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烙印

中國幾千年的帝制在百年內被推翻，卻在中國共產黨最高領袖毛澤東手上延 續下去。雖標榜社會主義的共黨，實際上是一人獨大的集權專制。到了毛澤東掌 權的最後二十年，因個人的激化思想與神化地位，下令執行錯誤的政策，釀成中 國近代史上的兩大災難「大躍進」與「文化大革命」。這短暫的二十年在中國五千 年歷史上有如一條巨河中的涓滴，卻是許多人人生最精華的歲月。許多人在這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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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年華遭受饑饉折磨，遭遇鬥爭殘害，無法正常成長發展，甚至痛苦夭折。幸運 存活下來的人，身心都被這場政治災難深深烙印，一輩子無法癒合。這道傷痕是 中國人共同的苦難，也因此出現的一種獨特的文學類型─「傷痕文學」。曹文軒將 童年在鄉村目睹的兩場政治災禍嵌入作品，以他一貫的含蓄和唯美之筆，過濾掉 殘暴的歷史畫面，隱含這道難以痊癒的歷史傷口。

(一) 紅衛兵之亂

共黨職掌政權後，農工兵成為社會成分最好的階級，黨內異己、資本家、地 主、教育者與知識份子必須接受清算改造。國家機器製造忠於黨路線的人民，不 容許反對與相左的思想，以防止資本主義復辟。1966 年到 1968 年間共黨在青少年 間發起紅衛兵運動。1966 年 8 月 1 日，毛澤東寫信給清華大學附中紅衛兵，為他 們的行動說明「對反動派造反有理」，表示「熱烈支持」。從此，紅衛兵運動遍及 全國，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口號，揪鬥所謂「走資派」。他們闖入富人、

知識份子、高幹官員的家裡，燒毀書籍、文稿，羞辱毒打屋主，甚至殺死屋主。

聲稱所有行動是為了革命「破四舊」，即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與舊習慣，只要 見到一點外國與知識的蛛絲馬跡，立刻搗毀至天翻地覆。所到之處，文物古蹟被 毀，人文景觀遭到破壞。被稱為舊封建思想的琴棋書畫全被燒毀，被稱為牛鬼蛇 神的人必須接受批鬥。

曹文軒讀捷克流亡作家米蘭‧昆德拉的話：世界上的許多暴力行動是從打狗 開始的，回想起1967 年春天的故事。曹文軒借高中二年級生林冰之口，刻劃當時 的打狗事件。由上頭下令的誅犬風吹到油麻地鎮，並把打狗任務交給油麻地中學 生。狗不見容於人類社會的原因實在令人難以信服，在當時卻成為嚴肅而神聖的 任務。

打狗是人類將對同類實行殘忍之前的預演？操練？還是因為其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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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之前，總得給狗羅織罪名，儘管牠們是狗。這一回的罪名，似乎不太 清楚。大概意思是：狗跟窮人是不對稱的；養狗的全是惡霸地主，而他 們養狗又是專咬窮人的。人們腦子裡總有富人放出惡狗來，衝出朱門，

將乞討的

窮人咬得血肉糢糊的情景。狗是幫兇，理應誅戮。¹⁵⁶

於是油麻地中學的學生被組成小組，展開滅狗行動。被喻為「人類最忠實的朋友」

的狗成為學生們眼中的獵物。學生人手一根棍子，殺氣騰騰地朝狗追去，一絲絲 殘忍的自覺馬上被激動和快感掩蓋，血腥的空氣透露著詭異的氣氛：油麻地中學 的學生們在幾天時間裡，一個個都變成了小獸物。把童年時代用尿溺死螞蟻而後 快的殘忍擴大了，張揚了。許多往日面皮白淨、神態羞赧的學生，手上也沾滿了 鮮血。¹⁵⁷〈誅犬〉取材自文革時期共黨清算地主、富人與知識份子的激烈手段。

實踐文革的群眾正是十幾歲的青少年。這些受到煽動去執行任務的中學生，身心 發展尚未健全，價值觀尚待建立，就被灌輸扭曲和病態的思想；還沒面臨社會黑 暗，卻要他們提早體驗殘酷血腥的殺戮行為，也難怪會不時聽聞到這類的消息：「不 久，就聽到了有關一個文靜的女學生用皮帶抽打她老師一類的故事。」¹⁵⁸實際上，

在紅衛兵猖獗的兩年間，這類離經叛道的故事只是冰山一角。

紅衛兵在1966 年 8 月以後進行大串聯。1966 年 9 月 5 日中共國務院發出「組 織外地高校、中學革命學生和教師代表來京參觀文化大革命運動的通知」。從此，

全國學校停課，學生得以展開全國大串聯，學生的旅費、食宿均由國家支付。¹⁵⁹《紅 瓦房》裡大串連在油麻地小鎮裡展開，首先是高中部的學生，憋不住湧出教室，

接著是初中部的學生，傾巢而出。一撮一撮的人群離開田地與屋子，全聚在一起，

156 〈誅犬〉，《三角地》，頁 22。

157 同上註，頁 28。

158 同上註，《三角地》，頁 42。

159 陳丹燕，《一個女孩》(台北市：民生報，1999)，頁 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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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學生合流。人流由東流向西，又由西流向東，有時分流注滿遊麻地鎮的大街小 巷，持續幾天後，人們感到無趣，便流出村子，流向田野，流向其他村子。鎮上 每天有如嘉年華般熱鬧，瀰漫節慶氣氛。然而，盲目的群眾成了龐大的暴力組織。

對於那段日子的一切行為，只一詞就能了得：搗毀。

我們手裡抓著的是棍子、鑿子、斧頭、錘子。當我們擠滿一街時，空中 便棍棒林立，互相碰撞，「篤篤」亂響。……我們毀掉了鎮前廟裡的菩薩，

毀掉了所有祠堂上的那些有神怪形象的雕刻，敲掉了所有橋樑上的石獅 子……至今，我的腦海深處仍頑固地保存著「稀巴爛」這一在當時聽來 極過癮的短語，以及由這一短語而濃縮的一連串形象。¹⁶⁰

大串聯的隊伍早出晚歸，回到油麻地中學後，異樣的心思蠢蠢欲動。終於，高中 部的一個男學生將物理老師的假髮從禿頭上抓了下來，撒了泡尿後摔回物理老師 臉上，不僅侮辱師長，更嘲弄知識，這不異乎實踐了毛澤東與知識份子對立的思 想。

鬥爭大會更是這個時期裡的主要活動。喬桉骨子裡的造反細胞促使他把矛頭 對準地主的兒子楊文富，硬是在日記本裡挑出反動思想。只因為楊文富寫實描繪 一條瘦弱的老牛在雨幕裡啃食青草，竟被解讀為污蔑貧下中農養的牛，而被圍攻 批鬥。楊文富成為罪人，站在凳子上接受辱罵，幾天後將在油麻地中學召開楊文 富的批判會，就連青梅竹馬夏蘭香也被牽連。這是個不能相信他人的年代，即使 是至親父母、手足都可能被出賣，更不用說同儕或朋友了。包括楊文富無名份的 未婚妻夏蘭香，即使在風聲逼緊的時期，依然挺身而出為楊文富辯解，甚至冒險 偷反動日記本，結果竟換來楊文富的出賣，也換來心碎。

費正清回顧文革十年，提出鬥爭大會是一步步來的殘暴行為，和中國觀眾對

160 《紅瓦房》，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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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這種暴行與權威支配的接受態度相輔相成。即使代表威權是一群無知的青少 年，也不減其威力，文革就是在這種群眾任由威權左右的心態下發展起來。回顧 中國帝制下的儒家思想，陰謀一直是主要的行事模式與恐懼的根本來源。統治者 必須順應天理，促成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間的和諧，才能確立其地位。異議破壞和 諧，不容許存在，使得有異議者需偽裝忠誠以求自保。統治者已知偽裝的存在，

就很難不犯猜疑。¹⁶¹陰謀論在文革十年，甚至在毛澤東掌權的近三十年內不斷主 導政治局勢，更將假設他人心存陰謀的猜忌散佈到鄉里、學校與家庭。陰謀論使

《紅瓦房》裡的學生人人自危，唯恐成為反被批鬥的對象。

風聲漸漸緊起來。每天都能聽到一些讓人激動的頗殘忍的事情。原先融 為一體的人群，忽如滴進了鹽鹵的豆漿，開始分離─在人群裡分出去一 些人。誰都不想成為被分出去的人─任何人都害怕孤立和孤獨。於是人 們就像看見黃鼠狼而拼命往一團擠的鴨子一樣往人群裡擠，唯恐落在了 外邊。¹⁶²

持續到 1967 年 8 月，毛澤東號召「就地鬧革命」，串聯活動才算結束。紅衛 兵運動對全國文化大革命的發展起推波助欄的作用，是造成全國動亂的重要因 素。七十年代中，學校才陸續復課，1966 年宣佈停的止高考直到 1977 年恢復。文 革十年的教育完全空白，知識份子被清算鬥爭，學校教學品質大打折扣。加上師 道淪陷，以知識為恥的校園風氣，耽誤了一代人的教育，對中國文明、經濟、生 產力與國力的發展，造成了嚴重的阻礙。

161 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著，蘇絢譯，《費正清論中國》(China: A New History)(台北市：正中，

1994)，頁 460。

162 《紅瓦房》，頁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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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政治鬥爭

文革十年被貶為「迷失的十年」，是一場震撼中外的政治鬥爭。毛澤東培養追 隨者形成毛集團，鼓動學生組成紅衛兵，批鬥他親手提拔的當權階級，後來演變 成破壞行動與奪權運動，進而引發暴動與內戰。文革時期停止高考，初中升高中 需由村裡推薦，然後由鎮委員會和當地中學審查、協商，決定錄取名單。於是，

所有初中畢業生的未來全掌握在地方幹部手中，許多地方的政治鬥爭左右了推薦 的學生人選。《紅瓦房》裡油麻地中學初中部的學生想從紅瓦房進入黑瓦房，必須 仰賴村幹部的賞識與良好關係。營私舞弊、收受賄賂成為常態，派系鬥爭主導一 切，父母與村幹部同一陣線的學生較容易被推薦成功。一心期盼進入黑瓦房的林 冰，儘管身為小學校長的父親，已不計形象扛著裝有兩隻老母雞的麻袋去拜訪村 幹部，以為可以安枕無憂，榜單公佈那一刻，林冰從天堂被打入地獄。無法繼續 升學，未來就只能從事無止盡的農地勞動，這對於任何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都是 殘酷的。然而，人生不可測，更何況在這什麼事都會發生的年代。已決定接受人 生角色的林冰竟收到了入學通知，原因是造反派頭頭湯文甫奪權，鎮長杜長明被 迫下臺，緊接著重審高中錄取名單，顛覆幾個人一生的命運。

所有初中畢業生的未來全掌握在地方幹部手中，許多地方的政治鬥爭左右了推薦 的學生人選。《紅瓦房》裡油麻地中學初中部的學生想從紅瓦房進入黑瓦房，必須 仰賴村幹部的賞識與良好關係。營私舞弊、收受賄賂成為常態，派系鬥爭主導一 切，父母與村幹部同一陣線的學生較容易被推薦成功。一心期盼進入黑瓦房的林 冰，儘管身為小學校長的父親，已不計形象扛著裝有兩隻老母雞的麻袋去拜訪村 幹部，以為可以安枕無憂，榜單公佈那一刻，林冰從天堂被打入地獄。無法繼續 升學，未來就只能從事無止盡的農地勞動，這對於任何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都是 殘酷的。然而，人生不可測，更何況在這什麼事都會發生的年代。已決定接受人 生角色的林冰竟收到了入學通知，原因是造反派頭頭湯文甫奪權，鎮長杜長明被 迫下臺，緊接著重審高中錄取名單，顛覆幾個人一生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