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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口頭文化報馬仔的意涵

第四節   語意與語音演化的逆轉

二、   奴才再現:從罵人變自稱

臺灣人是一個受殖民統治壓迫的民族,對外來政權敢怒不敢言,常以「四跤 仔」暗喻狗來罵日本人,對於自己的同胞依附權勢加入統治集團,成為「加害者」

的一員,「別人欺負無夠,家己的人欺負來鬥」的行徑,尤其不能釋懷,往往用 更不堪的用詞來形容,才能發洩心裡的怨憤不滿,比四腳的更不如的「三跤仔」

便應時而生了,「三腳的比四腳的更可惡」,正為〈三腳馬〉下了最好的註腳。李 敖在〈奴才發微學〉(1995 : 193)中《水滸傳》第 62 回 13,有這麼一段:

石秀押在廳下,睜圓怪眼,高聲大罵「你這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14!我聽著哥 哥將令,早晚便引軍來打你城子,踏為平地,把你砍做三截!先教老爺來和 你們說之(知)!」(李敖 1995 :193)

台灣人罵「三跤仔」正是與奴才(四跤仔)做奴才(當鷹犬狼狽為奸)的奴才(三 跤仔), 是被壓迫的人民通過口頭,唯一能做的殖民回擊,是對給「別人欺負無 夠,家己的人欺負來鬥」最嚴厲的指控。

一如日語 hora(法螺)一詞源自漢語的「大吹法螺」,意指大話、牛皮,日治時 期臺灣人不敢用法螺的標準日語發音:ほら回罵日本人,故意通過台語文「鬆緊 模型」:我(gua2) vs./→阮(guan2),這種口頭傳統的巨稱詞變韻模式,做了巧妙的 轉音 hora 加/-n/而成為台語「唬爛」:horan。台語唬爛,不但可以用嘴巴「話」,

更可以用手「畫」,甚至像「憨(戇)欽仔」敲鑼一樣用「敲(kha3)--的」,手和嘴齊 發,妙用無窮。「敲唬爛」不正是「報馬仔」活生生的寫照?如同石秀口頭大罵

「與(給?)奴才做奴才的奴才」,和同屬口頭傳統的台語人指控「三跤仔」當鷹犬,

狼狽為奸一樣,先民在外來的強權高壓蹂躪之下,仍展現出口頭文化「報馬仔」

難得的殖民學舌(mimicry)頂嘴的智慧與黑色幽默。

李敖又提到,石秀這段話,柳無忌在〈我所認識的胡適〉(《傳記文學》34 卷 6 期)曾表示:賽珍珠(Pearl S. Buck)英譯《水滸傳》(All Men Are Brothers)中譯為“You are a slave, and you are slave of a slave!”不過奴才在官式文書中不能這樣譯,胡適說

「滿清一朝,凡旗籍得官吏,無論官多麼大,皆自稱『奴才』,若譯英文,也必 須用 Your Majesty’s Obedient Slave,似無法簡化的。」

陶宗儀〈輟耕錄〉有「奴材」條說:「世之鄙人之不肖者為奴材。郭子儀曰:

『子儀諸子,皆奴材也!』」(台譯:全出出一寡仔毋成囝。)可見唐朝已有用「奴 材」(奴才)罵人的習慣。事實上,郭子儀當時口出此言,用的是 S.O.B.式15罵的「外

13 按據查證應是《水滸傳》63 回 李泉一校注(1994 : 1067)。

14 當中「你這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不知李敖另有版本,抑他本人自己做的翻譯,上開版本 做「你這敗壞國家,害百姓的賊」

15 S.O.B.式:應是「S.O.V.」式之誤,而且是指石秀高聲大罵「你這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的那 句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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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話」,而且是早在魏晉時代就傳來的「外國話」(1995 : 195)。

奴才既然是胡人的口語,所以,他在胡人的用法上,也就最富變化,尤其到 了滿州人手裏,更是花樣百出。據徐珂〈清稗類鈔〉裏「奴才」條下:當未入關 以前,滿州曾貢獻於高麗,其表文自稱「後金國奴才」。可見奴才二字之來歷,

實為對於上國所通用,其後遂相沿成習耳。只是,這種語意上過份意識型態的語 言和稱呼,也往往都有其一刀兩刃的兩面性,外國話「奴才」一詞,在稱呼上慢 慢出現了逆轉,從罵人變為自稱,好像小孩子對罵他的小朋友的回嘴:罵人罵自 己。

滿州人用奴才,最早見於「兒皇帝」式的自稱,是自下於人,尚非人下於己。

但是,一旦他們得了天下,他們就不自下於人,而要人下於己了。徐珂說:

滿州大臣奏事,向有稱臣或奴才者。乾隆戊仔下諭:嗣後頒行公事摺奏稱臣、

請安謝恩巡長摺奏仍稱奴才。所以存滿州舊俗也。乃久之。滿臣奏摺無論公 事私事,俱稱奴才,以為媚矣(李敖 1995 : 197)。

《兒女英雄傳》第三十六回(1980 : 679)也說:這個當兒,何小姐還一長一短 的合大家閒話;一見戴勤進來,忽然把臉一沉,問到:「我當日派你們幾個人分 管這幾項地的時候,話是怎麼交代的?怎麼眾人都知道巴結,照數催齊了,獨你 拖下尾欠來?是甚麼原故?」戴勤忙回道;「奴才管的那地裏本有幾塊低窪地;

再者,今年的雨水大,那棉花不得曬,都受了傷了。下欠的奴才也催過他們,趕 明年麥秋準交。」

奴才自稱,還要密集才能稱意。《史料旬刊》中〈高樸私鬻玉石案〉有一則

「附片」(奏摺)。一個堂堂「大學士」「兩江總督」短短幾行字中,就自稱奴才八 起之多,人格淪落到這一地步,人還是人麼?

正因為奴才奴才滿天下、正因為奴才在中國,已經由罵人而淪落為自稱,所 以在奴才階層中,也就分出了誰上誰下。石秀大罵「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就是 這種寫照 (李敖 1995 : 208-210)。

胡適在寫文章給少年朋友曾指出:「自由平等的國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 來的!」胡適的話,在二十一世紀民主自由的今天聽起來,仍然像當頭棒喝!尤 其每當選舉仍賄選當道,買票仍然有用的台灣,果真有人願意「提錢買奴才來做」?

而曾經反貪腐公投一百多萬人聯署,煞有介事,當二階段投票企圖干擾公投不成,

有人大棒一揮,一干人便隨著指揮棒起舞,當做甚麼事都沒發生,甘做意識形態、

心理上後殖民的奴隸,或者像自甘作賤稱奴才的清國官員一樣,石秀之罵還真是 罵得簡明傳神。

麥克魯漢曾引述法國哲學家班達(Julien Benda)的《大背叛》(Great Betrayal)指 出:長久以來已與權力疏離,而且自伏爾泰以來就站在反方的藝術家與知識人,

如今卻被徵召加入最高決策層效力。他們的大背叛,在於他們交出了自主性,成 為權力的勢利奴僕,一如當前的原子物理學家,也不過就是軍閥的走狗一般(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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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 70),這是知識分子對知識的背叛,向來甘做權力的勢利奴僕和走狗的,書 面性知識分子並不比口頭性一般人少。

有趣的是,「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的「與」,台語文也做「予(hoo7 )」,這個 和另一台語詞「共(ka7 )」都屬共動詞(co-verb)或介詞,也可能都是同樣來自阿爾 泰語系的用語,在此處用法卻可以互通。「『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若是改用台 語說「『共』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或是「高鐵『共』台灣變細--矣」與「高鐵『予』

台灣變細--矣」,這是因為「共」和「予」在此脈絡下,語義臨界的交感錯合以 致意思沒有不同。這兩個乍聽之下像是矛盾修飾(oxymoron)的短句,通過共動詞 的互換,就形成了「語體特徵不同的同義結構」(synonymous structures different in stylistic feature),(勞允棟 2005 : 516),或稱為「結構相反的同義表達」(synonymous expression different in structure)。

上述種種語意演化的逆轉,意味著語詞因為過度延伸,而處於語義邊界的模 糊地帶,或偶然聯繫,而不時造成語義感染錯合(semantic contagion),像是語義的

「予」和「共」,或奴才從罵人變自稱,因為語義的接壤(contiguity),前者的意義、

特徵會被轉移到與後者有聯繫的詞或單位上,造成鄰接的語義感染錯合;而補充 口語的文字除特別用法外,也常常混同使用,造成字詞使用難分彼此的兩可(two alternatives;indecision/indecisive)狀態,像是字詞的「與」和「予」,或因習慣性或 偶然的聯繫而將不同的形式相互混淆、結合的交感錯合(contamination)所形成的現 象。

小結

本章主要處理在儀式場合使用的套語,這種口頭文化「在儀式場合使用的死 記硬背的話語」,和套語的形式的變異空間報馬仔意涵,何以像令人印象深刻的 臉譜能在極短時間之內帶給觀眾深刻印象,以及「報馬仔」動態性的熱媒介這種 儀式如何隨著媽祖信仰而來,又如何適時成為臺灣移墾社會乍暖還寒時,驅邪加 熱、辟邪保安的「加強儀式」。

口頭傳統口語模式的思維越是複雜,靈巧使用的固定表達法越是成為明顯的 標誌,這是口頭文化普遍的規律,少有例外。這種口頭文化的口語詞威力,也可 說是其中的一種。知識階層雖然也少不了口語,只是他們的語言經過教育的雅化 和大眾傳媒的洗禮,已是另一番風貌;加上知識階層掌握文字這樣更有利的工具,

口語傳播對他們的意義,遠不如對庶民大眾的深遠。在口頭的表演場域裡,講述 者的精采度和他的學歷、社會地位否而沒有關係,有許多教育程度不高、甚至不 識字的「素人」,他們的思考、語言模式未經制式教育的整編,「無禁無忌」,吸 收、記憶、編作口傳文學的能力反倒特別強,一張口,便是一則令人驚艷的俗語、

歌謠或故事。

口頭文化口語鏗鏘的部落世界,推動流利、詳盡、健談的傾向,除了起承轉 合的套語模式的形式外,套語也有助於增強話語的節奏感和人的記憶,因為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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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固定詞組,容易口耳相傳,它們是構成思想的實質。少了這些套語,大段口語 表達的絕不可能成立,因為思想就寓於這些語言形式之中。這可從臺灣唸歌唱故 事的國寶楊秀卿身上看到,她靈活自創社會百態歌,勸人向善,雖然自幼眼盲卻 能靠著博聞強記,而且大部分都是七字一句,用臺灣傳統的歌調,一字一句唱出 對社會亂象和對世人的感嘆,靠的不外是大量的套語、程式和預製構件來編織。

這種原生口頭文化的創作方式,與進入重部落化的後現代次生口頭文化像〈芭樂 歌〉的創作方式,並不完全一樣。

傳統節慶中戲劇的「報馬仔」,也有一定的的套語、程式和預製構件。作為 媒介的是講述者及其使用的語言,而會影響媒介效果的是緩衝體,這個緩衝體是 講述情境、講述者及其聽眾的成長背景、人格特質、社會關係等因素。因此,學 習正確使用有魔力的語詞及其語調是非常重要的。對口頭文化的人而言,他們的 口語水平(oracy)靠的是聽說能力(articulacy),眼睛被看做是意志的工具,而不是接 收的器官,耳朵才是。因此,他們亟需可以涵蓋一切,強而有力的熱媒介。遂有 一種辟邪保安的「加強儀式」,被漢移民從原居地引進了「神明會」制度。

四面臨海的臺灣,多潮溼瘴氣。漢人移墾臺灣後,受到社會秩序不嚴謹、醫

四面臨海的臺灣,多潮溼瘴氣。漢人移墾臺灣後,受到社會秩序不嚴謹、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