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卻新生

在河流之中浸泡與沐浴，河水同時發揮淨化和冷卻作用，洗去有形污垢的同 時，河水浸潤了皮膚，水溫刺激了感覺，也沉澱了無形的情緒，思想可能因此重 組或轉向，因此，河流有著醒腦作用，為人們洗滌腦中的慾念、煩憂與迷惘。

《紅瓦房》裡暗戀陶卉的林冰滿心期盼能與陶卉一起演出小戲，甚至為了同 台對戲的可能焦躁與雀躍不已，這強烈的希望在得知陶卉拒演後瞬間幻滅，又遭 同伴捉弄，最後的下場是被陶卉母親潑了一身洗腳水。狼狽不堪的林冰只想沉到 河水裡，洗去污穢和屈辱，還必須沖掉不可能實現的願望，為了讓自己清醒，他 在河裡浸泡了很長時間，並在水中洗淨的身上的衣服。林冰內心的轉折有如從天 堂掉入地獄，洶湧澎湃的興奮熱血有如燃燒旺盛的熊熊烈火，頓時被殘酷的現實 給澆熄，但內心的想望無法立即抑制，只好藉河水暫時冷靜思緒，浸淫在河水裡 也起療傷作用，洗滌讓他重整思路，決定與陶卉畫清界限。

《根鳥》裡一回鄉立即接受父親去世惡耗的少年，內心充滿遺憾和愧疚，尚 未實現的夢想與前行的動力全部消失無蹤。根鳥鎮日無所是事，騎著白馬在河邊、

打穀場或山路上狂奔，或為了宣洩精力和情緒，或為了排解憂愁和寂寞，根鳥的 人和心都困在菊坡，直到冰涼的河水喚醒他。他從狂奔的馬背上掉入河中，不知 在水中停留多久，等他爬上岸，頭腦變得異常清醒，迷惘的人生方向被洗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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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濛的夢想也被找回。坐在河邊，大河上空蕩蕩卻純淨照人，朦朧中父親的影像 出現在河上，提醒他不該再迷惑徬徨，不該再停滯不前，是思圖振作的時候了。

河的洗滌淨化身軀，也淨化思想；河的醒腦作用在人生困境中扭轉人生方向，也 扭轉未來。

清潔身體除了洗去塵埃污垢，同時也可能除掉舊有的習性，拋棄陳腐的思想，

過去種種將宛如昨日死；當水滋潤人體，注入活力，現在種種將彷彿今日生。河 水能洗刷惡習，洗去惡名，讓旁人刮目相看。〈三角地〉裡的這戶人家是經典的問 題家庭，父親酗酒，母親賭博，除了大哥和小妹外，其餘三個男孩都是問題兒童。

身兼父職的大哥決心改造三角地，於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掃除開始了。如垃圾場 的家，衣褲到處塞滿床下、牆角，破爛的鞋子多到足以開鞋店。他們一早從鄰居 那兒借來幾口大盆，打仗似地展開刷洗。洗好的衣服晾曬開來需要十根繩子，萬 國旗般隨風飄揚的褲衩引起路人驚嘆，這創舉當然也驚動兩條大街的住戶。突如 其來的大清洗、大改造，是三角地決心洗刷惡習的宣誓，河水是最得力的助手和 見證人。

平時白衣可以穿得讓人誤以為是黑衣的大哥，臉也不每天洗，身上總帶有一股 鹹魚味，如今，洗心革面的決心銳不可擋。午飯後，他把弟妹們趕進河裡，擔任 指揮官，命令滿身油垢的弟弟們排成一列，輪流搓洗後背，直到河水把他們洗得 又紅又嫩：沒想到我的弟弟妹妹們居然有那麼漂亮的皮膚。尤其是小妹，白嫩得 像只鮮藕。他們被清水洗了的頭髮黑得要命。我們一起往家走，招引得路上的人 都瞧我們。我們不時偏過臉去在玻璃櫥窗裡看一看我們的形象。¹⁵¹經過這場清洗 大戰，三角地的五個孩子從頭到腳乾淨俐落，家裡煥然一新。路人投以全新讚賞 的目光，自己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存在與價值，連一向沒責任感的父母都被感動。

這場大清洗是改變的契機，是向上進步的準備，真正的改造計畫才要正式開始。

三角地從脫離髒亂那一刻開始，榮譽感成為三角地的生活指標，正向的行為與光

151 〈三角地〉，《三角地》，頁 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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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的思想如骨牌效應般接連發生。河水不僅為三角地洗刷了髒污，洗去了惡習，

更洗出榮耀和光芒。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大哥對三弟偷竊行為的處置方式。積習難改的三弟偷鄰居 一只名錶引來軒然大波，把三角地近來建立起的榮耀感破壞殆盡，讓全家人跟著 蒙羞。對於死不認錯的三弟，大哥決定採取激烈手段，用沾滿灰色墨水的毛筆在 他的身上寫「小偷」兩字，深受屈辱的三弟因此奪門而出，不知去向。幸運的是 他們在蘆葦蕩裡找到了赤著胳膊，裹著麻布袋的三弟，兩人相擁而泣，洗滌罪惡 的儀式就在這蘆蕩裡進行：「太陽照著寂靜的河灣，彎曲的天空像鑲了一層金子。

我給三弟用清水洗去他身上那些恥辱的黑字，脫下我的上衣圍在他的腰裡。」¹⁵²隨 著黑字被洗去的同時，三弟的罪惡也被河水沖走，獲取新生，得以拋棄過去種種 壞的念頭、壞的習性，展開新的人生。因為他的失蹤刺激父母反省，間接喚醒父 母除去惡習，重新開始。河水不只帶來三弟的重生，還帶來父母與三角地的重生。

〈泥鰍〉裡的三柳自從母親死後，一直孤苦伶仃，與新寡少婦蔓情同姊弟，

相依為命。蔓發揮照顧人的母性，拖著瘦長的三柳到河裡擦洗一番，蔓有如母親 的角色，為孩子擦洗身體，擦到發出聲響，擦到全身肌膚如新生嬰兒般紅通。

蔓往三柳身上打了一遍肥皂，用毛巾擦去後，便丟了毛巾，用手在三柳 的身上「格吱格吱」地搓擦著。……

三柳覺得世界一片沉寂，只有那「格吱格吱」的聲音在響。……

三柳朦朦朧朧地記得，還是四歲時，母親把他抱到水塘裡，給他這樣擦 洗過。母親掉到潭裡淹死後，他便再沒有體味到這種溫暖的洗擦了。

三柳的黑黃的肌膚上出現一道道紅色，接著就是一片一片，最後，整個 上身都紅了。那顏色是嬰兒剛脫離母體的顏色。太陽光透過洗淨的汗毛

152 〈三角地〉，《三角地》，頁 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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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把熱直接曬進他身體，使他感到身體在舒展，在注進力量。¹⁵³

三柳在河中接受蔓如母親般雙手的溫暖擦洗，如同獲得新生，擁有嬰兒般的新的 人生。三柳全身沉浸在河水之中，皮膚的毛孔全開，河水為肌膚補充水分。身體 得以充分舒張伸展，疲累因此消除，體力因此獲得恢復和儲存。

〈藍花〉裡河畔洗滌是銀嬌奶奶重操舊業前的淨身儀式。銀嬌奶奶年輕時是 幫哭界的傳奇人物，為了幫哭掙錢，接連失去丈夫的心和女兒的生命。痛失愛女 的銀嬌奶奶悔恨終生，不再幫哭。漂泊一生後回到家鄉，竟決定重出江湖，她專 程到河邊梳洗，頭插小藍花，希望恢復往日光彩，殊不知歲月流逝，自己的幫哭 功力早已隨年齡增長而退步，細數死者事蹟的口才也已隨年華老去而遲鈍。她慎 重其事的洗滌，是重新出發的準備儀式，想不到復出的第一次幫哭也是最後一次，

在眾人滿懷期待與失望中落幕。為別人的喪禮哭了半輩子的銀嬌奶奶，死後竟無 人為她哭泣，只有女孩秋秋，用純淨的哭聲歌誦她的一生。

另一位為人生旅途整裝修面，蓄勢待發的是尋夢少年根鳥。喪父之痛使根鳥 沉潛一時，直到想起父親的遺願，終於又決定踏上西行之旅。剛進入大平原，根 鳥騎著白馬來到小河邊，開始為這匹曾共同出生入死的白馬梳洗一番，他用乞討 的餐盆裝滿河水，往白馬身上潑去，直到他把馬兒洗得不染一絲塵埃，這預告了 尋夢之旅的下一站米溪的際遇。此刻正值根鳥滿十七歲的春天，這是旅途中的停 頓點，也是轉折點，河水洗滌白馬，洗去人世間的塵埃，象徵洗去過去所經歷的 艱苦和險惡，準備迎接新的景點和挑戰。

具象的空間河流在曹文軒的作品裡以各種姿態、各種速度出現。從形象來觀 察，河流是液態的、濕潤的；從功能來考究，河流是豐沛的、營養的、流動的；

從特性來探索，河流是二元的、多變的。河流之於人的生活與生存，呈現母性的 意象；河流之於人的生命與人生，表現變動多元的性格；河流之於人的心靈，具

153 〈泥鰍〉，《紅葫蘆》，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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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清明鏡照的反思特性；河流之於人的啟蒙與成長，具備淨化的意義。存在具體 空間裡的具象之河，擁有特殊的地理條件，發展出特有的生態模式，是萬物共有 的物質資產，人類獨具的文化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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