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滋養文學

大河文明是人類文明開展的先鋒，河流養育人類，創造文明，於是反映人生 的文學離不開河流。文人與墨客、詩人與作家尤其具備善感的細胞與敏銳的觀察 力，無論面對聲勢壯闊、波濤洶湧之大河，或斯文秀氣、涓滴潺湲之小河，皆以 藝術之眼觀之，並以文學之筆詮釋之，將河與人的生活互動、情感交流與文化傳 承融入文學作品。如同吳明益所說：「河流不只會流出水，還會流出經濟、文化、

藝術與記憶。」³⁵河流與人的關係不僅僅只是為人類帶來水分，水力主導經濟與科 技發展，河流蘊含豐富的文化養分，浸淫濕潤的藝術氣息在作品裡被永久流傳與 歌誦。

自古至今，河流一直跟隨著文學家存留在人的記憶裡。放眼西方文壇，賽納 河跟隨著莫泊桑，康考特河與梅里馬克河跟隨著梭羅，密西西比河則跟隨著馬克 吐溫。回到中國，沈從文連結著湘西的沅水，曹文軒則連結著江蘇的河網。余秋 雨在提起蘇州城在渡過二千五百週年生日的同時，當局正計畫清理城內河道，希 望將蘇州改造成為東方威尼斯。令人感嘆的是，無數年前這些河道船楫如梭時，

威尼斯卻還是荒原一片。³⁶古老的中國與河的關係淵遠流長，中國的兩條大河自古 以來連結著中國人的歷史與記憶。

遙望中國古典文學，壯麗的山川河海經常成為作家的寫作對象，河流也是文 人觀察書寫的題材。往上溯源可以發現，古代文人常因參政得罪遭貶謫流放。身 處山谷河畔，文人讚嘆大自然的美景與力量外，更容易睹物思情，因此寄情於景，

借景抒情。黃河與長江這兩條大河流貫中國的土地，自古至今不知感動多少知識 份子，以其滔滔不絕之氣勢，激起文豪的雄心壯志與文思雅興。

有文人觀察大河奔流不息之特性，喟嘆歷史變遷之鉅。一代文豪蘇東坡遙望

35 吳明益著，《家離水邊那麼近》，頁 21。

36 余秋雨文，鄭義、王仁定攝影，《吳越之間》(台北市：天下遠見，2001)，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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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即景興懷，發出古今興亡之嘆，而有千古名篇〈赤壁賦〉。雖明寫周瑜，卻 暗喻自身，借時代英雄對比自身處境，抒發壯志未酬的感慨。有詩人則藉河流磅 礡之氣勢，抒發人生感慨。謫仙人李白對黃河素有深厚感情，多次以豪放熱情的 詩句歌頌黃河，於是有「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壯闊詩境，

由水之流逝聯想時光之流，以黃河之水比喻人生。又有文人藉河流之阻險，喟嘆 人生際遇。李白的〈長干行〉因長江沿岸的街坊長干里得名，寫出商婦獨守空房 的愁思。惆悵來自丈夫的遠遊：「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五月不可觸，猿聲天 上哀。」新婚燕爾，丈夫離家經商，走水路行經奇險無比的瞿塘峽灩澦堆，令她 如坐針氈，抒發水鄉女子共同的心聲。有的詩人藉河流水面之晃悠，傾吐遊子鄉 愁。〈楓橋夜泊〉以蘇州河為景，寫旅人的漂泊感。有的詩人則藉河水流向，訴說 與友人辭別之離緒。李白藉長江向東奔流，述說與孟浩然分離的難捨之意。詩人 遙望「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渴望江水能載著深情，伴隨友人而去。

有的詩人更寫河岸之美，讚嘆自然之鬼斧神工。李白乘舟東下江陵，將重獲自由 的歡喜心情投射在群山與江上。驚喜於三峽水急灘險的奇景，寫下「兩岸猿聲啼 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傳誦千古的詩句。

回到近代的中國文學，河流成為作家表現地域文化的象徵符號。作品充滿河 水的潺潺之聲，瀰漫濕潤空氣的作家，首推來自湖南的沈從文（1902～1988）。人 們提起沈從文，不能不談湘西，去湖南沅水河畔，也不能不想起沈從文的作品。

他的一生多和湘西有關，在作品裡建構心中的湘西世界，除了融入景色、物產、

風土與民情外，更採鄉下人的視角，審視當時城鄉對峙的社會現象，批判現代文 明的黑暗面。《邊城》是沈從文的代表作，描摹湘女翠翠的生活悲劇與民初的社會 衝突，以細緻筆法描繪湘西風情，流露田園詩之美，注入生命力與夢想。³⁷《長河》

以辰河流域的水碼頭為背景，寫地方平凡人物的生活與哀樂。³⁸沈從文的湘西系列

37 沈從文著，《邊城》(台北市：國際少年村，2002)。

38 沈從文著，《長河》（新莊市：輔新，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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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現鄉村之美，展現田園大地的無限生機，激起人們面對生活的勇氣與信心，更 提出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哲學。這種描寫特殊民情的鄉土文學，呈現了水鄉的地 域文化。

大河流過歐美大地，也成就了精采的文化與文學作品。河流在西洋文學中隨 處可見，英國的泰晤士河、法國的賽納河、美國的康考特河、梅里馬克河與大黑 腳河，以及俄國的頓河等等。河水悠悠，與人類歷史同在，更與文學生命共存。

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生於英國南英格蘭朴次茅斯，幼時家道中 落，出身上層階級卻渡過悲慘的童年。多以英國中下階層社會的人物為寫作題材，

代表作《孤雛淚》裡有「相約倫敦橋」的動人片段。³⁹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 1850

～1893)，出生於法國西北諾曼第半島的小城，出身貴族卻長期生活於中下階層社 會，對於階級差異及兩性關係的矛盾有深切體會，成為創作的泉源。山田登世子 認為莫泊桑筆下的賽納河是一汪腐水，將巴黎所有污穢都載向大海。賽納河甚至 是一個進行污穢性愛的場所，露水鴛鴦與青樓女子都在此尋找對象。莫泊桑筆下 的水使草地、空氣和河水都飽含水分，甚至都要滴下水來，使莫泊桑獲得印象派 作家的稱號⁴⁰。

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 1817～1862)生於美國麻塞諸塞州的康考特鎮。他認 為自然是美好的，人類應回到自然尋找生活的意義。一生生活平淡，堅持自己的 理想，著作都是根據他在大自然中的體驗寫成的。他在華爾登湖濱度過兩年的出 世生活，寫成《湖濱散記》(Walden)⁴¹，奠定哲學大師的地位。書中涉獵了許多自 然的議題，在環保意識高漲的現代，被公認為偉大的自然文學經典之作。諾曼‧

麥克林(Norman Maclean, 1902～1990)出生美國中西部愛荷華州，後舉家遷至蒙大

39 周姚萍〈遇見泰晤士河: 走進故事迴廊裡……〉，《小作家月刊》(160 期，2007.8)，頁 8。

40 山田登世子著，張蓓蕾譯，《水的記憶之旅》，頁 68。

41 亨利‧大衛‧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著，孟祥森譯，《湖濱散記》(Walden)（台北市：桂冠，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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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州。著名之作《大河戀》(A River Runs Through It and Other Stories) ⁴²以第一人稱 觀點娓娓道來家族故事，訴說成長經歷中學習到的生命原則。生活在尚未開發的 蒙大拿州大黑腳河畔。身為牧師的父親，教育兩兄弟聖經真理並傳授蠅釣技術，

體驗上帝創造大自然的生命規律。小說裡描繪雄偉山脈，瑰麗的冰河峽谷，以及 激湍的河流，顯示大自然的超然與恆久，對應人們的生命情懷。大黑腳河是條家 族之河，訴說著麥克林家族的悲歡故事，貫穿所有的記憶。

俄國作家蕭洛霍夫(Mikhail Sholokhov, 1905~1984)出生在頓河流域的維申斯卡 鎮的哥薩克村落，以大河小說《靜靜的頓河》⁴³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頓河發源於俄 羅斯中部高地，南流入亞速海，自古就是重要的商貿路徑。十五世紀起，許多不 堪貴族壓迫的農民陸續逃往南方，聚居在頓河、窩瓦河流域，形成特殊的社會階 層─哥薩克。哥薩克人以農耕為主，保存古代宗法制度和生活，擁有英勇獨特的 性格，提供俄國作家豐富的創作素材。蕭洛霍夫以「靜靜的」形容頓河，然而這 條滔滔大河並不平靜，每年春汛期間，居民飽受水災帶來的破壞。⁴⁴小說加入頓河 流域的風俗民情，以及河岸壯麗的風光，讓讀者彷彿觀賞一部戰爭、風土、家庭 和愛情電影。

以上五位小說大家都與河流結下不解之緣，更將此緣分帶進文學創作。河流 在作品裡發生物理作用，提供故事背景；有時發生化學作用，與個人、家族，甚 至群體相融合，形成特殊的文學風格。中國近代文學史上的「鄉村之氣」從沈從 文，到高曉聲、李杭育、汪曾祺、林斤瀾等人，所運用的恬淡筆法，無不是受自 然環境所影響。⁴⁵曹文軒與他們一脈相連，自故鄉江蘇省取景，為小說人物佈置活 動舞台。作品裡盪漾著水波，搖晃著船影，閱讀起來彷彿駕著一艘小船遊經水鄉。

42 諾曼‧麥克林(Norman Maclean,)著，王祥芸、林淑琴譯，《大河戀》(A River Runs Through It, and Other Stories)（台北市：麥田，1993）。

43 蕭洛霍夫(Mikhail Sholokhov)著，王兆徽譯，《靜靜的頓河》（台北市：遠景，1992）。

44 鄢定嘉，〈頓河作家蕭洛霍夫：書寫歷史洪流中的哥薩克人〉，《小作家月刊》(160 期，2007.8)，

頁17。

45 謝鴻文，〈地域文化特徵在曹文軒小說中的顯影〉，《兒童文學家》(35 期，2005.12)，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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