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的懷抱

人物活動於河面上、河面下與河岸邊的三度空間，有如孩子賴在母親身上爬 上爬下的自在與親暱；人喜歡接近土地、親近河水，有如孩子對母親身體的依戀。

河流是小說人物的水上樂園、學習場地與表演舞台。

人物在清涼、搖晃和流動的河水中游泳、戲水，獲得無比的滿足與快意。桑 桑和細馬毫無危機感地漫遊在水世界：這個水世界，倒使他們感到有無窮的樂趣。

他們或用洗澡的木盆，或乾脆摘下門板來，坐在上面，當作小船划出去。……不 少人家的屋中已經進水，鯉魚跳到鍋台上的事情也已經聽說。桑桑和細馬一人拿 了一把魚叉。他們來到水稍微淺一些的地方，尋找著從河裡沖上來的鯉魚。他們 走著走著，隨時都可能驚動一條大魚，只見牠箭一樣射出去，留下一條長長的水 痕。兩個人歡快地在水中喊叫。⁸⁰。即使是水淹進了家門，對孩子來說，河上世界 依然是新奇的、刺激的。

水生動植物是河流給人的禮物，在兒童眼中充滿新鮮感和驚喜，是最佳的生 態教材。《青銅葵花》裡的啞巴青銅與人溝通不良，不上學的他整天與原野為伍，

79 〈漁翁〉，《三角地》，頁 91-3。

80 《草房子》，頁 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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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是他最親密的老師和同學。《稻香渡》裡細米學習雕刻，苦無靈感時，大自 然是最棒的學習對象，正因為「在這片天空下，無一樣不值得你關注與凝視。你 只要沉下心來，屏住呼吸去看，你就一定會得到回報。⁸¹於是，曹文軒接著寫道：

「細米雙手托著下巴，目光迷惘而空洞。在大河不斷傳來的嬉水聲、叫嚷聲、棉 花地裡追野兔的吵鬧聲的另一邊，他像是明白了一點什麼了。」⁸²

河流還是人物的表演舞台，男孩為了吸引愛慕女孩的目光，用盡心思，作出 驚人之舉，無非就是展現自己的能耐。河上的表演舞台是特殊的，從上空延伸至 河底，人物可展現過人膽識與不凡身手。《稻香渡》裡的細米就是這種偏愛英雄形 象的孩子，在梅紋的面前他無所畏懼，即使已經站立在大家習於跳水的大木橋上，

他還是不滿意，爬上了大橋上方的拱形拉粱，他要與眾不同，做其他人不敢做的：

他很有一番展覽之心，決心做一尊凝固的塑像。……就在人們呆呆地望著他時，

他突然雙臂合攏，縱身躍向大河。隨著「咚」的一聲，水面上怒放出一朵水花。⁸³ 隨即換來一陣掌聲。〈紅葫蘆〉裡孤單的灣也在河上極盡所能地施展出大河和自己 的魅力：灣用雙手去使勁拍打水，激起一團團水花。要不就迅捷地旋轉身子，用 手在水上刮出一個圓形的浪圈。那升騰到空中去的水，像薄薄的瀑布在陽光下閃 著彩虹。妞妞的黑眼睛禁不住這些形象、聲音和色彩的誘惑，她只好去望水，望

「瀑布」，望精著身子的灣和紅葫蘆。⁸⁴灣為了吸引妞妞，並近乎於討好地做出種 種殷勤的動作，終於妞妞天天到大河邊來了。

河流提供人們具體物質資源外，無形的價值更是深入人的生活，深入人心。

如母親溫柔的撫慰，河流能撫平傷痛；如母親與孩子之間的互相吸引，河流召喚 著人們；如母親無聲無息的陪伴，河流不求回報；如母親般永遠在家鄉守候矮屋 的燭光，對孩子不離不棄。

81 《稻香渡》，頁 125。

82 同上註，頁 127。

83 同上註，頁 114-5。

84 〈紅葫蘆〉，《紅葫蘆》，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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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液態中性的水的具有冷卻作用。長江的大小支流密佈整個江蘇省，流 動的河水對艷陽炙灼、熱氣蒸騰的陸地直接進行調節作用，河水對陸地的降溫效 果間接地影響人們生活的舒適度。除此之外，炎夏高溫裡，河水提供人們最直接 的消暑良方，正是泡水與游泳。清涼的河水對活潑躁動的孩子具有強烈吸引力，

讓烏雀鎮中學的朱環和馬大沛不惜違反校規，也要跳進水裡享受短暫卻舒坦的涼 意；讓妞妞不顧母親的耳提面命，鼓起勇氣下水，也對灣伸出友誼的手。

〈漁翁〉裡有段描述：「離河邊還有十幾米遠，我們就開始撕扯衣服。我看到 馬大沛把一顆鈕扣都扯掉了。跳進水中之後，一股陰涼頓襲全身。那一刻，我兩 人心中便起一個念頭：這一輩子，再也不要上岸去了。」⁸⁵將這條消暑之河的魅力，

與等不及跳下水的急迫行徑形容得生動而深刻。〈紅葫蘆〉裡的大河召喚妞妞到河 邊上去，吸引妞妞接近河水，碰觸河水，進而走到河水裡。在河裡妞妞感到前所 未有的享受與快意，有如母親雙手的撫慰：大河散發著清涼。大河深深地誘惑著 妞妞。妞妞被太陽曬得紅紅的臉，由於水引起的興奮，顯得更加紅了。灣在水中，

最充分地表露著水給予他的舒適與愜意。妞妞把手伸進水中，一股清涼立即通過 手指流遍全身。⁸⁶妞妞沉醉在清涼河水帶來的快感後，更渴望能進一步往河心游 去，縱使還不能獨自在河水裡優游，妞妞仍抵擋不住河水的溫柔魅力：過了幾天，

妞妞在充足地享受了水的清涼和柔情之後，不再滿足老待在淺水攤上瞎鬧。她嚮 往著大河的中央和大河的那邊，渴求自己也能一任她的慾望，自由地漂浮在這寬 闊的水面上。⁸⁷

河水除了散發誘人的清涼氣息，更有一股魔力，使水鄉的孩子深深迷戀。《稻 香渡》裡的細米生於斯，長於斯，更深深迷戀著大河：

像這裡的所有孩子一樣，細米十分迷戀大河。往往是從早晨開始，他就

85 〈漁翁〉，《三角地》，頁 90。

86 〈紅葫蘆〉，《紅葫蘆》，頁 43。

87 同上註，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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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大河給他帶來的愉悅之中。烈日炎炎，河水卻涼絲絲的。

水中的細米像一條誰也趕不上的魚，側泳時露出的肩頭，遠看像魚露出 的一線脊背。

水中的細米像一隻魚鷹，能一個猛子扎出去好幾十米，在水下的時間長 得讓人擔憂。

水中的細米又像一隻鵝。他累了，就半天浮在水面上不動，像睡著了。⁸⁸

在帶來舒適、愉悅的河水裡，細米覺得自己像一條魚，以大家無法望其項背的速 度優游水底，徜徉在水中的感覺如同投入母親懷抱那般快樂和溫柔，所有煩憂、

傷痛可隨著水流稀釋，流向遠方。

長江不僅哺育中華民族，更見證中國朝代的興亡，參與了超過五千年的歷史。

河流源源不絕，以無窮的生命為人類養生送死，陪伴人類有限生命的起落。水鄉 的人們從母親的子宮裡出生到死去，回歸大地母親的懷抱，河流一直嘩啦嘩啦地 歌誦和哀悼著。朱剛歸納榮格和弗萊對原型的詮釋，說明原型除了有肯定意義之 外還有否定意義，如地母原型除了象徵生命、寬愛、仁慈，還可以象徵死亡、危 險、吞噬，是母親的二元性。⁸⁹朱剛又提出中華文化長期以來是農業文化，地母原 型和土地結合之後，其蘊意也帶上中華文化的特徵：死亡對於以土地維生的中國 農民來說，無異於回歸母親，回歸自然，西方語境中地母原型的負面涵義已經變 成了正面意義。⁹⁰〈祖父〉一篇裡莎莎的爺爺曾以耕種為業卻無以維生，一生在河 岸的大石灘上鑿石雕塑。死後村人搭船渡河，把爺爺埋在河灘上，讓他回歸土地。

河流陪伴人生，見證生死，與中國人的風水信仰緊密結合。上古時期，中國 華夏民族有過對母性生殖的崇拜，發展成大地為母的思想。大地是萬物之根本，

88 《稻香渡》，頁 112。

89 轉引自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頁 94。

90 同上註，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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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大地之氣血⁹¹。水代表生命，水的川流不息象徵天地之間，有著生生不息萬物 演化的力量。人生活中的源源不絕的水來自河流，河流流經之地的風水有著生生 不息的象徵意義。

油麻地小學與油麻地中學都是四周環河，與世相隔的學校。這精挑細選的、

如孤島般的土地，是人們眼中的寶地。《草房子》裡提及：「貧窮的油麻地人在新 鮮的陽光下，生發著各種各樣的心思，其中最大的一個心思就是辦學，讓孩子們 讀書。而在選擇校址時，從上到下，幾乎無一例外地都將目光投到了四面環水的 寶地。」⁹²這寶地上建起的學校，教育的是油麻地的子弟。貧窮的油麻地人期待辦 學，讓子弟接受好的教育，把希望寄望在子女或孫子輩身上，期盼能脫離辛苦的 勞動與匱乏。於是，地方建學校選地格外講究，認為四周環水的寶地必定擁有最 多的福氣，必能教育出優秀的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