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倒影

吳明益曾說：「我見識過一條河了。做為一個流動的世界，一條河是一面鏡子，

她反映了兩種演化途徑，水面上的以及水面下的，來喝水的或是想照見自己靈魂 的。」¹²⁶河水是撫慰心靈之劑，映照人心之鏡。人物來到河邊或河上，在水鏡上 形成倒影，水鏡外是人物外在生理處境，與內在心理感受投射而成的倒影相對照。

水鏡反射主角眼中的自己、別人眼中的自己，更投射出主角的情緒。成長中的孩 子對於鏡中的自己常常歷經自覺、自卑、自戀、自傲、自尊到自我認同等過程。

自己如何看待自己與別人眼中的自己都會影響自我認同，曹文軒將人物的外在形 象與內在心理變化全投射在河面上。

曹文軒對成長小說發表意見時，企圖說明成長過程中充滿的神秘感：「他們不 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空前地開始喜歡一樣東西─鏡子。他們在 悄悄地打量自己，在彷彿認識一個陌生的人。他們當然知道，鏡中的那個人，就 是他自己，但總是抹不去生疏與隔膜。對鏡中的映像，他們會有喜悅，也會有傷

126 吳明益著，《家離水邊那麼近》，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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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會有欣賞，也會有厭惡。他們對鏡中的映像會十分在意，甚至有點吹毛求疵。

類似於鏡子的一切意象，如一汪清水，如一塊明亮可鑒的金屬，他們都可能注目 凝眸或給以一暼─看一看自己。在他們的內衣口袋裡，在他們書包的深處，或是 在枕頭底下，都有可能藏著一枚鏡子─尤其是女孩子，鏡子竟使他們的情緒顯得 混亂無序、喜怒無常。一切都變得不可思議。」¹²⁷成長中的少男少女格外在意鏡 中的自己，也代表他們分外重視他人的眼光與評斷。生長在河畔的主人翁在水鏡 中照見自己的機會，甚至比手持小鏡子的時候更多，《紅瓦房》裡的馬水清則是個 例外。

水晶在剖析張愛玲小說的文章裡曾說道：「鏡子不僅是一個冰冷的道具，因為 它的輾轉反射，映照出心理分析學所稱的『他我』、『知交』（alter-ego）。」¹²⁸鏡子 反映角色的另一個自我，河面水鏡具有相同的功能。河流舞台上演出的是現實人 生，河面布幕上忠實反映人生外，還映照人的內心世界。曹文軒以河面倒影，將 複雜的心理與多變的思緒，自然而貼切地顯像出來。

光線遇到河水反射，河面形成鏡面，使得太陽光、燭光、月光等光源在河面 上映出光亮。大河在陽光下閃爍、流動著，反射出一片光明與燦爛。如〈紅葫蘆〉

裡形容：「夕陽照著大河，河水染成一片迷人的金紅。他們迎著夕陽，在這金紅的 水面上，無聲但卻舒心地游動……」¹²⁹大河輝映著打破隔膜和孤獨的灣與妞妞，

他們剛發展出的友誼，如夕陽下的河面，映照著落日餘暉，洋溢著滿足的幸福感。

又如《青銅葵花》裡紙燈籠的燭光映照在水鏡上：「那只紙燈籠，亮在路上，亮在 水上，也亮在油麻地人的心上……」¹³⁰青銅和父親每天日夜輪流到油麻地鎮的橋 邊，等候送葵花回家的大船。青銅的紙燈籠照亮馬路，照亮河面，河水閃爍著燭

127 曹文軒，〈論「成長小說」〉，桂文亞主編，《感動:曹文軒的小說世界》，頁 32。

128 引自水晶，〈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泛論張愛玲短篇小說中的鏡子意象〉，《張愛玲的小說藝術》

(台北市：大地文學，2000)，頁 179。

129 〈紅葫蘆〉，《紅葫蘆》，頁 48。

130 《青銅葵花》，頁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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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也照亮回家的方向。

大河反照人物所處的大環境有時朦朧不清，有時明亮照人，有時則漆黑陰沉。

大河映照出人物的形象多是孤獨的、扭曲的，反映心理轉折。《青銅葵花》裡的啞 巴青銅不會說話，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緒只能用行動表現，大河與人物站在同一 陣線，代替他發出無言的抗議。青銅家決定不領養葵花時，無言的青銅和牛紛紛 用行動表示心中不滿。牛與主人鬧彆扭，採不合作策略。青銅則坐到一根水泥樁 上，像尊大鳥石雕，父親拿竹竿捅他，他也不為所動。曹文軒再次寄情於景，描 寫水中倒影：「四周是水，高高的一根水泥樁。青銅坐在上面，就像一隻大鳥。河 水晃動著，青銅投在水面上的影子，夢幻一般，一會兒大，一會兒小。」¹³¹水面 上的影子則隨風晃動，忽大忽小，表現青銅期待又沮喪的心境，直到奶奶答應領 養葵花，大鳥的身影才消失在河上。《草房子》裡桑桑與杜小康暗中較勁，捉迷藏 時故意不讓杜小康加入，當他躺在棺材裡，沉醉在刺激的躲藏計畫時，想不到杜 小康請大家吃柿餅，賊和好人一眨眼消失無蹤。桑桑讓自己陷入尷尬的處境，孤 單、挫敗的身影在河面上無所遁逃：桑桑走上了大橋。當桑桑在橋中間作一個停 頓時，他看到了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一個孤單單的影子。來了一陣風，桑 桑眼見著自己的影子被扭曲了，到了後來，乾脆被揉皺了。¹³²河水倒映桑桑失落 的影子，顯露計畫被破壞的哀傷神色與美夢被撕裂的憤怒情緒。與杜小康的人氣 角力賽，桑桑再一次落後，憤而回頭將紅門砸出一個洞來。

杜小康家風光的日子持續不久，家道中落後，他與父親趕著鴨群來到陌生的 水域。夜晚，父子倆與鴨群一起漂泊河上。小主人杜小康孤立無援的處境，正如 水中竹篙的倒影，直而細長，卻又不卑不亢。曹文軒以景喩人：「長長的竹篙，把 一條直而細長的影子投映在河面上，微風一吹，它們又孤獨而優美地彎曲在水面

131 《青銅葵花》，頁 66。

132 《草房子》，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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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¹³³但寂寞無助的心不堪一擊，風一吹來，立即彎曲變形。艱苦的放鴨生活 除了孤獨侵襲，大自然是最可怕的敵人。以下是對河面水鏡的描繪：「那天，是他 們離家以來遇到的一個最惡劣的天氣。一早上，天就陰沉下來。天黑，河水也黑，

蘆葦蕩成了一片黑海。杜小康甚至覺得風也是黑的。」¹³⁴河水映照出惡劣的天候，

黑色的天把河水也染黑了，把人物的心也沉入黑暗深淵，鴨群被風雨打散，父子 倆的心血即將毀於一夕。河水反照、見證逆境中的凶險與絕望。

又一個被大河看穿心事的少年在《根鳥》裡登場。少不更事的根鳥路過鶯店，

抗拒不了這糜爛城市的誘惑，散盡盤纏。待根鳥從慾望深淵覺醒，回到米溪時，

發現景物依舊，秋蔓卻早已嫁人，頓時覺得世界一片黑暗，只能呆坐在河邊，無 力望著河中的倒影：「早晨的河水格外的清澈，根鳥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又瘦又黑 的臉上，滿是疲倦，雙眼似乎落上了灰塵，毫無光澤，也毫無生氣。」¹³⁵河水完 全映照出根鳥內心的遺憾和悔恨。他被酒精折磨而消瘦的臉龐，因輸錢而頹喪的 雙眼，還有為迷戀戲子金枝而喪志的神情，與當初剛離開米溪時的根鳥判若兩人。

根鳥在米溪的日子充滿活力與自信，和秋蔓無憂無慮地在田間玩耍；根鳥在鶯店 裡頹廢萎靡，只能與金枝互訴坎坷命運，排解孤獨寂寞。一個是腳踏實地的小鎮，

一個是紙醉金迷的小城，卻同樣可以改變一個人。

根鳥的尋夢之旅與《流浪者之歌》的悉達多的修行旅程相仿。悉達多與根鳥 同樣接受命運召喚而步上追尋旅程，兩人都曾經堅持信念，勇於走自己的路。途 中歷盡飢餓、孤獨折磨，也曾經墮落沉淪於溫柔鄉，拋棄追尋的目標。一個契機 使兩人驀然醒悟，踏上歸途，河水在途中扮演反照的角色。悉達多在河中看到蒼 老的自己，水中出現父親、自己、兒子的映像，愛人甘瑪拉、好友戈文達也向前 流去，全部變成河的一部分。這與根鳥在河面上見到父親的場景實為異曲同工，

父親的幻影幾次現身夢中與河面，全在催促根鳥完成尋夢任務。

133 《草房子》，頁 289。

134 同上註，頁 294。

135 《根鳥》，頁 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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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河面的反射作用，河流還反照出不為人知、不可告人的秘密。河水在太 陽光照耀下，波光瀲灩，河面將閃閃波光反射到人的臉上，將慧思和尚的臉映照 得更加清楚，將清澈的眼睛照耀得加倍明亮：桑桑轉過身來看著慧思和尚。當時，

太陽正照著大河，河水反射著明亮的陽光。把站在河邊草地上的慧思和尚的臉照 得非常清晰。……桑桑望著慧思和尚的臉，憑他一個孩子的感覺，他突然無端地 覺得，他的眼睛似乎像另外一個人的眼睛……¹³⁶慧思和尚的眼裡閃爍著似曾相識 的光芒，曹文軒刻意安排河水的鏡照作用，為紙月的身世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