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的乳汁

河流供應人們生存所需的水源，猶如母親哺育嬰孩的乳汁，與人們發展出無 法切割的親情。曹文軒筆下的農村百姓，每日的生活種種脫離不開母親河─長江，

舉凡食、衣、住、行，都與河流緊密相連。曹文軒少年小說的場景與時代架設那 個自來水尚未發達、普及的大陸農村，儘管汲水動作存在著衛生、健康與安全的 風險，人們與河流每天面對面接觸，互動頻繁而親密，河流的起落消長直接影響 人們的生活與生命。

曹文軒的故鄉江蘇省鹽城縣位於淮河灌溉總渠一線以北，屬暖溫帶濕潤季風 氣候。雨季從春夏之交的梅雨季開始，到夏末秋初颱風帶來主要雨水，降水量佔 全年的36%到 60%⁷⁰，補足河水水量，供人們用之不竭。秋冬之交進入乾季，降雨 減少，長江水量驟減，甚至到了冬季，河流結冰，缺水的情況於是發生，鑿冰取 水成了冬季的一個特殊景觀。曹文軒在《草房子》裡描述油麻地的冬天：「這一年 的冬天冷得有點異常。河裡結了厚冰，讓人無法汲水，因此，一早上，到處傳來 用榔頭敲冰砸洞的聲音。整個世界，都凍得硬邦邦的，彷彿天上的太陽都被凍住 了。風倒不大，但空氣裡注滿了寒氣。」⁷¹水源冰凍、敲冰汲水是蘇北平原冬季生 活的一部分。平日垂手可得的河水變得得來不易，對人們的生活造成極大不便。

江蘇省這個河渠縱橫，水網密佈的水鄉澤國，大河長江流遍整個長江三角洲，

橫貫東西 400 多公里，京杭大運河縱貫南北 690 多公里，西南部有秦淮河，北部

69 轉引自朱剛著，《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台北市：揚智文化，2002)，頁 93。

70 http://travel104.myweb.hinet.net/china/info-3-1.htm (2008.2.24)

71 《草房子》，頁 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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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蘇北灌溉總渠、新沭河、通揚運河等，以及大小湖泊290 多個，滋養蘇南平原、

江淮平原、黃淮平原與東部海濱平原。⁷²又有中國五大淡水湖的太湖和洪澤湖分別 點綴在江南與蘇北平原，使一年二熟的江蘇省到了耕種季節，水源不虞匱乏。加 上地勢低平，農民開拓出遼闊的耕地，生產出種類豐富、產量豐碩的糧食，人口 密度是全中國大陸之冠，素有「蘇常熟，天下足」之美譽。

這塊擁有優裕自然條件的故土，在曹文軒的作品裡吸足了長江之水，開展成 一片片美麗豐饒的水稻田、小麥田、大麥地、葵花田與棉花田、辣椒田……。智 慧出眾的莊稼人充分利用開門可見的河水，挖池塘引水養魚，放養鵝鴨，栽植水 生植物白蓮、紅菱、茨菇等，甚至連水田裡的田螺和泥鰍，都是農家額外的收入 來源。

河流是魚和鴨子永遠的故鄉。河水裡的浮游生物是養魚、放鴨最好的天然食 料。《青銅葵花》裡描繪：「大麥地的人也去河那邊轉轉，看看那邊的人在繁殖魚 苗。大麥地四周到處是水，有水就有魚，大麥地人不缺魚，他們當然不會想起去 繁殖魚苗。他們也不會繁殖，可是這些文文靜靜的城裡人卻會繁殖魚苗。」⁷³五七 幹校的知青們善用所處環境的資源，在大河邊的蘆蕩裡養殖魚苗，人工養殖魚類 提供穩定的水產來源，使河中的魚蝦蟹貝不虞滅絕。《青銅葵花》大麥地的嘎魚一 家專職養鴨，祖祖輩輩養鴨。他出場的形象總是手持一根長竹竿，搖著小船，周 圍跟著一群走起路來左搖右晃的鴨子。《草房子》裡的杜小康父子與〈水下有座城〉

裡的大伯為了重振家道，開放鴨生活。但是隔行如隔山，加以惡劣的自然環境破 壞與時運不濟，最後落得以失敗收場。杜雍和父子放鴨，不小心將鴨放進大魚塘，

把人家的魚苗吃光，鴨子與船統統被當地人扣留。秀鵲的大伯離開水上漂泊生活，

嘗試放鴨，竟在冬季遇上鴨瘟，全數病死在河上。河流僅提供人們一個營生的場 所與資本，卻存在著更多的變因，足以左右事業的成敗。

72 http://big5.huaxia.com/js-tw/jsytw_jxjs01.htm（2008.8.16）

73 《青銅葵花》，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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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運用河水養殖魚鴨，從事主動的生產外，水鄉裡眾多的水渠與水田同樣 孕育遇豐富的生命，成為沒有土地與不事勞力生產的大人或孩子的維生方式。人 們準備誘餌，靜心守候，便可抓取或撿拾水生動物作為蛋白質食物，賣錢營生。〈泥 鰍〉裡的三柳和十斤子為了插卡捕泥鰍交惡，又因泥鰍結緣，成為朋友。〈田螺〉

裡何九與六順在水田尋覓一種特殊品種的田螺，撿拾賣給小酒店當下酒菜，為的 就是要攢錢買船證明清白。

河水蜿蜒環繞的庭院土地，勤勞的莊稼人當然也不放過，各種時蔬瓜果都在 這得天獨厚的水田沃土上蓬勃生長著。〈紅辣椒〉裡透過護秋學生林冰的眼睛，見 證河水灌溉油麻地中學許多的經濟作物，感受水養油麻地人的感動，因此與同學 們誓言守護這片油麻地中學的財產：上了頂端，我一撥旁邊的枝葉，居高臨下一 看油麻地中學，覺得這所中學也真是漂亮：紅瓦房、黑瓦房，四周是水，是漫無 邊際的田野，殷紅的辣椒地，金黃的稻子，在綠葉下閃爍著的紫茄子，荷葉翻動 的荷塘……⁷⁴《草房子》裡的油麻地小學也利用空曠的校地栽種蔬果，有專屬於學 校的菜園，菜園裡的作物正是沿著河生長，秦大奶奶是校園守護神，看護著這塊 供孩子讀書的寶地，她見著有人偷摘小學的豆莢，會大力制止，還守著學校的河 塘，防止有人偷採蓮子。秦大奶奶甚至為了一顆沉入水中的南瓜而落水，永遠告 別油麻地小學。河水的恩澤廣被，灌注過的土地無不生長豐饒的糧食與農作，是 水鄉人們所獨有的優渥環境。

土壤是地母的肉身，河水作為血液潤澤身體，生長出各種動植物，是水鄉獨 有的。離開田野，靠近水邊，進而放眼水中沙洲，無邊無際的蘆葦蟠踞其上。搖 曳著的堅實蘆葉，飄散著的軟綿蘆花，埋藏在沙洲土裡的蘆根，甚至棲息在蘆蕩 裡的野鴨孤雁，都是人們擁有的特殊資源，皆來自河流的贈與。

河水滋養蘆葦，長出的蘆葉與蘆花，是水鄉人們特有的編織材料。《紅瓦房》

馬水清家有座河灘，每年秋天爺爺總要割蘆葦編蓆子、搭柵欄。《青銅葵花》裡青

74 〈紅辣椒〉，《三角地》，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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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的奶奶和父母都有雙巧手，冬閒時準備編織一百雙蘆花鞋到鎮上賣錢，青銅放 牛之餘必須採蘆花：青銅拿著一只大布口袋，鑽進蘆葦蕩的深處，挑那些毛茸茸 的、蓬鬆的、銀澤閃閃的蘆花，將它們從穗上捋下來。頭年的不要，只採當年的。

那蘆花很像鴨絨，看著，心裡就覺得暖和。⁷⁵青銅採回上等的蘆花供奶奶搓蘆花繩，

再給爸爸編男鞋，給媽媽編女鞋。比起昂貴的棉鞋，溫暖的蘆花鞋是油麻地人們 冬天禦寒的最佳選擇。

在物資缺乏的年代，蘆葦從葉子到根都很珍貴，蘆葦蕩裡棲息的動物、昆蟲 必要時候也能發揮應急作用。早期農業科技尚未發展的中國農村，無法有效控制 蟲害，蝗災時有所聞。春夏之交，大麥地遭蝗蟲肆虐，新麥被啃食一空，青銅家 面臨斷糧。然而，天無絶人之路，飢餓讓人到原野、大河上找尋食物，青銅領著 葵花駕船往蘆葦蕩裡搖去，在蘆蕩深處挖蘆根。葵花因營養不良暈倒，青銅到蘆 葦蕩裡捉野鴨給葵花補身。

大水來襲，青銅一家搭建臨時窩棚棲身，為了節省燈油，葵花常藉口到同學 家討論功課以完成作業，但幾次後同學們開始不耐煩。野地裡放牛的青銅靈機一 動，竟到蘆葦蕩上捉螢火蟲，給葵花做南瓜燈照明：青銅開始了捕捉。他專門挑 那些形體美麗、亮點又大又亮的捕捉。捉住牠，就將牠們放到南瓜花裡。於是，

南瓜花就成了燈，亮了起來。青銅要給每一朵南瓜花裡捉上十隻螢火蟲。隨著螢 火蟲的增多，這花燈也就越來越亮。完成一朵，他就將它放在船上，再去完成另 一朵。他要做十盞南瓜花燈。他要讓這十盞南瓜花燈照亮窩棚，照亮葵花課本上 的每一個字。⁷⁶匱乏的人們會為生活找到出路，尤其在河水四處流淌的水鄉澤國，

所滋潤的萬物總能在生活中派上用場，這是農家生活的智慧。

河床是裝載河水的容器，形狀凹陷，卻能孕育生命，與母親的子宮極為相似，

河水有如子宮內包覆胎兒的羊水。地母的子宮寬廣深沉，內含生物提供蛋白質來

75 《青銅葵花》，頁 91。

76 同上註，頁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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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長江是中國的第一大河，也是亞洲第一大河，全長6,397 公里，位居世界第三。

幹流流經11 個省區、直轄市，流域面積 1,807,199 平方公里⁷⁷。河床上巨大的淡水 水體蘊含了充足的浮游生物，因而孕育豐富的水中生物，如魚、蝦、貝、蟹和藻 類等水產。江蘇省境內河湖川渠縱橫交織，漁業方面甚為發達，連雲、呂四港是 省內重要漁港，洪澤湖、太湖是全國重要淡水漁區，淡水養殖業十分興盛，不愧 為著名的「魚米之鄉」。

水鄉的人們生在河邊，長在河邊，取之於河，用之於河。曹文軒無處不在彰 揚河流給予人們的公共財富。〈再見了，我的小星星〉裡的星星與《稻香渡》裡的 細米，不約而同為了給雅姐和梅紋養病，奮力與之搏鬥的黃金鯉；〈漁翁〉裡的老 頭離鄉背井，為了討生活來到烏雀鎮，在河裡插卡等候的鯽魚；〈海牛〉裡少年用 以補充體力的河蝦；〈魚鷹〉裡專業捕魚者擅長獵捕的鯉魚、白鰷、鯽魚和鲭魚等，

全是來自於河面下廣袤深奧的水底世界。

為了鮮美誘人的盤中佳餚，為了為數不小的營生收入，或是為了滋補養生的 營養來源，水鄉的人們和孩子練就特殊技能─水上功夫，包括駕船技術、捕魚技

為了鮮美誘人的盤中佳餚，為了為數不小的營生收入，或是為了滋補養生的 營養來源，水鄉的人們和孩子練就特殊技能─水上功夫，包括駕船技術、捕魚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