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蹤時間之流
第一節 歷史洪流
三、 社會的變遷
1989 年,柏林圍牆倒塌;1991 年,蘇聯解體;在此期間,東歐共產政權也陸 續垮台。共產國家相繼解體震撼全世界之際,時間證明民主開放與自由經濟是世 界各國邁向進步的共同法則。終於在1978 年,中國結束漫長的鎖國時期,鄧小平 實施經濟開放政策。對於全中國而言,這是個古老迎接現代、封閉面臨開放的時 期,也是個新舊交錯的世代。到2008 年今日的三十年間,中國經濟成長的速度是 全世界之首,將成為世界最大的經濟體。曹文軒身為一個農村青年,到大城北京 求學期間,必定經歷衝擊與不適應,他以農村孩子的角度看城鄉的生活差異與文 化隔閡,將親身的觀察和體驗融入作品。
(一) 新舊交雜
經濟改革開放政策促進大城市興起,城市裡有莊嚴肅穆的古老大教堂,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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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侵犯,代表舊傳統。高聳入天的高樓大廈、隱遁入地的地鐵站是快速興起的 新建築,與大教堂分別代表新舊的拉鋸。現代高樓與古蹟和老舊民宅並立,新舊 雜陳是所有發展中的都市共有的過渡現象,《山羊不吃天堂草》明子師徒三人所處 的北京城是歷史古都,見證歷史,留下歲月痕跡。明子走在街道上,有種格格不 入的感覺,古老建築與新穎大樓展開地盤之爭,新舊對立,不協調感分外強烈。
這裡有一座高大而古老的天主教堂。……
在教堂的背後,沉浮在夜空中的,是一座座高大的現代化建築。它們的 高大,使人有一種渺小感和一種恐慌感。它們是在僅僅幾年的時間裡面,
令人吃驚地矗立在人們的視野裡的。……它們使人無法迴避。但這個城 市裡的人,並不都知道,這些建築在白天或是在黑夜,到底是用來幹什 麼的。它們的不斷凸現,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麼變化。彷彿它們是屬於 另外一些對他們來說十分陌生永不可溝通的人的。169
城市的現代化走在時代尖端,城市環境與生活把鄉村、農舍與農家子弟遠遠拋在 後頭。從極度保守忽然面臨開放,很多人事物跟不上時代腳步。來自小豆村的小 盲流身處高大的現代建築叢林裡,顯得更加渺小;面對峨巍聳立的神聖教堂,相 形之下,臨時搭建的小窩棚則與主人有相同卑微貧賤的地位。〈城邊有家小酒店〉
裡就以都市擴建為題材,記錄城市發展中的百姓生活。隨著都市開發工程往都市 邊緣延伸,草菊與弟弟開的小酒館面臨拆除的命運,姊弟只好告別朋友,離開險 惡的都市,回到家鄉。
舊傳統注入新觀念、新思潮,新舊激盪發展出充滿希望、勇往直前的新生代,
卻也能陌生而不可溝通;或有一批固守傳統的守舊派,雖不滿意現況卻不願改變;
或介於兩者之間,在新潮流中載浮載沉的矛盾份子,如依附在大樓牆腳的違章建
169 《山羊不吃天堂草》,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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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在氣派的高樓下看似一堆垃圾,流浪人口在城市找不到定位,如落葉般漂泊。
(二) 階級淡化
標榜無產階級革命的中國共產黨,視「走資派」為眼中釘。五十年代劃定所 有人民的階級地位,代代世襲相傳,不能更改,與印度的種姓制度如出一轍,被 列入地、富、反、壞(地主、富農、反革命份子與壞份子)佔人口總數的百分之 六,永遠活在陰影底下170《紅瓦房》呈現中國地主與佃戶的依附關係,到了無產 階級專政進行土地改革,楊文富的父母無法逃離被打倒的命運,佃農翻身取得階 級地位,主政者組織農民對地主攻擊,公開審判、群眾控訴和處死都造成社會的 恐怖氣氛。《草房子》裡提及定成分的社會階級制度,農工階級普遍貧困,具備較 好的成分,卻擁有較高的社會地位,但並非所有富人都是壞份子,只要名下無產、
祖輩無地就不算是資產階級:「然眾人心裡都清楚杜小康家是油麻地的首富,但杜 小康家的成份卻並不太糟糕,因為杜小康家沒有一寸土地,杜小康家只開了一爿 雜貨鋪。後來,杜小康家照樣開雜貨鋪,過著油麻地人望塵莫及的日子。」171文 化革期間,家庭成分是決定家族命運的關鍵,由於成分與階級是祖傳的,全家族 將連座成為迫害對象。1979 年,在平反冤假錯案和改正錯劃右派的同時,在農村,
440 萬人摘掉了地主富農的帽子;在城鎮,70 多萬工商業者摘掉資產階級的帽子,
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此後,家庭出身的政治概念逐漸淡出人們的生活。
共黨首推的農業革命,毛澤東時期是反對商業行為,限制農民移動,阻礙農 村發展。鄧小平的改革下,數以百萬計的農民成為創業者,不再參加委員會管理 的集體事務,轉而經營其他事業,個體戶與日俱增。人民獲得某些程度的自由,
農村過剩勞動力大增與耕地日減,農民生存困難,促使許多農村子弟往大城市移 動,尋求發展。1989 年初,中國出現的大規模「盲流」。這群人在大都市裡人生地
170 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著,蘇絢譯,《費正清論中國》(China: A New History),頁 462。
171 《草房子》,頁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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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熟,居無定所,被稱為「盲流」,流向全國主要交通樞紐,沿海新興港埠與大城 一時間人滿為患。大部分的人靠勞力賺錢,少數人憑藉一技之長謀生,他們都抱 著同一個夢想,走出貧困的農村,到城市找工作賺錢回家。
曹文軒在短篇〈弓〉裡就以盲流潮中的一個小盲流為主角,從浙江溫州到北 京。開放以來,北京城湧進三大幫外地人:安徽的保姆、河北的木匠、浙江的彈 棉花的。主角黑豆就是一位彈棉花的少年,獨身一人在北京大城裡奮鬥,與同樣 持弓的小提琴家發展出形同父子的友誼。《山羊不吃天堂草》裡的明子和黑罐是來 自河北小豆村的小木匠,跟隨師父三和尚到北京城謀生。儘管三人各有理想與堅 持,經歷數度欺騙與算計後,大城市裡的同鄉人還是相互取暖的對象,終於在變 遷的社會裡走出自己的道路。
(三) 風氣開放
經濟開放政策之下,社會風氣也日趨開放,男女關係不再是禁忌話題。《山羊 不吃天堂草》裡對於三和尚和李秋雲的婚姻著墨不少。李秋雲背著丈夫愛上川子,
在小豆村裡人盡皆知,三和尚也在城裡認識新女友,離婚一途或許對同床異夢的 兩人是最好的結局。明子在等活的大街上,甚至目睹一對男女在車站牌底下當眾 擁吻,讓這群未見過世面的工匠自然是目瞪口呆,男女主角卻對旁人視若無睹,
社會風氣開放程度可見一斑。加上街上的大小轎車、外國遊客、時髦女郎,都是 城裡的新風景,社會上吹入一股新奇、洋化、開放的資本主義風。
曹文軒在此部小說中選擇社會中下階層的木匠為主角,除了融入次文化,更 運用許多北京話裡的流行語或鄉土語。從這些特殊的用語裡可窺見都市裡商業化 程度與經濟開放的景象。明子在城裡看到光鮮亮麗的都市人打扮,「拎著*老闆箱、
腰間別著*BP 機的公司職員(或*倒爺)在路邊等待出租車。」172短短一句話裡就包 含了三個註釋來說明老闆箱、BP 機和倒爺。這裡的老闆箱指的是公文箱,BP 機是
172 《山羊不吃天堂草》,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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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之前流行的無線電傳呼器,而倒爺是指做投機生意的人。這幾個名詞顯示的 商業化行為在1978 年以前是被禁止的,對大部分的農工階級是難以想像的。而像 這樣的註解在文中出現頻繁,雖能讓讀者感受道地的流行與鄉土用語與文化,卻 多少造成閱讀困難,影響閱讀樂趣。
(四) 貧富懸殊
中國大陸在保守封閉的共產政治下實施開放政策,經濟自主跟隨而來的是城 市興起、城鄉差距,接連產生貧富落差。《山羊不吃天堂草》裡對此一現象有深刻 描繪。從農村湧向都市的「盲流」在故鄉是營生不易的莊稼人,來到城市成為社 會邊緣人。曾被定為好成份的農工階級,到了開放年代,由於經濟狀況不佳,時 常忍受飢餓,到大都市從事不穩定的工藝工作,過著流浪式生活,備受歧視,成 為社會地位低賤的一群。
貧富差距往往決定地位貴賤。明子師徒三人來到公共浴池裡洗浴,脫掉世俗 的外衣,褪去代表社會階級的外在裝扮,赤條條的每個個體應該生而平等,可是 與生俱來的口音和無法矯正的鄉音還是透露身分。三和尚激昂、粗鄙的歌聲穿透 浴池裡提供庇護的濃霧,激怒一群都市人。即使少了外在條件,他們還是被瞧不 起,竟引發浴池肉搏戰。更沒想到保安人員收賄包庇理虧的城市人,明子體悟到 這是個向「錢」看齊的社會,錢能改變是非判斷。接著在餐館裡受到差別待遇,
師徒三人領悟這是個向「錢」看齊的年代,錢能改變社會地位。
毛澤東強調建立社會主義經濟,農工階級可擺脫被剝削的命運,實際上卻受 政府層層剝削。開放後的大陸社會儼然是個資本主義社會,主導這場經濟改革的 鄧小平實質上是中國頭號資本主義者,農工階級在新時代重回毛澤東所謂的受剝 削階級,農工階級再次受到「走資派」的剝削,大概是毛澤東到死都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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