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口頭文化報馬仔的意涵
第四節 語意與語音演化的逆轉
一、 異國書寫的報馬仔 ─「購缐」與「構陷」
英格蘭水手出身的必麒麟(Pickering)在《歷險福爾摩沙》提到:「司令官因為 和蠻子做朋友而被砍頭了。現在屍體還擱在那兒呢!」聽了這消息,我們內心充 滿驚恐(1999 [1993] : 102)。清廷在台官員對台灣社會的控制,專靠報馬仔向北京當 局密告,作為恐怖統治的手段,剷除異己,殺雞警猴,連來台的異國蠻子都會毛 骨悚然。
83
(一) 「予人」購缐又「共人」構陷
整個大清帝國的領域中,密佈高效率的密探組織,大大小小的官員全被監視 著。在這片監視網中,每個人都不安全,就連最單純的行動都可被曲解。此外,
在所有的衙門裏,藏有一些秘密檔案,這些檔案代代相傳,記錄當地全部刑案,
只要任何人膽敢觸怒清廷官吏─例如家境太好,或與歐洲人關係密切─官吏們只 要翻閱這本生死簿,隨便捏造個罪名,抑或重翻懸案,便可掠奪受刑人的財富,
順便乘機給那些惹人厭的蠻子一點顏色(1999 [1993] : 103)。這種蠻子異國書寫臺灣 的報馬仔形象,也印證了耆老所言應有幾分的真實。
清領時期大小官員全在監視網密佈,高效率的密探組織中,這種高度依賴報 馬仔的統治術,其實也和清國派台的官員五日京兆的心態有關。據耆老說:在清 代臺灣是海中孤島,清廷在管理上頗有鞭長莫及之感。在台的文武官員每隔二至 五年就遴調一次,民間流行所謂「三年官兩年滿」的說法,只要平安渡過任期,
將來調回內地大多能升官。所以在其左右常養一些「眼線」,這些官員左右常豢 養一些「眼線」,他們的任務就是有上級官員來暗訪、巡察鄰近地區時能夠及時
「通報」做報馬仔,使官員們能儘早準備或收歛那平日包賭包娼等放蕩的行為,
以免影響升遷,甚至摘了烏紗帽,或只因為和蠻子做朋友就被砍了頭。
另外在台的文武官員,也靠這些眼線來掌握轄境內造反分子活動的情形或族 群失和的情況,使能及早預防、疏通、剿滅,免事態擴大,影響其前途或百姓生 命財產的安全,老百姓稱這眼線為「報馬仔」。這似乎是今日所稱的「臥底」或 現代人譏諷的「抓扒仔」的雛形。許毓良在《台灣風物》〈清代臺灣社會的控制
─以購線為例─〉說:
何謂「購線」?它常見諸官書、檔案中,意思指的是「購買線民」。之前的 歷史研究對他們極少注意,但在治安工作上卻有兩點重要性:一為它是重要 的消息與情報來源。事實上清廷對於地方動亂,平時亦有所防範;其管道就 是透過線報,得知地方民情隨時偵伺。二為它是平亂執行清鄉時,唯一可以 指認嫌犯的證人;同時也是緝拏「漏逆」時,不動聲色之重要線索。透過「購 線」的操作,可知清廷對臺灣社會控制,並非想像中毫無章法,其背後自有 一套維繫治安的機制存在(2004 : 17-18)。
這一套維繫治安的機制存在,在透過線報的偵伺,執行清鄉、緝拏「漏逆」
時,不免被人購缐者,又反過來構陷別人。「購線」往往過度操作,難免公器私 用,甚至公仇私恨一起報,而成了「構陷」良民的工具,官方原本需要的是一隻 會幫忙的導盲犬,卻招來一隻幫倒忙的鷹犬,弄得雞犬不寧。這種社會控制,其 實就是一種以國家機器「寓迫害於預防」的行為,是假國家安全、社會治安為名,
進行人權迫害之實。
東西方均有狩獵維生的文明階段,因而有完全相應的「陷阱」(trap)這樣的語 言。漢文之「陷」,象形為老虎掉進所挖的阱洞中。不同的文明,在語言文字的
84
意象繁衍上,有許多屬於共同本能的部分,會根據同樣的語言邏輯對語文符號進 行繁衍。英、美將「陷獸」轉換為「陷人」,漢文亦然,因而漢文也有「陷害」、
「坑陷」、「讒陷」等(南方朔 2003 : 175)。
無論東西方文明裡,所有統治術,武力可說居最為關鍵地位。有形的軍對固 然重要,但無形的偵伺更不可少,否則不足以達到肅殺威嚇的相乘效果,當中的 操作往往就以國家機器,預防為名,迫害為實,或利用陷害、坑陷、讒陷等構陷 人的「漚步」,這種「購線」來的線民報馬仔的告密、密告來達成。
加上日治時期殖民統治的以臺治臺,以及戒嚴時期,國家防衛的軍隊突然急 遽肥大化,也曾以保密防諜等原因,而常發生警察國家的特務為了業績,不惜以 購線來的線民構陷迫害良民、私仇公報等情事所導致的報馬仔文化,也難免形成 一種影響以後台灣社會風氣的文化。
(二) 語音演化的倒退
這種通過國家機器對人民在思想和人權所進行的打壓和迫害,也形構在做為 媒介的口頭傳統台語文「壓」等字詞的音義聯繫「鬆緊模型」的擬構裡,成為代 表被壓迫者的聲音:
*壓:ah 落底 vs.鎮 ap:意識型態的(ideological)威逼 vs.壓制性的(repressive)打擊。
其中的差異,彷彿是法國馬克斯主義哲學家阿圖塞(Louis Althusser,1918~90)《列 寧與哲學》(Lenin and Philosophy,1971)的一篇重要論文裡提到的。阿圖塞區分了兩 種國家機器:壓制性國家機器(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 /RSAs,例如刑罰系統、警 察和軍隊),以及意識型態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 /ISAs,包括宗教、司 法系統、教育、家庭、文化與傳播)。第一種的運用乃是強制性的,第二種的功 能則在於透過意識型態來統合社會,並且透過同意來複製政權。後者相對獨立於 國家之外,但其功效在於認可和正當化國家,阿圖塞也說,意識型態國家機器「在 統治的意識型態底下運作,而這正是『統治階級』的意識型態」(1971 [1970] : 139)。
這種通過雙唇與喉部破裂音:/p/、/h/,以及它們的變體:/-p/、/-h/,形塑在 口頭文化「鬆緊模型」裡,抽象思想與具體行動不同層次的差異,也是語音演化 倒退的象徵:
合:kah (佮)貨 /kap (敆)藥仔,則形成搭配、附帶與合併、混裝的對立。
*分:hun 開/pun 開,形成分手與分家的對立。hun 是一種抽象的、先行的思 想或感情的分離,pun 則是一種具體的、後續的行動或財物的切分。例如:hun 清楚/pun 清楚:腦筋要明白/分割要切實。
這種「鬆緊模型」裡所形成音義的對立,可能來自語音的倫理,或發音的能 量的差異。語言共通規則有四種基本型式之一:
「傾向通則」包括:[p]、[t]、[k]「通常」是最基本的塞音(發聲過程中會 完全阻塞呼吸道的子音),一般只有在已有[p]、[t]、[k]的情形下才會增加 其他塞音(Fischer 2009 [2000] : 64)。
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