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向異地接受挑戰

人們收拾行囊，整裝待發，因離家出鄉成為遊子，進行迫於時勢與順應時勢，

或是積極追尋與消極逃避四種生命漂流的方式。從故鄉往異地的方向出走，迫於 時勢乃出自無奈，時勢常常強勢挾持人們離開家園；順應時勢於是聽天由命，時 勢推波助瀾促使人們順勢漂流；英雄往往主動出征，積極追尋並實踐夢想，逃兵 卻常常主動離家，消極逃避為閃躲命運。中國人安土重遷，離開生長的土地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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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著切斷與故鄉相連的臍帶，如同被連根拔起的大樹離開抓附的泥土，難逃傾倒 與枯死的命運。漂流者因流出的緣由而有四種離家的心情，迫於時勢者頓失依靠，

順應時勢者隨遇而安，積極追尋者身負期待，消極逃避者則拋棄重擔。出走的遊 子必須告別童年，告別過去，儲備精神，培養體力，以面對未知，流向異地接受 挑戰。留守家鄉的親友必須承擔遊子的缺席，或許成為遊子經濟與精神上的支柱，

或許成為壓制者或索求者，影響漂流者漂流旅程的方向、長度與結果。

(一) 迫於時勢

時勢與環境強勢逼迫且促進生命漂流，外在的環境因素涵蓋了自然、政治、

經濟、社會、醫療等。水鄉裡逼迫人們出走的自然因素常是突發性的洪水氾濫，

來不及撤退的人們只能隨大水漂流。〈水下有座城〉裡秀鵲與父親被帶往水中漂 蕩，與槐子和大伯過著河上生活。〈大水〉裡的小城居民也因洪水來襲紛紛撤退，

往城外投靠親戚或寄宿旅店，小城一夕間變成鼠輩橫行的空城。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小城像座荒古時遺存下的空城。

成千上萬隻老鼠從水裡爬上岸，像潰退的逃兵，在街上穿梭著，有時一 隊，有時一片。還有兩三隻，雄糾糾地走著，彷彿是倍珍昔日榮光的老 兵。¹⁷³

漂兒卻是在這樣的空城裡與浪人相遇，大水趕走了居民，卻留下了異鄉人，出入 都是漂流，同樣充滿流離的無奈。

廖炳惠認為放逐(exile)在古代是指政治性放逐，但在當前的文學觀與用法下，

多半指政治迫害促進自願與非自願性的流亡。Christine Brooke-Rose 進一步說明流 亡應是一種被外力驅逐於家園之外，並放逐到異地的政治與文化性活動。政治因

173 〈大水〉，《紅葫蘆》，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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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多受到意識形態的迫害，文化則是從祖國被流放到異地形成的心靈差距與震 撼，使流亡者產生不同視野與觀點，藉此反省祖國家園文化的議題¹⁷⁴。共黨以極 權手段統治中國大陸，展開一連串的反右鬥爭與上山下鄉運動，迫使無數人民離 鄉背井，流離失所，甚至家破人亡。《稻香渡》裡梅紋的父母、《青銅葵花》裡葵 花的爸爸、〈遠山，有座雕像〉裡雅夢的父母與〈祖父〉裡莎莎的父母都被迫下鄉 勞動，被迫離開家園與親人。

家庭與社會環境也時常迫使人物展開漂流，家庭經濟與社會價值雖為無形，

卻直接地把人往異地裡推。〈遠山，有座雕像〉裡的獨臂少年達兒因家庭經濟匱乏，

被迫離家到河上漂泊謀生。《草房子》裡杜小康與父親也為了重振家業，被迫從油 麻地到蘆蕩放鴨。

夏天，杜小康跟著父親，趕著那群已經一斤多的鴨離開油麻地一帶的水 面。船是被加工過的，有船篷，有一只燒飯的泥爐。船上有被子、糧食 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他們要將鴨子一路放到三百里外的大蘆蕩去。因為，

那邊魚蝦多，活食多。鴨子在那裡生活，會提前一個月下蛋，並且會使 勁下蛋，甚至會大量地下雙黃蛋。那時，就在蘆蕩圍一個鴨欄。鴨蛋就 在當地賣掉，到明年春天，再將鴨一路放回油麻地。¹⁷⁵

然而，父子兩人經歷孤獨侵蝕、暴風雨襲擊與時運不濟，當鴨子入侵他人的水田 吃光魚苗，異地的冒險旅程才算終結。《青銅葵花》裡的青銅家經濟拮据，葵花希 望盡棉薄之力，於是搭渡輪離開大麥地，獨身前往江南撿銀杏，銀杏採收結束之 日就是葵花回鄉之時。

社會上固守的傳統觀念亦驅逐人們進行漂流。中國女性被物化的傳統價值即

174 轉引自廖炳惠編著，《關鍵詞 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台北市：麥田，2003)，頁 104。

175 《草房子》，頁 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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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到了共產社會仍未改變，女性是父權的附屬品，是男性的所有物，此一觀念促 使女性展開生命漂流。《紅瓦房》裡馬水清的奶奶和母親都是大河木排帶回的異鄉 女子，是婚姻制度下的犧牲品。社會規範能有效抑制犯罪與伸張正義，卻也促使 人物漂流。《紅瓦房》的喬桉涉嫌殺死性侵母親的外公，被抓到蘇州城受審。還有

〈田螺〉裡的何九、〈紅帆〉裡的石磊，都因社會大眾的成見和輿論展開漂流。一 道道世俗眼光的投射，有如一把把鋒利的刀，射向漂流者，逼迫他們離開。

為了醫療資源，人們不惜遠走他鄉，不惜散盡千金，只為求得健康。《草房子》

裡桑桑發病後，桑喬天天背著桑桑往外求援，離開油麻地到蘇州城各地求醫。〈荒 原茅屋〉裡大荒為解救臨盆的母親，從荒原茅屋出發尋求外援。《草房子》裡的杜 小康與《紅瓦房》裡的趙一亮也都曾撐船載自己的父親到外地求醫。主人公在途 中歷經內心掙扎與恐懼，歷經長途跋涉，無疑是一趟啟蒙與成長之旅。

還有許多的孩子是不幸家庭的犧牲者，一出生即展開漂流。隨小號手到處流 浪的棄嬰、蠻橫的阿雛、認柳樹為母的孤女秀秀、智力受損的棄嬰彎橋，以及被 父親拋棄、被賣菜婆婆虐待的啞牛，都註定了苦難、漂流的童年。

(二) 順應時勢

時勢之於人物是背景，是外在環境。除了直接壓制人們的生活、思想與行動 外，可能為人開啟另一個視角，端看漂流者如何面對發展中的時勢。遊子順應時 勢展開漂流，常因為工作職務調動、外地求學需要與婚嫁關係離開故鄉，面對時 勢變化，人物採取順應而為的態度進入他鄉。《草房子》裡 1962 年 8 月的一個上 午，因父親職務調動、桑桑考上中學，桑桑一家告別油麻地小學，又要隨著父親 去另一個陌生的地方，搭乘大木船離開。

《紅瓦房》裡的林冰、馬水清、謝百三與劉漢林從各地離家，進入紅瓦與黑 瓦房就讀，六年後面臨畢業，意味著學生生涯即將結束，準備離開校園，各奔前 程，卻各有際遇。順應時勢沒進黑瓦房的劉漢林，跟舅舅學修理鐘錶的手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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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開了一家鐘錶行；夏蘭香勇於追求所愛，擺脫命運枷鎖；謝三百休學成泥瓦 匠；陶卉進城學醫。林冰送走從軍的馬水清，也送走年少痴狂。告別永遠的紅、

黑瓦房。然而，面對未知，面對時代，面對社會，面對時光流逝，面對身邊人事 物的改變，讓人有一葉扁舟離岸卻想靠岸的飄搖之感。

(三) 積極追尋

為了追求夢想離家，人物的動機積極而主動，往理想的方向出發。《紅瓦房》

裡的陶卉是同學中少數擁有夢想，且能逐夢踏實的一位。高中畢業後，陶卉即將 離開油麻地，進城學醫。《稻香渡》裡梅紋發掘細米的藝術天份，鼓勵細米爭取作 品的曝光機會，因此不遠千里，從稻香渡搭乘六、七個小時的輪船來到縣城，為 了要報名參加展覽。野人獻曝的熱忱在露宿街頭與漫長等待後絲毫不減，這是追 尋夢想的熱情。《草房子》裡的桑桑為實現妹妹的夢想，忍住身體不適，帶柳柳離 開油麻地，來到蘇州城看城牆。桑桑面對即將來臨的人生盡頭，決定善用僅剩的 時間與力氣，實現妹妹的願望。終於，登完一百多級台階，桑桑終於將柳柳揹到 城牆上了。往外看，是大河，是無邊無際的田野;往裡看，是無窮無盡的房屋，是 大大小小的街。¹⁷⁶這是一趟漂流的終點，幸運的是，這只是桑桑的生命轉折，並 非桑桑的生命終點。

為了夢想不計一切的還有《青銅葵花》的青銅父子與〈金色的茅草〉的青狗 父子，兩對父子同樣擁有建造房子的夢想，為了取得建立家園的金色茅草而出河 入海。兩個孩子的境遇大不相同。青狗與父親相依為命，母親在青狗童年裡缺席，

父親為了要證明自己的能力而離家，青狗被迫同行。青銅父子則是為了給全家人 舒適的生活而踏上漂流旅程。為實現夢想出走的少年英雄也出現在〈海牛〉裡，

所進行的是一趟馴牛的成長儀式。

曹文軒小說裡踏上追尋之旅的少年，多為了追求有形的理想或志業，但也有

176 《草房子》，頁 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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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命運召喚，開始追求無形的夢境與自我實現。《根鳥》是尋夢之旅的典型作品。

根鳥受夢境召喚離開故鄉菊坡，進入沙漠，路過青塔，被囚禁在鬼谷，中途曾回 菊坡，滯留米溪與鶯店，經歷無數考驗與磨難，夢中的大峽谷終於出現眼前。父 親的遺言裡表明是天意讓根鳥西行，根鳥是命定的少年英雄，必須完成在家、離 家與回歸的冒險旅程。另有〈埋在雪下的小屋〉裡的大野一行人與〈古堡〉裡的 森仔和麻石也分別受白鹿和古堡的召喚，踏上尋夢之旅。他們在旅途中挑戰大自 然，也挑戰自己。對主動投入生命漂流的少年而言，漂流過程就是啟蒙與成長的 英雄旅程。

(四) 消極逃避

人物面對難以改變的現狀，承受外界施加的壓力，因此感到無力承擔而陷入 絕境之際，尋找出口是生命的本能。或是來自家庭的親情壓力，或是來自社會的 輿論壓力，漂流者為了逃避而出走。《紅瓦房》裡馬水清與父親皆消極逃離。父親 年輕時離開吳莊到外地從軍，因此脫離農民的愚鈍，換上筆挺的軍服與氣度。雖 曾返家，迫於無奈接受祖父安排的婚姻，卻為逃脫沉重的家族包袱一去不回，即

人物面對難以改變的現狀，承受外界施加的壓力，因此感到無力承擔而陷入 絕境之際，尋找出口是生命的本能。或是來自家庭的親情壓力，或是來自社會的 輿論壓力，漂流者為了逃避而出走。《紅瓦房》裡馬水清與父親皆消極逃離。父親 年輕時離開吳莊到外地從軍，因此脫離農民的愚鈍，換上筆挺的軍服與氣度。雖 曾返家，迫於無奈接受祖父安排的婚姻，卻為逃脫沉重的家族包袱一去不回，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