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考察空間之河
第一節 母性的意象
三、 女性形象的特徵
自古以來,女性與水的關係一直密不可分。除了功能和情感上的母性意象,
還有本質上的關聯。曹雪芹在《紅樓夢》裡借賈寶玉之口說:「女人是水作的骨肉,
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人,便覺清爽;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暫且 不論賈寶玉與眾女子之間的複雜情愛,陰柔的河流與女性特質相仿,於是人們常 用水來形容女子,如女人是水做的、水靈的女孩、紅顏禍水等等。或許是河流緩 緩流動的步調如女子一般輕盈,也可能是河流悠悠流轉的姿態如女子一般柔軟,
又可能是河流的不穩定性如女子的多變。自古以來,水與女性的關係有跡可循。
中國神話裡有河中洗浴讓牧童牛郎為之著迷的織女,還有出洛水使曹植為之驚豔 的甄宓,水的作用讓女孩們看起來格外清潔純靜、婉約動人。
91 劉沛林著,《風水―中國人的環境觀》(上海:三聯書店,1998),頁 12-6。
92 《草房子》,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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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軒尤其喜歡把女孩子安排在河岸邊出現,河邊似乎是女孩子專屬的場 景。〈埋在雪下的小屋〉裡的秋雨和《根鳥》裡的金枝,兒時都曾赤裸身體,一絲 不掛在溪河裡洗澡,與水交融的欣喜使她們忽略了一旁男孩的目光。曹文軒又樂 意把佳人放置在河畔柳樹下,形成一道美麗的風景。〈紅辣椒〉描繪著:「不遠處 的河邊柳樹下站著陶卉。她在和夏蘭香看茄子地。她穿一件天藍色的短袖衫,陽 光下,臉白淨如雪。」93主人翁林冰的目光總跟著陶卉走,而陶卉又偏愛出現在河 畔,努力克制卻不斷蠢動的少年情懷猶如河的奔流和暗潮。〈三角地〉的大哥自述:
「我們沿著河岸往前走,到了一塊河灘,我們坐下了。我倚在一顆老樹上,她把 腳伸到清澈的河水裡。我彈,她唱。……河上有風,河水漫上來,淹沒了她的小 腿。風吹著她柔韌的黑髮,她不時用手把頭髮攏一攏。天又藍又乾淨,像用河裡 的水洗了一百遍。」94兩人在河流的推波助瀾下,心中激起漣漪,一彈一唱,感情 逐漸加溫,河上的時光彷彿靜止。
水鄉的女孩有種特殊的氣質,是其他地方的女孩模仿不來的。因為河水養育 出來的女孩特別水靈,是無形的。〈泥鰍〉裡的蔓生長在水邊,聲音純淨軟綿,是 最典型的水鄉姑娘。《稻香渡》裡形容:「梅紋喜歡看到這季節的男孩兒與女孩兒,
特別是後者。她覺得稻香渡的女孩們都很好看,才十三四歲,那副身材就很有點 樣子了。可能是水的緣故,她們一個個都顯得分外水靈,眸子漆黑,唇紅齒白。」
95生長在稻香渡的女孩兒,因為有河水的滋潤,長得明眸皓齒,分外靈動,歸功於 河水時時刻刻不斷更新的特質,洗去灰塵,洗去邪惡,造就清純溫柔的女性形象。
水鄉的人們免不了上船工作,雖有職業打魚人,但農閒時節窮苦的莊稼人開 始動起栽種作物以外的心思,河上便熱鬧起來。男人負責耗費勞力的粗活,女人 開始了瑣碎的細活。必須具備心細與手巧,是女人被塑造出的形象和特質。水邊 的工作,諸如採紅菱、放鴨、插秧苗等。小女孩妞妞兒時就被賦予採紅菱的工作,
93 〈紅辣椒〉,《三角地》,頁 48。
94 〈三角地〉,《三角地》,頁 176。
95 《稻香渡》,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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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活在細手細腳的女孩手上輕巧俐落地被完成,更讓河上增添景緻。
水鄉是溫柔鄉,江南多河、多水、多美人,是古詩詞裡常描繪、歌頌的畫面。
溫柔的水鄉,柔情似水的美人,常使帝王將相為之銷魂而流連忘返,也讓文人雅 士為之傾倒而文思泉湧,更使少年英雄為之迷戀而意志萎靡。《根鳥》裡的米之鄉 米溪正是曾經讓根鳥意志消沉的地方,水鄉撫慰了根鳥的疲倦與困頓,米溪消融 了他的鬥志,而秋蔓迷惑了他的心思,根鳥因此停滯不前,處在安逸富足的環境 裡,暫時忘卻夢想與使命,這是水的力量,溫柔女子的力量。
流動的水帶來貨物,還帶回異鄉的女子。女權不彰的年代,女性被視為貨物,
任由男性宰置與操弄。農業社會的水鄉女子尚未擁有身體與婚姻自主權,這些隨 河流而來的女子如同一件寶物,被獻給特定的男子。面對無法改變的命運,走入 無自由婚姻的女人們,有的開始思鄉,有的長年等待不歸的遊子。《紅瓦房》裡馬 水清的母親種柿子樹解思鄉之情,等待丈夫歸來,還必須陪伴長年臥床的衰老生 命,最後投荷塘而死,青春年華就此埋葬在這古宅裡。有的則渴望自由,渴望離 開,馬水清的奶奶是太爺為爺爺帶回來的妻子,她很快厭倦爺爺。卻在生下父親 後癱瘓,就此躺了三十個年頭,哪裡也去不了。跟隨河中木排來到水鄉的兩個女 子,都曾因為迷人的容貌與丰姿擄惑男人的心,兩顆清純與不安分的心,卻永遠 被淹沒在水流與光陰之流裡。
女性落水的宿命論似乎由來已久,水對女子有清潔滋潤的作用,更有種神秘 誘惑的力量,甚至是逃脫解放的管道。女性落水一直被營造出浪漫悽美的氛圍,
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的奧菲麗亞是哈姆雷特的未婚妻,為復仇而裝瘋的哈 姆雷特刻意與之疏遠,使奧菲麗亞精神崩潰溺水身亡,手捧花束,長髮在水中漂 散。山田登世子形容奧菲麗亞是「沉睡的女人」,化身為花,如同沉睡般在水面漂 蕩。奧菲麗雅代表「抱病的花朵」與「沉睡的女人」兩種印象合而為一。沉睡中 的女人血液正不斷流失,但她卻選擇任由命運的河流將她帶往天涯海角。沉睡的 女人和水之間彼此呼應。水本身是憂鬱物質,同時也承載意識的女人的夢幻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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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96美國女性主義批評家蕭沃特(Elaine Showalter)提出伊莉莎白時代瘋女人在 舞台上的典型表現是:穿白衣、戴野花、披頭散髮、唱小曲。白色代表處女般純 潔,與男性莊重的黑色服飾對照;野花則是天真爛漫和下流淫蕩的結合;披頭散 髮象徵發瘋或被姦淫,皆違背主流社會的道德規範;投河自盡也非女性莫屬,女 性的流動性(乳汁、淚水、經血)都與水和死亡有邏輯關係。97
曹文軒的小說裡見不到具奧菲麗亞瘋女人特質的女性,卻可以找到相似的女 子形象。〈藍花〉裡銀嬌奶奶的女兒小巧、《草房子》裡油麻地的秦大奶奶與女孩 喬喬,都因失足而落水。小巧不如喬喬幸運,讓怠忽母職的銀嬌奶奶一生懊悔歉 疚。秦大奶奶兩次落水,一次為了搭救喬喬,另一次竟為了撈油麻地小學河水中 的南瓜,落水不治,與世長辭。雖然結局讓人扼腕,但兩次落水都展現了秦大奶 奶的耿直、善良和純真,是油麻地小學真正的守護女神。
紙月與馬水清的母親都選擇投水塘結束生命。《草房子》裡紙月的母親未婚生 子,或許來自社會風俗的壓力,選擇水作為回歸的途徑與歸所。《紅瓦房》裡馬水 清的母親則無法忍受丈夫長年缺席的孤單,眼見著最美好青春一點一滴葬送在形 同枯木的衰老生命上,面對不可更改的命運,最終走向水中,回歸自然,把魂魄 永遠留在水鄉。
96 山田登世子著,張蓓蕾譯,《水的記憶之旅》,頁 126。
97 轉引自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頁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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