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的二元性

李維史陀結構主義人類學建立在整體性、系統性之上，類型模式能夠產生可 預測的轉換系列。類型模式的基本運作方式是二元對立，將文化進行分解，按二 元對立結構框架重新組合，展現其本質意義和價值，即文化現象的深層結構。⁹⁸曹 文軒小說中的河流兼具阻隔與溝通、載舟與覆舟、毀滅與再生的對立特性，正符 合李維史陀用以進行人類學研究的二元律，衝突對立的特性造就河流變動不定的 性格。

(一) 河是阻隔也是溝通

河流主幹與支流所及之範圍稱為流域。河水的路徑將流經的陸地一分為二，

或切割成網狀。河水在陸地上阻礙人類行走，是具體空間上的阻隔，相反的，河 上行船，可以與外界溝通，河水具有消融潤滑的功能，促進抽象的情感交流。水 鄉的人們耗費許多精神與力氣在渡河之上，也因此發展出各種突破河流阻隔的渡 河方法，造橋和渡船是最常見與普及的方式，於是水鄉裡的風景最常出現的就是 橋了。《山羊不吃天堂草》裡明子的家鄉小豆村，開門面水，走三里路要過五座 橋；《根鳥》裡尋夢之旅帶根鳥走過的鐵索橋，溝通大江兩岸；引領根鳥走過的

98 轉引自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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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木橋，跨越小河。各式橋樑是水鄉的象徵符號，是打破河流阻隔的通道。

橋利於人車行走，但建造橋樑工程浩大，所費不貲，是人力強加於自然環境 之上的克服方法。相較之下，渡船是人們善用河流特性、順應自然發展出的交通 方式，不失為另一個經濟實惠的選擇。家家戶戶幾乎備有船隻，船被偷自然是件 大事。〈田螺〉的主角是有過偷竊紀錄的何九，生活在村人異樣眼光下。村裡一 艘船又丟了，何九百口莫辯。河湖眾多，水碼頭更多，使水鄉的孩子從小就能駕 船，《草房子》裡的桑桑更把搖船視為一項高尚傲人的藝術：桑桑搖著船，船在 夜色下往前行。桑桑像所有水鄉的小孩一樣，八、九歲時就能撐小船，而到十幾 歲時，就能搖橹，讓較大的船運行起來。水鄉的水面上，常見一些與船體極不相 稱的孩子搖橹。那些孩子埋著屁股，一仰一合，居然把橹搖岀很大的水花來。要 是在白天，桑桑會很得意地向兩岸的人表演他的搖橹技術。⁹⁹駕船或搭船在水鄉是 人們行動的一大部分。或是單人撐篙的小船，或是燃料驅動的百人渡輪，都是並 存於水鄉重要的代步工具。紙月從板倉到油麻地就必須坐船渡河，為了好的受教 環境，紙月的奶奶不受河水阻擋，堅持帶著紙月來到油麻地小學。更有一回，全 校師生奉令到遠地去幫忙收割麥子，回程時大河上的橋板消失了，孩子們無法橫 過大河回家，只能枯等過路的船搭載過河。這是河流不利於人行走的一面，但歸 功於渡船，人們順應河流的流動性，更善用河流的漂浮力，成功溝通兩岸。

〈秦風‧蒹葭〉有言：「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表 現對受水阻隔的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痛苦相思。流水常使情人相隔兩地，增加 相思情調。蔣一輪與白雀常隔著河水互訴情衷，笛聲是蔣一輪呼喚白雀的信號，

希望傳到河的對岸，傳到白雀的家裡、耳裡。兩人雖情投意合，父親的反對正如 河水在兩人之間流過，形成阻礙。桑桑在這條河上扮演擺渡者的角色，是地下情 報員，專為兩個他所崇拜的男女送信。最終，擺渡人桑桑受好奇心驅使，一封重 要的關鍵信飄落水面，水模糊了字跡，蔣一輪因此失約，河水間接影響兩人的關

99 《草房子》，頁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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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阻礙了戀情。

河流的阻隔使兩岸的人們產生陌生感，陌生感引發人的想像力。遙望對岸模 糊與朦朧的影像，使人心生嚮往。〈紅帆〉裡十四歲的石磊從小寄人籬下，嚐盡 人間冷暖，把人生夢想刻進小木船，豎起紅葉當帆，往對岸漂去。河邊是他的避 風港，把不遠的對岸幻想成童話國度，甚至把河的對岸當作是生命與人生的終點：

我常常把對岸構畫成一個燦爛輝煌而新鮮欲滴的童話世界。它是我嚮往 而且一定要到達的地方，我簡直把它當作我生命和人生的終點。然而，

我只能遠遠地眺望那個用理想的經緯編織的對岸王國。它在悠悠的白雲 下，在濛濛的水氣裡。

船兒下水了，漸漸離開岸邊，朝遙遠的彼岸駛去。¹⁰⁰

面對無情命運與不白屈辱的困境，唯一可寄託的就是對岸了。河流阻隔產生距離，

距離產生美感，也發展出夢想。

《青銅葵花》裡隨爸爸到蘆葦蕩勞動的葵花，在廣闊天地裡形隻影單，直到 她來到河邊。河水阻隔了葵花與對岸的大麥地，但流水呼喚著葵花，對岸的聲響 和景色吸引著這個孤單的小女孩，她忍不住想要過河去看對岸的村莊和田地。曹 文軒描述對岸動人的畫面：「那是初夏，蘆葦已經長出劍一般的葉子，滿眼的綠。

爸爸曾經帶她去看過大海，她現在見到了另一片大海，一片翻動著綠色波濤的大 海。」¹⁰¹於是，天天遙望和想像已經不能滿足葵花對大麥地的想望，強烈的想望 驅使她爬下堤坡，踏上小船，壞心眼的嘎魚解下繩子，使她像水中的浮萍無助地 隨風漂蕩，直到青銅騎著牛出現搭救。河流暫時阻隔了葵花與大麥地，但阻擋不 了大麥地飄來的歌聲和葵花香，此刻起葵花與大麥地的命運已分不開。

100 〈紅帆〉，《埋在雪下的小屋》，頁 64。

101 《青銅葵花》，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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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雖造成阻隔，卻因而形成保護作用，於是有隔岸觀火的閒情。青銅五歲 的一個夜裡，大麥地發生大火，所有房舍、家當、作物與牲畜全被吞噬在火海裡，

人們撤退到河邊，河流猶如一道防火線，阻絕了大火繼續蔓延，成為人們的庇護 所，河的阻隔成為救命防線。

河水是一種液態的介質，具有溶解物質的特性，水成為媒介與潤滑劑。河水 能消溶物質，亦可溶化隔閡，濕潤的水鄉使人的感情濕潤，使人的關係圓滑。河 流的阻隔是有形的，是空間上的，但隔絕不了人的聲音和情感，〈紅葫蘆〉的妞 妞與灣就是最佳例子：「大河又長又寬。她家和他家遙遙相望。河這邊，只有她 們一家，河那邊也只有他們一家。這無邊的世界裡，彷彿就只有這兩戶孤立的人 家。」¹⁰²兩家隔河相望又獨自矗立於兩岸，灣的父親是鄉人眼中的壞人，灣被成 見貼上標籤，與鄉人之間的彷彿聳立一道高牆，而可以穿石的水，慢慢地、一點 一滴地溶化妞妞與灣的陌生和隔膜。河中戲水的歡樂使灣暫時拋下異樣的眼光，

享受友誼的純真：他們或一起在蘆葦叢裡摸螺螄，或在淺水攤上奔跑、跌倒，或 往深處去一去，然後讓水一直淹到脖子，只把腦袋露在水面上。這個時刻是最美 的。大河異常的安靜。兩顆腦袋長久地，默默地對望。¹⁰³這時，河在具體空間上 是隔閡，在抽象心理上卻是媒介。

山田登世子提出流動的水的溝通作用，幾乎所有戀愛的轉接點都跟交通工具 有關，水路也不例外。¹⁰⁴《青銅葵花》裡以慢速表現青銅與葵花的相遇：「船與 牛在靠近，男孩與女孩在接近。」¹⁰⁵河流是兩人邂逅的地方，船上的葵花與牛背 上的青銅在水中愈來越靠近，是河水拉近兩人的距離，是河水把兩人的命運之線 繫在一起。葵花的出現，使無法開口說話的青銅發現自己不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孩 子；青銅的出現，使孤獨的葵花有了一個伴，只是彼此的伴隔著河在對岸相望。

102 〈紅葫蘆〉，《紅葫蘆》，頁 64。

103 同上註，頁 44。

104 山田登世子著，張蓓蕾譯，《水的記憶之旅》，頁 52。

105 《青銅葵花》，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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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動的河水具有傳遞感情的功能，似水柔情在濕潤的空氣中傳導，隱而不見。

尤其在月光下、蘆葦蕩深處、河面上，更利於情感交流。《草房子》裡蔣一輪與 白雀相約蘆葦蕩，傾訴綿綿情意，蘆葦蕩是兩人約會的最佳去處。河邊的桑桑與 撐船帶父求醫的杜小康，也是在河面上一冺恩仇：桑桑總記住那天杜小康帶父親 看病去，撐著小船從他眼前經過的情景。桑桑永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那一刻，

過去的事情立即煙消雲散了。而杜小康在看到桑桑站在河邊上久久地望著他時，

也忽然地覺得，他最要好的一個同學，其實是桑桑。¹⁰⁶兩人眼神交會的同時，善 良的桑桑感同身受，河上揮手致意，汩汩的友情也隨河水流洩。

(二)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河水在河床上形成具有浮力的水體，物體可藉浮力在水面上漂浮。有些動物 與人類自古就能在河上活動，天生諳水性者如鴨、鵝、雁等有蹼動物，能優游水 面；人類學會游泳後，可以在水中和水上活動。為了節省力氣，人們發明船和木 筏等水上交通工具，在河上行走、移動不再是某些動物的專利。反之，浮力承載 不住的物體，或不諳水性者，在河水中則是下沉，。流動的河水是不穩定的載體，

河浪的力量足以傾覆船隻，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是自然的二元性。

水鄉的人們傍水而居，對河水再熟悉不過，但也是對河的深切認識，大人們 對河懷著一種恐懼感，因而時常叮嚀、告誡孩子，或用水鬼嚇唬孩子，要遠離水 邊。生活在船上的人家預防孩子落水，甚至採取更激烈的手段，用布條栓著會走 路的孩子。然而，孩子們常受不了河水的誘惑，更不知道河水的厲害，落水事件 難以避免。《山羊不吃天堂草》裡明子曾回憶起家鄉小豆村，窮苦的生活使家家

水鄉的人們傍水而居，對河水再熟悉不過，但也是對河的深切認識，大人們 對河懷著一種恐懼感，因而時常叮嚀、告誡孩子，或用水鬼嚇唬孩子，要遠離水 邊。生活在船上的人家預防孩子落水，甚至採取更激烈的手段，用布條栓著會走 路的孩子。然而，孩子們常受不了河水的誘惑，更不知道河水的厲害，落水事件 難以避免。《山羊不吃天堂草》裡明子曾回憶起家鄉小豆村，窮苦的生活使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