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組套語的冗餘成分

麥克魯漢以為神話是以瞬間眼光，觀看一個往往涵蓋了長時間的複雜過程。

神話乃是任何一種過程的收縮或內爆；而電的立即速度，卻把神話性的面向加諸 今日人間平常的工業與社會行動。我們神話性地活著，卻繼續在單一平面上支離 性地思考。

希伯來與東方式的思維模態，每每在討論伊始，便同時應付問題本身與解決 之道，口說社會通常均係如此，整個訊息於是一路探溯再回溯，一而再、再而三，

繞著同心圓螺旋圈圈反復，看起來狀似重複冗餘(2006 [1994] : 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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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語，就是一種讓表演者容易記憶、讓觀眾產生強烈印象的方法創造的說話 方式。由於聲音是動態的而非靜態的，因此如何去捕捉聲音瞬間的動態，對生活 在口頭傳統的人們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無論對方是說者還是聽者。

1930 年代帕里從希臘史詩帕里「荷馬問題」出發。他以「名詞-特定形容」

的套語，來探討神祇和英雄的主要典型。他從古代史詩分析發現，這些反覆出現 的套語，意味著這背後的創作者，應屬於希臘人的口頭傳統，而非一個單獨的作 者。他對套語的界定如下(Foley 1991 [1988] : 57;Foley 1990 : 65)：

“an expression regularly used，under the same metrical conditions，to express an essential

idea” (一個經常使用的表達方式，在相同的格律條件下，用以傳達一個基本的觀

念。)固定套語，對表演者的學習與記憶是相當重要的(容世誠 1997 : 275-276)：

在一個「口語文化」的社群裡，學習-知識的吸收，主要依賴聽覺。但是聲 音瞬息即逝，又未有視覺上的書寫文字作為記錄的工具，所以知識的儲藏，

主要依賴記錄。但資訊愈積愈多，容易忘記。而且又不能像閱讀一樣，翻看 以前看過但忘記了的部份，於是，只能藉著類似公式的思考方法，將之組合 成一單元，幫助記憶，又使之重複，使即使忘記了前部分，後部分也能提供 相同的資訊。因此，「公式套語」和「重複資訊」便成為口語社會裡的主要 知識儲存方式。其實，也成為「口語文學」的兩大特點。

口頭文化推動流利、詳盡、健談的傾向，除了起承轉合的套語模式的形式外，

套語也有助於增強話語的節奏感和人的記憶，因為套語是固定詞組，容易口耳相 傳，它們是構成思想的實質。少了這些套語，大段口語表達的絕不可能成立，因 為思想就寓於這些語言形式之中。這可從臺灣唸歌唱故事國寶楊秀卿的身上看到，

她靈活自創社會百態歌，勸人向善，雖然自幼眼盲卻能靠著博聞強記，而且大部 分都是七字一句，用臺灣傳統的歌調，一字一句唱出對社會亂象和對世人的感嘆，

靠的就是大量的套語、程式和預製構件來編織。

進入電的時代，這種重複冗餘的形式必不可免，電速的立即特性籠罩在同心 型態之上，深度覆蓋。而同心型與其無數的平面交集，卻又是深刻洞見所不可缺 (2006 [1994] : 58)。

學者陳龍廷指出，布袋戲表演言語的基本結構有：上台引、四聯白、獨白、

對白獨、旁白等。布袋戲表演，最常出現的套語範例，有四聯白和「念 kho2 仔」，

四聯白又分為常見的四聯白、源自古書的四聯白和特殊獨創的四聯；布袋戲套語 的「念 kho2 仔」則有：烏狗娶某歌、一个大頭哥、癩哥歌、大娘不比二娘嬌和 起 sau2 歌等。不過，套語也有文辭的彈性變化，和文句長短的組合等變異的空 間(2008 : 117-189)。

傳統的套語，能夠隨著時代和語境等環境的改變，因時因地制宜而變通，予 套語注入新生命，因此，學習正確使用有魔力的語詞及其語調是非常重要的。對 口頭文化的人而言，眼睛被看做是意志的工具，而不是接收的器官，耳朵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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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們亟需強力的熱媒介。套語的形式與令人印象深刻的臉譜一樣，都是希 望在極短時間之內帶給觀眾深刻印象。傳統節慶中戲劇的「報馬仔」，也有一定 的套語、程式和預製構件。

口頭創作與書面創作存在極大的作品形式差異，特別是口傳文學，並不追求 所謂的「獨創性」或「新穎」，觀眾也不會這樣要求。我們千萬不可忽略口頭創 作的特殊性，以免得出似是而非的結論。這也是為什麼口耳相傳的民間文學能夠 反應一個時代的風俗習慣，或一群人的心靈結構的原因。如學者的研究指出的，

民間文學有三個主要特徵，即口頭性(口傳性)、變異性及集體性(胡萬川 2001 : 1)。

多餘訊息是話語中所含的超過理解需要的訊息量，那是語言的一種固有現象，

為了保證被理解無誤，也是口頭文化人為了對抗外來噪音干擾的策略之一，因而 他們話語中大都含有多餘的訊息做重複強調。這種通過重複相同或同義的語詞或 結構來達成重複強調的目的，多半是因為噪音的存在，有時是為了記憶和思緒，

係口頭性質冗贅重複強調的話粕或話屎，因為未經語法規則的規範，比較不屬於 做為修辭手段的強調。口頭溝通與口頭傳統當中，正常語言都約有 50％是冗餘 訊息。

作為媒介(media)的語言，「從語言作為傳遞訊息的觀點看來，適度的冗餘成 分是必要的，在有噪音或不是很理想的情況之下說話，重要的訊息如果不只一次 的表示出來，就比較容易傳給對方。……雖然冗餘，但有些觀念如英文的單複數，

也不容易誤傳，而造成誤會。因此保持適度的冗餘成分也是語言變化的因素之一，

在這種前提下，語言學家認為太短的語詞常會被較長的取代，其原因在此。」(謝 國平 2002 : 294~295) 。

言語中過多的冗餘訊息，例如英文對於名詞的數目除了本身詞尾的變化外，

還要與定詞的一致，與動詞的一致，甚至加上數詞來表示：These books are expensive(這些書昂貴)就有三個關於複數特徵的訊息點：these，books，are；其實 有了任何兩個就已足夠：The books are…，*These books expensive，*These book are…，

所以至少是多餘一個。詞彙重複也產生冗餘訊息，如 thorough and thorough(徹底)；

It was terrible，dreadful，awful (太可怕了)。這些口頭文化的冗餘成分，經過有效 的語法規範，有朝一日便成為高變體（High variety），未經規則化的語法有效規 範，就只能是低變體（Low variety）。台語文口頭性的冗餘成分，正從低變體走向 高變體的路上。

《儒俠小顏回》的主演，曾以一種英文式的語法，幾乎每個分句都出現代名 詞當主語，充分表現口頭文化的套語特色，方便爭取下一句口白得以有較多的思 考空間。以「空前未有生」對小顏回說的一段話為例：

今仔日*，你小顏回一旦 kah 來到地，你欲答應也好，毋答應也罷；你橫直 入來到地，你非死不可。只要你小顏回自殺，恁師父才會當平安；你若無家 己(ti7)自殺，予阮兩个動手落去到地，你小顏回不但愛死，連恁師父周遊 萬邦勝孔子，也共款愛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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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英文句法有嚴格的主詞或時態的規定，台語文卻用另一種型態表現對 時間或日期的強調，如上述對話中的「今天」中間加中綴(infix)「仔」，用「今仔 日」(kin-a2-jit8)表示。這些屬於語音、構詞或語法的多餘訊息或冗餘成分，也有 很大一部分是屬於較無修辭作用的加強詞(intensives)，或強調成分(intensifiers)。

小顏回：師父一旦將文筆交代予--我，按呢好，半點鐘*的時間得欲到位--囉，

我安排用最速度的輕功，時鐘柝(khok8)一下高雄到基隆走兩逝的往復，

隨時趕到在著生死決鬥台。

古靈官：小顏回，你無失約束，半點鐘*的時間到位，你照常來到在決鬥台，若 按呢小顏回，你拄好活到今仔日*！

口頭傳統的白話音，於時間詞半個鐘頭的「半點(puann3-tiam2)鐘」，用最原 始、最重要的語音，子音的中雙唇的強輔音(fortis)/p/和合口音/-m/，以及口母音的 /a/、/i/和鼻母音/ann/等來表示強調；日期今天也說「今仔日」，就是利用較長的語 詞取代較短的語詞，也是口頭文化通過中綴「仔」，做為對日期巨稱詞(augmentative) 的強調成分。這點與文儒的書生用文讀音「今日」(kim-jit8)確實有所不同：

小顏回今日*代替老(noo2)師尊，來到在生死決鬥台，

日期重點的「今」文讀音，雖然仍標記著合口鼻音/-m/，不過相較於「今仔日」，

仍只是小稱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