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考察空間之河
第四節 淨化的意義
一、 清潔淨化
水的洗滌功能影響一個人的外表形象、健康狀況與衛生習慣;水的清潔功能 決定一個人的居住環境與生活品質,進而養成一個人的自我價值與生活態度。生 活在河邊的人們,用水不虞匱乏,清潔於是成了水鄉人們給人的印象。曹文軒在 小說裡塑造了許多不同類型的的奶奶,像是油麻地的秦大奶奶、大麥地青銅的奶 奶與吳莊馬水清的奶奶。不論她們的晚年過何種生活,終其一生,留在人們心裡 的形象就是─清潔。
《草房子》裡油麻地的秦大奶奶給桑桑留下深刻的印象。身材高大勻稱,踩 著裹過的小腳,拄著柺杖,支撐搖晃的身體。背雖然已經駝了,住在水邊的她渾 身上下穿得乾乾淨淨,再加上艾草特殊香氣的薰陶,蚊蟲不近,秦大奶奶來到油 麻地到離開人世,一直維持清新質樸的形象。《青銅葵花》裡大麥地的青銅奶奶更 是離不開清水,乾淨一輩子。一年四季,大麥地的人們總是在水碼頭上見到奶奶 的身影。見到她低身蹲在河邊,用手將水面上的浮草輕輕搖蕩開來,再掬起清水 清洗她的雙手與臉孔。
青銅家的乾淨,首先是因為有一個乾淨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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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一家,老老少少,走出來,身上散發出來的都是乾淨的氣息。
奶奶都這麼大年紀了,不管是什麼時候,都聞不到她身上有什麼老年人 的氣味。大麥地的人說:「這個老人乾淨了一輩子。」144
即使生活的窘迫讓青銅一家身穿破舊的衣服,蓋殘破的被子,但所有的衣物都是 乾淨的。從奶奶到母親,都極愛乾淨。過年前的大清洗是青銅家的慣例,剛蓋好 的新房子不需要打掃,其餘的一切,青銅的母親恨不能都用清水清洗一遍:她整 天走動在水碼頭與家之間。被子,洗; 衣服,洗; 枕頭,洗; 桌子,洗; 椅子,
洗; ……能洗的都洗。門前的一根長繩子上,總是水滴滴地晾著一些東西。過路 的人說:「把你家的灶也搬到水裡洗洗吧。」145河流為青銅一家子洗鍊出乾淨的形 象和清潔的氣息。雖然一貧如洗,但培養出的心地是純淨的,孕育出的人格是高 尚的。
《紅瓦房》裡馬水清的奶奶在花樣年華被太爺帶回吳莊,美麗的奶奶讓矮小 的爺爺自慚形穢。渴望自由的奶奶生下父親後,竟就此癱瘓大半輩子。儘管如此,
聽說馬水清的奶奶極愛乾淨,即使在床上渡過餘生,這間長年躺臥的黑房間不但 沒有難聞的氣息,還散發出淡淡的健康人體才會散發出的好聞的氣味,這全歸功 於爺爺的悉心照料。伺候奶奶吃完晚飯,繁複、緩慢的清洗開始了,爺爺要換上 七、八趟水,才能維持一位垂死者身體的清潔。這樣端水盆的歲月持續了幾十年,
不曾間斷。爺爺用門前的河水,彷彿在洗滌一件寶物般維護著奶奶逐漸衰老的軀 體,也把自己的生命一點一滴地消耗在奶奶的清潔工作上。
流動的河永遠都有新水注入,能沖掉污穢,洗刷過去的汙點與惡習,重塑新 形象,營造新氣象。正所謂洗心革面,在洗滌心靈,改造習性之前,革除外表的 骯髒、邋遢是首要工作,而河水是最好的清潔媒介。曹文軒筆下的女孩都是白淨
144 《青銅葵花》,頁 161。
145 同上註,頁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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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秀的模樣,如紙月、葵花、紫薇、秋蔓、金枝、陶卉、梅紋等,無不清新靈動,
相形之下,男孩們一個個都是泥猴樣,機伶聰穎,卻不修邊幅,如長篇小說中的 小主人翁明子、桑桑、根鳥、青銅和細米,與年紀稍長的林冰,加上短篇裡的灣、
星星和三角地的大哥等,常常是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髒小子。當又黑又瘦的髒 小子遇上了白淨清新的女孩,除了難掩愛慕情愫,自卑和羞愧感常使得男孩們手 足無措,於是,興起改頭換面的念頭。
《草房子》裡莽撞的桑桑在見到紙月後,整個人斯文了起來。開學前夕,破 天荒向母親要求做新褂子,還在開學第一天的下午,跑到水碼頭,脫了衣服,在 秋後涼意很重的河水裡洗著身子,甚至想出了很桑桑風格的驅寒方法,直洗到全 身通紅。
桑桑一激靈一激靈的,在水碼頭上不停地跳,又顫顫抖抖地把那些鄉謠 大聲叫喚出來:姊姊十五我十六,媽生姊姊我煮粥。爸爸睡在搖籃裡,
沒有奶吃向我哭。記得外公娶外婆,我在轎前放爆竹。146
桑桑覺得自己總算洗得很乾淨了,才爬上岸。現在,桑桑的母親見到的桑桑,是 一個渾身被清冽的河水洗得通紅,沒有一星污垢的桑桑。一改泥猴樣的桑桑,迫 不及待穿上新做的白褂子,隔天到校果然給油麻地小學製造了一道奇觀,為的就 是要吸引紙月的目光,更為了要能配得上秀氣文雅的紙月。河水確實成功地為桑 桑洗去泥垢,令人意外的是還洗去了粗魯,但洗不去的是個性,桑桑依舊還是那 個急躁、害羞、純真和善良的桑桑。
《山羊不吃天堂草》裡的小木匠身在北京,卻不時地想念起家鄉的河、家鄉 的田野和家鄉的蘆葦蕩。小豆村的生活一貧如洗,縱使小豆村再貧困、再寒酸,
仍是明子感情的寄託,是異鄉遊子孤獨失意時可供思念慰藉的對象。大河流過小
146 《草房子》,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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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村,出門就是水,走三里路要過五座橋,這樣的水鄉培養了明子的清潔性格。
小豆村無精打采地立在天底下。有一條大河從它身邊流過。那水很清很 清,但一年四季,那河總是寂寞的樣子。它流著,不停地流著,彷彿千 百年前就是這樣流著的,而且千百年以後還可能這樣流著。小豆村的日 子,就像這空空如也的水,清而貧。147
明子喝小豆村的清清河水長大,血液裡是乾淨的,無奈這河水清而貧,困頓的小 豆村生活逼迫他離鄉背井,賺錢供養在小豆村的一家老小。日夜不停流動的河水,
沒有帶來財富,卻洗去了世俗煙塵。
河水的洗淨作用隱含洗去罪惡的宗教意義。遠藤周作的《深河》正是在描寫 恆河的神聖性與宗教性。恆河是印度教徒心中的聖河,印度河和恆河的交會處有 印度教聖地之稱。每年一月或二月在此舉行的祭典,吸引數十萬朝聖者前來沐浴,
每年在恆河祈禱的印度教徒有一百萬人之多。148根據印度教信仰,人浸泡在恆河 的聖水,所有的罪孽都會被洗淨。當死亡來臨,把屍灰撒入河中,就可以從輪迴 中獲得解脫,期盼來世出生在好的環境。這是種制度下印度棄民的共同願望,將 今生無法改變的社會地位寄託來世,河流的淨化力量成為人們信仰的一部分。河 水的淨化作用在聖經裡有不同的詮釋。基督教徒相信洗禮的功用在洗去人的原 罪,洗禮是人成為神的子女的必經儀式。今日教會遵照聖經記載的洗禮方式,在 流動的水,如溪流、海邊,為人施行全身入水的浸禮。受洗者面朝下表示願意謙 卑地承認自己有罪,要接受神的赦罪恩典。在兩個宗教的教義裡,河水的清潔功 能都可以洗去罪惡,達到淨化作用。
曹文軒在小說裡安排了幾場具有淨化意義的河水洗禮儀式,施洗者是河流本
147 《山羊不吃天堂草》,頁 283。
148 遠藤周作著,林水福譯,《深河》(新店市:立緒文化,1999),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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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受洗者則是小說的主人翁。河水洗滌的不一定是罪惡,受洗者企圖洗去的是 自卑感、既有的卑微形象和低下身分的印記。首先,《草房子》裡希望用河水洗去 自卑的是禿鶴。為了讓頭上的不毛之地長出頭髮,禿鶴試了各種方法,即使是生 薑擦頭皮火辣辣的痛,他都能忍耐,但自卑的他無法忍受同儕的異樣眼光。當生 薑味散發在教室裡,同學的鼻子快要嗅到自己的禿腦袋時,他搶先一步逃離現場,
抓了一把河邊爛泥就往頭上塗,想洗去生薑味,洗去禿頭的悲哀。〈紅辣椒〉裡以 執行護秋行動的中學生為主角。林冰恰與鎮長的兒子杜高陽同組看守辣椒田,兩 人互為暗戀陶卉的情敵。窮人家的孩子林冰身穿破衣,露出瘦弱的身軀,與養尊 處優的杜高陽是天與地的不同。面對愛慕女孩的異樣眼光,林冰的自卑感席捲而 來,他有股衝動,來到水碼頭,想把自己洗乾淨:我又看到了我兩隻精瘦的胳膊 和一雙又髒又瘦的手。我覺得我的胳膊很不中看,那雙手太可笑。我再看我的腿,
腿也很瘦,也一樣髒兮兮的。……不知過了多久,我從田埂上起來,直往水碼頭 走去。我要把自己洗得乾淨一些。149兩個同值青春期的少年,對自己的外表開始 在意起來,尤其在意異性的評價。最終,他們都在河水裡得到安慰,他們相信河 水的洗滌作用具有一種力量,一種撫慰缺陷與改變外表的力量。
河水洗去自卑感,也可以洗去殘缺感。〈遠山,有座雕像〉裡獨臂的達兒殘而 不廢,反而更善用自己的獨臂,是籃球隊的中鋒。在一場籃球比賽中,達兒不受 限於身體殘缺,充分發揮高超球技,為球隊爭取勝利,成為全場的英雄。賽後,
達兒與雅夢來到河邊,他在黃昏的河水裡洗滌殘缺不全的身體,儘管發育未全,
胸膛扁平卻寬闊,身材精瘦卻結實,棕色的皮膚在河水潤澤下發出閃閃亮光,與 遠山上的一座雕像相仿。在接受河水洗鍊的同時,是對自己身體缺陷的認同,洗 出自信。
149 〈紅辣椒〉,《三角地》,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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