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旅程的終點

水的沒有固定的形狀，液態水可以因應所處位置改變形貌，這是水的適應能 力。水在河流裡遇上堅硬的岩石、山壁，則轉向；遇上鬆軟的土壤、河岸，則侵 蝕襲奪，這是水的順勢而為，或可對照人的處世哲學。人的漂流有如河的流動，

河流雖有固定的河道，卻常常自行開展新路線，甚至突破河道限制，洶湧溢出。

人展開漂流亦在突破地理阻隔、文化隔閡與心理距離。以鉅觀角度觀看人的生命 漂流，是去疆界的實踐，進入離散的狀態，最終在流放空間裡領悟游牧哲學，實

188 〈漁翁〉，《三角地》，頁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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踐游牧精神。

廖炳惠認為去疆界(deterritorialization)一詞多用以形容後現代情境下認同與意 義的流動性。去疆界是人在後現代氛圍下離開中心與家園的一種游牧行為，是一 種去除國家與身體具體疆界的現象，與漂泊游牧的族群相關¹⁸⁹。然而，在全球化 浪潮後，人對於安身立命的國家土地存在一種去疆界的想像，隨人口、財經、科 技、資訊、媒體、音樂和影像等符碼的流動，去除既有的疆界。他又定義離散diaspora 一詞來自希臘字根 diasperien。dia 是跨越，sperien 是散播種子的意思。漂泊四散 dispersal 在討論猶太人被羅馬帝國趕出聖城耶路撒冷，無以為家的經驗。離散在今 日語境下，不同於早期涉及放逐與大規模族群被迫遷徙的悲苦情境。離散族裔出 入在多元文化之間，既有較寬廣視角，參與文化再造、顛覆與傳承¹⁹⁰。

因人的離散形成流放空間，產生逃逸流放的概念，指無根的主體可以在全球 化的空間中自由的穿越，也是在現代化之後，人的主體性形成一種文化驅力，超 脫固定與無法流動的限制，形成多元流動的主體位置，顛覆疆界與固定制式的定 義與生活方式。因特殊的時代背景與個人的漂流經驗，曹文軒小說底下人物的生 命漂流隨處可見。遊子歷經歷史洪流中的流離，或踏上孤獨的疏離旅程，或進行 成長啟蒙的英雄之旅，旅程終有結束或停滯的時候，在旅程的終點或是驛站，旅 途中領悟的游牧哲學影響漂流結局。遊子或許選擇落葉歸鄉，或在異鄉落地生根，

或在異鄉凋零，甚或是如浮萍繼續漂泊。

(一) 落葉歸根

曹文軒小說裡的多數遊子不論漂流的方向為何，最終心繫故鄉，渴望回歸。《草 房子》裡杜小康與父親的放鴨考驗在意外中結束，即使如此，這一趟放鴨之旅是 一次啟蒙與成長之旅。杜小康忠實地面對自己：「望著異鄉的天空，心中不免又想

189 廖炳惠編著，《關鍵詞 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頁 75。

190 同上註，頁 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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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母親，想起桑桑和許多油麻地的孩子。但他沒有哭，他覺得自己突然地長大了，

堅強了。」回首父子兩人選擇漂流的來時路：「那是一個荒無人煙的世界。天空、

蘆蕩、大水、狂風、暴雨、鴨子、孤獨、憂傷、生病、寒冷、飢餓……這一切，

既困擾、折磨著杜小康，但也在教養、啟示著杜小康。」¹⁹¹杜小康父子歷經漂泊 選擇回到油麻地，回到雖殘破卻溫暖的家。在校門口擺起小攤子的杜小康，成為 桑喬口中油麻地最有出息的孩子。

《山羊不吃天堂草》的三和尚與黑罐、〈弓〉裡的小盲流黑豆與〈城邊有家小 酒店〉的草菊姐弟，都因經濟壓力來到大城，在異鄉度過困頓生活，也曾在異鄉 中巧遇知己，最終仍然選擇告別城市，踏上回鄉之路。《稻香渡》裡的梅紋、〈再 見了，我的小星星〉裡的雅姐和〈遠山，有座雕像〉裡雅夢的父母，都因政治因 素展開漂流，隨政治局勢轉變有全然不同的命運，最終都選擇回鄉。梅紋選擇回 蘇州，父母雖客死他鄉，還有個痴心等待的郁容晚。雅姐因母親病重，急於回家。

雅夢的父母獲得平反，盼望回鄉，彌補虧欠的親情。〈藍花〉裡銀嬌奶奶年輕的幫 哭生活，使其一生在異鄉漂流，經歷丈夫背叛，女兒死亡，年老的銀嬌奶奶終於 回鄉，在故鄉終老。

(二) 落地生根

漂流者進入異鄉，與異鄉的水土、人們進行調和與互動，不少的漂流者因此 融入異鄉文化，在此落地生根，異鄉成為新故鄉。

《草房子》裡的細馬來到油麻地，雖然經歷陌生、隔膜與衝突，曾經計畫離 開，到主動留下，通過生離死別的試煉後成熟而獨立，最後也留在他鄉，建立家 園。《草房子》裡的秦大奶奶與異鄉油麻地曾有一斷抗爭歲月，終於在遲來的和解 時刻，老人與孩子們享受最後的天倫之樂，成為油麻地小學的守護神，更將靈魂 永遠留在油麻地，讓油麻地的孩子們恆久懷念。

191 《草房子》，頁 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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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葵花》裡的葵花來到大麥地，成為青銅家與大麥地的一份子。雖然市 長曾經下達照顧藝術家之後的命令，葵花短暫回到城市，然而大麥地已然成為葵 花的新故鄉，青銅終於能在大草垛上盼回葵花的身影。〈薔薇谷〉裡的女孩和老人 也在異地薔薇谷裡留下，因為薔薇谷裡花草生命帶給兩人新希望與新生命，老人 最終把靈魂留在谷裡，女孩大學畢業後也選擇回到新故鄉。

(三) 客死他鄉

漂流者常常迫於無奈，出於非自願因素來到異鄉，於是渴望重返故土。然而，

天不從人願，時運不濟的漂流者無法抵擋時勢，無法抗拒命運，在異鄉度過青壯 歲月，更在異鄉度過老年生活，到了大限之日，仍無法歸鄉，成為異鄉的遊魂。

《紅瓦房》裡吳莊的兩個媳婦都被迫於不可違抗之社會傳統隨大河而來。美 麗的奶奶渴望擺脫婚姻束縛，卻逃不離命運安排。生下父親後癱瘓，就此躺了三 十個年頭，在吳莊渡過餘生。母親卻是順應命運，盡守本分，仍失去丈夫的心，

最後投荷塘而死，靈魂永遠留在異鄉。兩個異鄉女子在異鄉長眠，成為孤魂。

有人在異鄉無奈的面對死亡，有人選擇在異鄉結束生命，更有人無從選擇，

在異鄉遭逢意外，無法回歸。《稻香渡》裡梅紋的父母在平反後踏上回鄉路途，無 奈命運弄人，在途中遭遇船難喪生，漂流十年仍不得回歸故土，留下家破人亡的 傷痛與感慨。《青銅葵花》裡葵花的父親因政治因素來到蘆蕩幹校，因個人興趣前 往麥地花田，為了搶救畫作意外落水，生命在河裡無聲地消逝，踏上孤寂卻浪漫 的人生終點。

(四) 繼續漂流

人的漂流從生命之初開始，直到死亡才告終結。許多漂流者在人生旅程裡可 能短暫停留，時勢與命運卻又不斷促使再度漂流。《草房子》裡桑桑與家人搬進油 麻地，度過桑桑小學六年生涯。然而，時間催促孩子成長，也催促孩子離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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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小學畢業，考上初中，準備踏上另一段求學之路，父親也因職務表現優異，被 派任到縣城邊上的中學，全家又投入另一段漂流之旅。

《紅瓦房》裡的莘莘學子到了畢業當天，校長甚至不能確定高中是否續辦，

一個月後，終於確定得到村幹部推薦是進入黑瓦房的門檻，政治因素使許多懵懂 的少年被迫提早離開學校的保護傘，面對新的人生漂流，提前選擇新的漂流路線。

劉漢林就被拒絕在黑瓦房門外，另謀出路。經濟或家庭因素也使得部分學生被迫 中斷學業，提早離開校園。進入黑瓦房，能堅持到畢業就更加困難。夏蘭香因複 雜的男女關係被學校開除，最後終於找到劉漢林作為歸宿；謝百三高三上學期中 因父親去世被迫輟學，學習泥瓦匠工藝；喬桉涉嫌謀殺對母親亂倫的外祖父，被 公安局抓走。學校本是個聚散離合的場所，為了學習聚首，完成學習後離去，為 人生的下一個目標前進，是人生命漂流之旅中的一個驛站。

《山羊不吃天堂草》裡明子經歷城市生活嚴峻的考驗後終於出師，與師父和 師兄分道揚鑣，與情同手足的鴨子踏上另一段未知旅程。雖然未來充滿變數，明 子已經儲備了滿滿的體力、技術與智慧，迎向新的挑戰。〈馬戲團〉裡的秋隨著馬 戲團到處遷移，表演結束後又出發前往下一個舞台，過著游牧般的生活。〈漁翁〉

裡老頭坦然接受孩子的無心之過，默默離開。老頭的漂流有如駕馭的那艘小船，

行過河面激起短暫的波紋與水花，最後船過水無痕，只在學生馬大沛與朱環心中 留下永遠的教訓。〈泥鰍〉裡的蔓擁有自主意志，與三柳跟著新愛人一起離開，主 動選擇新的漂流方向。〈大水〉裡的浪人漂泊一生，不受困於絕境，決定突圍，踏 上另一段漂流人生。漂兒雖留在他鄉小城裡，思索未來，卻是面對環境與自己的 成長之旅，反芻浪人身上學到的流浪精神。

拉手風琴的人雙手托著下巴，從深陷的眼窩中射出兩束灼人的光來。他 極有風度地保持著一種忍耐。這忍耐是那麼的沉重和高貴。它在短短的 幾分鐘內，使漂兒的靈魂增添了幾分重量。漂兒也有了一種傲視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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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與拉手風琴的人一樣冷冷地沉默著。¹⁹²

漂兒學到不卑不亢的漂流態度：不論自己身在何方，身處何種地位，身居何種房 舍，身持何種行當，要記住自己是一個「人」，一個值得自尊與被最尊敬的人。要 正視苦痛帶來的價值，要從苦痛中學習成長。因為這樣的短暫交會與切磋，漂兒 親身體驗與實踐了游牧哲學。

四種漂流原因、四種漂流型態與四種漂流結果，可以組合成六十四種生命漂 流的路線，人生的漂流可能採取以上動線的其中一種，更可能是多種路線連結起 來，人生的漂流更是許多移動循環的重複。流動性的時間具有不可逆性，卻是循

四種漂流原因、四種漂流型態與四種漂流結果，可以組合成六十四種生命漂 流的路線，人生的漂流可能採取以上動線的其中一種，更可能是多種路線連結起 來，人生的漂流更是許多移動循環的重複。流動性的時間具有不可逆性，卻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