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蹤時間之流
第二節 生命漂流
二、 進入他鄉面對考驗
遊子啟程離鄉,進入他鄉成為旅人。遊子進入他鄉面對考驗,依據秉持的態 度與遭遇的他者不同,可分為積極融入、隨遇而安、孤獨疏離與衝突爭鬥四種漂 流型態。進入他鄉全然陌生的環境,面臨不熟悉的自然條件與迥異的社會文化,
必須與異鄉住民進行互動,漂流者採取的態度將影響互動的過程與結果。以開放 心胸進入異鄉的遊子,較能融入他鄉文化,也較容易被接納;如以抗拒態度進入 異鄉,疏離感與孤獨感增加,「他者」的隔膜更加難以打破。
廖炳惠認為他者(the other)是相對於自身而言,特別是無法真正理解的對象。
從性別、膚色、年齡、性取向乃至身體外貌,或在行為規範上無法理解的方式,
都以「他者化」來建構他者。179曹文軒作品裡的他者是地理上的他者,旅人進入 他鄉,面對他者,必須適應地域、種族或群落間相異的生活習慣與文化風俗,融 入的方式與程度影響漂流的結果,決定回歸的路線。
啟蒙儀式(initiation)是故事中主角認知、頓悟的過程。經過儀式的洗禮,便正 式成為人類社會的成員,進而對人生的奧秘有更深一層的體會,形成自己的思想 與主張,不再完全受他人或社會環境左右180對於離鄉的少年們,漂流無疑是投入 英雄的啟蒙與成長之旅,漂流者展開漂流的原因是促發啟蒙的契機,進入他鄉漂 流的旅程則是啟蒙的開始,與邁向成長的過程。
179 廖炳惠編著,《關鍵詞 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頁 185。
180 張子樟,《少年小說大家讀:啟蒙與成長的探索》(台北市:天衛文化。2007),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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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積極融入
漂流者以開放的心胸、積極的態度進入他鄉,面對他者的調適能力因正向的 動機而增強。透過積極的追尋,人物或許實現了夢想,釐清了真相,領略了自然 法則,或是體驗了新奇。《草房子》裡從桑桑就讀小學的六年間,一家人不僅住在 校園裡,與油麻地的老師、長輩們經歷生離死別,建立深厚的感情。父親桑喬用 心經營油麻地小學,使其成為全鎮的藝文中心與榮譽象徵。桑桑與同學們有過歡 笑、傷感、衝突與競爭,結局卻都充滿感動與希望。草房子裡的點點滴滴與金色 的草房子成為桑桑生命中最重要、也最熱愛的一部分。
紙月亦是積極融入的實踐者。身世成謎的紙月在板倉小學受同儕欺負,因此 轉學到油麻地,與桑桑成為同班同學,直到六年級第二學期初,紙月突然離開草 房子。紙月在桑桑班上一直是品學兼優、文質彬彬的形象,與油麻地的孩子打成 一片,用無形的眼神與桑桑交流。一手娟秀的毛筆字與文氣讓校長桑喬與老師蔣 一輪感到驚嘆,應是遺傳自父親慧思和尚的氣質與才華。
積極融入他者的還有《青銅葵花》裡的葵花,她獨身前往江南撿銀杏,在輪 船上與宅心人厚的長輩們結緣。葵花的歌聲帶給船上的漂流者溫暖與撫慰,葵花 的善良與孝心感動了船上的大叔大嬸,受到完善的照護,直到賣出銀杏,踏上歸 途。主動參與體驗的還有〈魚鷹〉裡的男孩樹村,從城市來到鄉下,在短暫的假 期中進行漁家體驗,或許難以領略水上生活的艱辛,然而,這次旅行卻是一趟啟 蒙與成長之旅。
(二) 隨遇而安
漂流者或以順應而為的態度進入他鄉,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以中立者、甚 至旁觀者的角度觀看他鄉,能秉持較為客觀的態度。《紅瓦房》裡馬水清的母親從 柿子之鄉來到吳莊,面對命定的婚姻怯然接受,卻也滿懷羞澀與期待,於是種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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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樹解思鄉之情。母親毫無怨言地照料柿子樹與癱瘓的奶奶,迎接馬水清出生。
即使丈夫長期缺席,每年秋末還是無聲地分送柿子。與奶奶嚮往離開不同,母親 順應命運,隨遇而安,即使最後還是無法喚回丈夫的心。面對異鄉妻子,父親不 願接受被操控的命運,加速逃開,爺爺卻是自卑、謙和的態度,還有全心接納與 呵護,縱使奶奶的心已經逃離。〈泥鰍〉裡的蔓也是因為婚姻離開故鄉,新婚不久 丈夫過世,孤身一人在他鄉忍受異樣眼光,卻能接受命運安排,找尋生存之道。
婚姻促使女子漂流,漂流向未知的家庭、村落、地域、族群,甚至國家。女子漂 流到他鄉,亦是面對考驗。挑戰新的生活方式、新的文化習俗、新的風土民情,
中國傳統以丈夫為根的觀念,讓女性具備堅強的韌性與適應力。
《青銅葵花》裡葵花的爸爸雖是被迫下鄉勞動的一員,從城市來到蘆葦蕩,
卻不曾抑鬱愁苦。除了有小女兒的撫慰,大河對岸的葵花田吸引他的目光,勞動 帶來的疲乏在自然美景中獲的紓解。他心神嚮往之而渡河往葵花田裡去,美的力 量使父親安於新局,甚至愛上這塊陌生的土地。《紅瓦房》裡的女老師舒敏和〈白 柵欄〉裡主角暗戀的女老師,都因職務分發順勢離鄉,皆在他鄉結交新友。〈馬戲 團〉裡的秋因工作性質更長年流浪他鄉,〈薔薇谷〉裡女孩進入薔薇谷尋短,最後 都在他鄉重獲生存動力,勇敢面對人生。隨遇而安的態度,使漂流者有發現新天 地與意外收穫的驚喜。
(三) 疏離孤獨
疏離alienation 一字有異化、疏遠、孤立與不和等意義,範圍隨時代與社會變 遷而有不同。疏離一詞曾出現在黑格爾的「精神疏離」、費爾巴哈的「宗教疏離」
與馬克思的「勞動疏離」。隨著社會的演化,個人相對於社會,個體相對於群體,
證實社會與集體的確切存在,將導致人的疏離181曹文軒的小說裡,疏離是人物漂 流旅程中極明顯的基調。〈大水〉裡漂兒在異鄉孤城裡顯得無助失措,直到結識浪
181 轉引自張子樟,《走出傷痕:大陸新時期小說探論》(台北市:東大,1991),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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跡天涯的男子。浪人漂泊一生,早已練就一套漂流哲學,短暫的相逢改變漂兒面 對人生的態度。
根據馬克思的勞動疏離,疏離是工業化社會的一種現象。大陸社會的疏離現 象是集體的,社會疏離與自我疏離是長年政治鬥爭與白色恐怖下的產物。182《山 羊不吃天堂草》裡的明子、黑罐與三和尚來到北京學木工,城市裡的貧富差距,
貴賤懸殊,使遊子們飽嚐人情冷暖。與父兄走失的鴨子獨自在城裡謀生,說的話 早已混了口音,沒有證明自己來自何方的線索,儘管如此,鴨子十分融入城市的 流浪生活,除了善用奇鳥掙錢養活自己,餐風露宿也不以為苦,對比之下,明子 師徒三人就顯得難以融入。面對新環境的衝擊,來自鄉村的明子產生恐懼不安的 情緒,是適應不良的負面心理反應。如夢似幻的城市生活對明子而言,十分真實,
然而遙不可及。由於社會地位與經濟地位在城市裡都屬最下階級,自卑心理更加 難以克制。
他在小豆村生活了十六個年頭,很少想到在兩千多里地以外還有這樣一 個世界。……這個在小豆村機靈無比的孩子,常常顯得局促不安、愚蠢 可笑。他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卑下心理。當他很呆笨地站在大街上,或 呆頭呆腦地混在人流中時,本來就生得瘦小的他,就覺得自己更加瘦小 了。183
盲流的形象、氣質與城裡人天差地別,是貼有標籤的一群異鄉客。不良的先天條 件,加以失調的後天環境,使盲流人口在大城裡鮮明卻突兀,與他鄉大城格格不 入。
當他們全部閉口不言時,誰也不能判斷出他們各自來自何方。在城裡人
182 轉引自張子樟,《走出傷痕:大陸新時期小說探論》,頁 52。
183 《山羊不吃天堂草》,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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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裡,他們太相像了,一樣的臉色,一樣的表情。他們的衣著也差不 多,還是 十多年前這個城市裡的人也曾穿過而今絕不會再穿的衣服。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的身材幾乎是一律的矮小。……他們與城裡人 明確區分開來,就像一捧大米與一把赤豆那樣差別分明。184
除了外表上的差異,生活習慣與價值觀念都是造成漂流者與社會疏離的因素,形 成孤獨心理。疏離使漂流者內心產生孤獨感,於是渴望認識朋友,這是孤單的鴨 子會忍不住找明子,明子又期待與紫薇見面的原因。漂流者在城市裡是毫無輕重 的過客,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有了他們而覺得增色,也不會因為沒有他們而覺得減 色。他們就是他們自己。他們永遠只能在遠遠的地方看看這個世界。他們是這個 世界的過路人。或許是對等待失去耐心,或許是生活發生困難,許多木匠為了很 少的報酬接下工作離開,這些木匠沒有太多的自尊和職業的尊嚴,嚴峻的生存環 境使他們顧不得太多不實在的東西。雖然如此,這些磨難正鍛鍊明子的韌性,加 速少年身體的成熟與心理的茁壯,這無異是一趟英雄的成長之旅。
《草房子》裡杜小康與父親為了遠方不知名的蘆葦蕩,驅趕著鴨群往前流去。
有時,行船路過一個村莊,但無論是杜雍和還是杜小康,都沒有特別強烈的靠岸 的欲望。因為,村莊是陌生的,天空是陌生的,河流也是陌生的。他們索性只是 站在船上,望一望那個村莊,依然去趕他們的路。偶然遇到一隻船,船上人的口 音,已很異樣了。茫茫前程使杜小康與父親曾經意念動搖,天高地闊的蘆葦蕩使 父子二人顯得渺小,人煙罕至的他鄉使他們忍受寂寞與孤獨的侵襲。
杜小康只能與父親說說話。奇怪的是,他和父親之間的對話變得越來越 單調,越來越乾巴巴的了。除了必要的對話,他們幾乎不知道再說些其
杜小康只能與父親說說話。奇怪的是,他和父親之間的對話變得越來越 單調,越來越乾巴巴的了。除了必要的對話,他們幾乎不知道再說些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