的南腔北調，否則台語 文的前功將會真的「khi3--矣，講做 khu3--矣」(「去了了--矣」)。這個對立具備了 攸關面子和生命語音的區辨，其中以台語文「子」的例子最典型：

1. 子：面 tsu2 /果 tsi2：顏面/果實。正如台諺「面皮緊失，內才難得」，是所 謂虛、實的對立。

11 / lapat/ (拉菝)：布農語教師顏秀妹提供。

12〈芭樂歌〉作曲施文彬，作詞武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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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而，台語文「子」：tsu2 (子) vs. tsi2 /tsir2 (籽)，tsi2→tsinn2，在此脈絡下，即 由一般有生命或動力的 tsi2，一分為二，體現為 tsi2→tsinn2：更幼小稚嫩，像是 幼 tsinn2、tsinn2 薑、tsinn2 瓜年輕的生命；以及[tsi2] →[dzi2]：ji2/li2/gi2──由原 先有生命力的 tsi2，像：瓜子、椰子、烏魚子或廚子(廚師)；或動力運轉的 tsi2，

像：銃子(子彈雖然無生命，它的動力卻足以取人性命)、梭仔子(針車的下線圈) 的東西，再弱化體現為↓：ji2/ li2/gi2 三種變體：一種無活力但堅實、普遍性意涵，

像棋子、拷子、硞(khok8)子、算盤子仔，或重構的*「毽子(kian3-ji2)」(錢仔)等一 般性的東西。ji2 /li2/gi2，雖然是種音位變體/同位音(allophone)的方音差，卻也是由 外而內逐漸弱化、輕化了的濁音方音差：[dzi2]→[li2]→[gi2]。

也就是說：→tsi2 (子)vs.tsinn2 (茈/芓)，發展至此似乎已到了極限，若再進一 步突強(sforzando)↑變成→*/tsiann2/ (汫，淡也)或，或是→*/tshinn2/ (醒，甦醒、新 鮮感)，雖然依舊充滿想像，可以做接壤聯想(association by contiguity)，基本上已經 是跨越了語義範圍(domain)。於是，反轉而下，tsi2 (子)再單位分工(divergence)，辨 異(differentiate)遞弱(calando)為：

→tsi2 (子)vs.ji2/li2/gi2(子)，做為台語文語音的媒介報馬仔的物極必反，由專門 化意涵而為普遍性意涵，不也正是麥氏媒介理論，過度熱性傳播工具的倒轉 (Reversal of the overheated medium)？

因此，「子」遂「音素分工」，也「詞素分工」為：

*tsu2 (子) vs. tsi2 (籽) vs.tsinn2 (茈/芓) vs.ji2/li2/gi2(子)，形構一組音義結構的四元 對立(quarternary opposition)，若純就語音形式則呈現了六元對立。

從而，tsu2 vs. tsi2 vs.tsinn2 vs.ji2/li2/gi2，也形成：Ext→Int→Int+→Int- /(Ext+)的 循環，恰似原型農業耕作觀念的延伸：粗放→集約→過度集約→有機。這也彰顯 了模型：Extensive /Intensive，鬆疏緊緻只是在運動中、相對的概念，它的語義的 內涵，也會相對隨著社會和環境條件的改變，而逐漸外延擴大，甚至趨同匯合 (convergence) (簡鴻綿 2010b : 58)，正符合了「報馬仔」媒介的特性。又如：

2. 陣：tsun7 雨 /tin7 營；tsun7 痛 / tin7 頭；一時 tsun7 /七星 tin7 或八卦 tin7 等；

陣：做 tsun7 /做 tin7；海風 tsun7 陣 /挨挨 tin7 陣，形成靜、動，或是無生命 聚攏與有生命群聚的對立，也就是媒介：冷、熱的二元對立。

台語「鬥陣」，又叫「做夥」，又合二者為「做陣」，也形成了「音素分工」

靜、動或冷、熱的對立。

在語境許可或擬人化(personification)時，無生命的也可以唸做：tin7。但是廣 告上的「一陣(it-tin7)風」，是文讀音，與一般白話音「tsi8-tsun7 風」的唸法有別。

通過熱媒介銳揚音性：/i/做為 Intensive 的尚有：

3. 子：tsu2 丑 / 甲 tsi2，也利用元音質變：/u/→/i/，形成靜狀與運行的對立，

就像偏向書面性的華語一星期必須寫做「一週」，不做「一周」一樣，所不同的 是：「甲子」或「日子」利用語音模式，「一週」則通過字形或字義的模式來體現 週而復始的概念。同屬漢字文化圈的日本，它的日文：いっしゅう，不但字音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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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中古漢語語音，使用的漢字也承襲漢語的字形、字義而區分為：

4. いっしゅう：一周(one round ) /一週(a week)。後者表示時間一刻不停留的 循環往復，與前者是比賽的一局或一回合，隨時有可能因為天候或戰況逆轉，而 說再見結束比賽是不同的。與之相當的拼音文字英文：circle (圓、圓周) →cycle (週 期、週而復始)，則是利用「字/語音」來表示「詞義」Intensive 程度的差別：

5. 周 / 週：circle /cycle：[W:] / [‹i]。

台語人甚至把一甲子六十年，稱作「六十甲子」，六十也可以視為熱媒介的 加強成分，就是在強調甲子的運行、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等概念，相當程度符合 了口頭文化天人合一的要求。

(二) 騙人與被騙的「鋩角」：/i/

上述是/u/ vs. /i/的對立，以下則是有無：/i/的區辨，例如：

1. 牽：khanvs.khian，形成拉住與鉤住的對立，例如：「共狗仔 khan 去門後 khian--咧」。

2. 山：san 歌 vs.sian 楂，形成普化和特化的對立。這種母音質變模式產生的 對立，極有可能巧合出現在指容易受騙上當的詞義降格(degradation)的語音重擬 裡：

3. *騙：phan3(盼/販)仔 vs. phian3 子，形成易於/一再受騙和專門騙人的區辨；

由於後者都有兩個母音，而出現了兩個響亮度高峰(peak of sonority)，雖然/iat/、

/ian/的語音深受前/i/，以及後/-t/、/-n /影響，經過彼此一陣拉抬，特別是屬動輔音 的變體舌尖入聲：/-t/，以及舌尖齒岸鼻音：/-n/，向上推升(push-up)驅動的作用，

同化而形成了「元音中化」(umlaut)，向上位移發音(up articulation)為比較符合發音 的人體工學折衷的(eclectic)現象，亦即：[iat] →[iet] →[et]。表面看似元音弱化(vowel reduction)，而聽起來也像是漸弱，語義卻依然感受到一種增強(booster)的意圖 (intent)。畢竟本調才是台語文聲調深層的本型(citation form)，台語人的腦裡是依長 期記憶的「本調」為依歸，而非表層的、短暫記憶的變調或自然調為判準一樣 (李 勤岸 2003)。也因為字詞深層結構和言說人的意識裡，本就存在原始的本型：[iat]，

而使它多少有細微的差異對立存焉。

這種有無：/i/的對立，除了「予騙子牽--去」以外，還有代表開花「結子」，

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的台語文「報馬仔」，表達生命禮儀中結婚的「結」，例如：

4. 結：katvs.kiat，形成打結、非法糾纏與糾結、正式締結的對立，例如：「兩 个都猶未 kiat 婚，就規工 kat 牢牢」，或憂頭 kat 面 vs.心肝 kiat 規丸。

菝仔和番茄生命象徵的種子，在原生的口頭文化，這種通過語音徵性鈍抑音 性音與銳揚音性音的對立，亦即冷、熱媒介的對立，在「鬆緊模型」裡具有生命、

動力意涵的熱媒介語音和字詞，成為民間生命禮儀、祭祀拜拜時有文化象徵意涵 的禁忌物品。在以前物資相當匱乏，資源條件有限的情況下，裹挾在傳統的宗教 敬畏與新的農業文明之間，以及臺灣民間的信仰裡，菝仔和番茄這兩種作物食物，

在當年時空背景裡，客觀上相對具有普遍性、生活化、容易取得等特質，純樸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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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誠的人們仍然願意割愛，捨去不用，甚至蔚成風氣，尤其顯得難能可貴。

晚近，雖然衛生習慣改善，少有當年在戶外就地解決的情況，加上化學肥料、

有機堆肥的廣泛使用，經過不斷的研發改良和技術精進，市面上都是台灣珍芭樂 和進口的泰國菝仔，比較不可能會有像當年菝仔和番茄子食用後，果子再次生長 產出這樣的情形發生。

著有《拔仔狀元》的專業果農蔡國顯說：台灣珍珠拔(菝)仔，近年來在市場 上異軍竄起，品質已達到相當的水準。拔仔物美價廉，食用、打果汁、作菜、送 禮或拜拜均適宜，又易於保存，這麼好的水果也應分享給菩薩、神明和祖先，國 人應打破調整改變拜拜不能用拔仔的迷思(自由時報 A15 版，2011.01.24)。

唯這樣的迷思是口頭文化和媒介意涵，所傳達的是對宗教敬畏和祭祀禁忌的 訊息，就像仰賴牛而生活的農人，對「犁頭牛」埋頭努力替人耕作的形象，深入 了農人們的內心深處，並真誠對牠們心存感激，而寧願連進口牛肉和牛肉製品都 不吃一樣。即使進入書面文化和電子文化的時代，人們祭拜時仍拒絕使用芭樂和 番茄的傳統，仍繼續在民間相沿流傳，並已經逐漸內化為臺灣民間祭祀拜拜文化 的一部分。

這種口頭文化語音的對立發展，也曾出現物極必反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