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水鄉

水鄉的水不只在白晝浸淫人們的生活，還在黑夜裡濕潤人們的感受。日有所 思，夜有所夢，水與人的思想緊緊相連。人們白天對河水的期待、想望與對河水 的恐懼、懷疑，到了夜晚進入睡夢中，甚至出現在白日夢裡。夢是人的另一面鏡

138 〈槍魅〉，《甜橙樹》，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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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反映出人們內在深層的呼喚，人對河的記憶使夢境也潮濕起來。

〈甜橙樹〉裡的彎橋一連作了四場白日夢。棄兒彎橋被劉四撿回一命並收養，

智力卻因病受損。雖然如此，善良的彎橋眼裡所見與夢裡所出現的人們都是良善 的。未曾謀面的親生母親來到彎橋的夢中，更遠在大河的另一頭，彎橋向四個孩 子描述第四個夢：世界上還有這麼大的大河！你們都沒有見過。一眼望不到邊，

就是水，白汪汪的水。可沒有浪，連一絲水波也沒有。有隻鴿子想飛過去，想想 自己可能飛不過去，又飛回來了。我就坐在大河邊上，望大河那邊，望媽媽。沒 有岸，只覺得岸很遠很遠。沒有船，船忽然的全部沒有了。」¹³⁹夢中的彎橋想渡 河尋找母親，似乎毫無希望了。就在此時，浮子也出現在夢中，陪伴無助的彎橋。

出人意料的是，浮子竟不惜砍倒家裡的甜橙樹，要為彎橋造船。夢裡的母親是彎 橋想見卻見不著的，夢裡與浮子的友誼是彎橋想擁有卻求之不得的，於是彎橋把 這些渴求寄託在夢裡，短暫而美好，感動了四個存心欺侮他的同學。夢境裡彎橋 來到大河邊，大河阻隔他與母親的聯繫，使得母親在夢幻和現實裡一樣遙不可及；

夢裡河的阻隔激發浮子的惻隱之心，現實世界的友誼更因這場夢搭起橋樑。河水 在夢裡阻礙親情，夢醒後溝通友情，又是河的一體兩面。

曹文軒在《根鳥》這部長篇中營造奇幻氛圍，嘗試在夢境裡看水中倒影，使 虛幻效果加倍。新手獵人根鳥首度單獨走入老林，直到落日西下仍一無所獲，他 強睜著矇矓睡眼，終於在老林裡發現一個生命，一隻盤旋空中的白鷹。白鷹出現 在湖面上讓根鳥產生錯覺，鷹彷彿在水中游。根鳥眼睛所見：當有微風吹皺湖水 時，那白色變成虛幻的一團，彷彿綠水中漫散著白色。等風去水靜，那模糊的白 色，又變成了一隻輪廓清晰的鷹。¹⁴⁰湖面上的倒影使白鷹的存在成謎。風靜水止，

白鷹清晰的身影有如在水中的優游；風搖水動，白鷹變成一團迷霧在水中漂散。

水波盪漾的倒影使根鳥產生錯覺，曹文軒安排根鳥進入夢鄉，意圖使讀者進入虛

139 〈甜橙樹〉，《甜橙樹》，頁 34。

140 《根鳥》，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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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交錯、真假難辨的幻象空間。

終於，根鳥的獵物出現在湖畔，一隻兔子在岩石上對著湖水洗臉，洗完還往 湖面上端詳自己的倒影，誤認為是同類，向水中那隻兔子做出嬉戲的姿勢，全然 不覺槍管已瞄準自己。這是根鳥唯一的機會，白鷹卻在這個時候驚動他的獵物，

氣憤的根鳥終於開槍擊中白鷹，也因而發現紫烟的求救信。這隻神鳥的出現與停 留，為老林增添神秘與詭譎，是曹文軒首部幻想小說的開場氣氛。

大河不僅來到夢中，河水還注滿了整個夢境。尤其是《稻鄉渡》這部在大河 邊上演的絕美長篇，主角在夢境裡化身為水中游魚，這是成長中的夢。正值青春 期的細米開始注意起自己的外表，夢也多了起來。五顏六色的、焦躁不安的夢，

時常讓細米無法安眠。

這天夜裡的夢裡─細米成了一條魚。

一條長長的，像一把鋒利的長刀樣的魚。

開始時，這條魚怕水。牠被水嗆得直翻白眼，牠想鑽出水面，可卻總是 游不出水草叢。那些綠色的、絲綢樣的水草在水中飄動著，暗藏殺機地 包圍著牠。牠終於沒有力氣了，往水深處沉去。……。水草亮閃閃地飄 動著，水下是一個令人目眩的世界。¹⁴¹

夢中的水世界多了一層朦朧意識的隔膜，加上水波盪漾使視線模糊，讓化身為魚 的細米也感到目眩神迷。

河水滾滾向前流去，細米在水中只好跟著奮力向前游去，緊追著魚不能離開 的水。河水流過了白柵欄，細米只好奮力跳躍過那道白柵欄，不斷重複出現的白 柵欄阻絕細米的去路，他只好不斷跨越，直到筋疲力竭。突然，牠被什麼東西一 下子怎隔住了。牠很快看到了一道長長的柵欄─是那柵欄攔住了牠的去路。……

141 《稻香渡》，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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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似乎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道柵欄，白色的，……牠漸漸感到呼吸困難。牠躺在 水草上，望著柵欄那邊的水……「我會乾死的。」牠想著，心裡十分害怕，一個 打挺，從水草堆上彈起來─牠竟然越過了柵欄，落入了那邊的水中。¹⁴²這道熟悉 的白柵欄，正是細米家門前與梅紋小屋之間的那道阻隔。暗戀梅紋的細米面對是 姊姊又是老師的梅紋，心裡充滿想望與掙扎，無奈礙於身分的差距與少年的羞赧，

細米一直扮演弟弟的角色，守護著嬌嫩的姊姊，也以一個學生的身分，經常做出 讓人擔心的危險動作，為的就是吸引老師的目光。有形的白柵欄可以穿越，細米 仍然不敢跨過那無形卻崇高的社會價值。

細米游出水面，看到了岸上站著同學和老師，模糊的形象裡卻沒有他最在意 的梅紋，因為他窮追不捨的河水正是梅紋的化身。她溫柔善良，如同河水的母性 特質；她用心教育每一個孩子，就像河水著力於化育萬物；她願意傾聽細米內心 世界，正如河水包容接納的肚量。魚無法離開水生存，於是這個水做成的女孩恢 復原型來到細米的夢中，包圍住細米，成為他生命中不能缺少的一部分。

離不開河水的魚或許願意追隨河水四處漂流。細米隨著河水蒸發，竟來到了 天空，河水蒸發成一團水氣，上升至高空與白雲融為一體，白雲積累水氣，終於 閃電一聲令下，水氣凝成雨滴，落入凡間，再度回到河裡。

這樣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水突然地離開了河床，像一塊巨大的白布，隨 風飄向天空。

牠在淤泥裡掙扎著，牠絕望了，朝天空張著大嘴。但牠很快發覺自己越 來越輕，竟然飛了起來。……

那塊巨大的白布越飄越高。牠尾隨而去。

白布不見了，但牠看到了一團團白雲，牠有點暈頭轉向地一頭栽了進去。

隨著一道金藍色的閃電，白雲漸漸變得潮濕，旋即變成了雨，一滴滴地

142 《稻香渡》，頁 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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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落去。

河裡又有了水。¹⁴³

細米參與了水循環，在夢境裡參與了河水的旅行。或許是他渴望參與梅紋的生命，

反映到夢裡。這是曹文軒的匠心獨具，讓河水發揮它最大的作用力和影響力。河 水滲透進人的身體裡、血液裡，影響人的生活和習慣，主導人的情緒和思維。

143 《稻香渡》，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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