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的流動性

河是河床上的流體，具有流動力。河水受重力影響，在固定的路徑河道上，

由高處往低處流。流動的河水挾帶任何它可以搬運的物質，沉潛水中，或是漂浮 水面。水鄉的人們善用此一特質，在水位適當的河段，船成為重要的交通工具。

中國的長江流域大部分處於亞熱帶季風氣候區，年平均降水量達1100 毫米左右。

充沛的雨水給長江幹、支流帶來了豐富的地表和地下徑流。曹文軒在作品裡把河 流的此一特性充分地與人物生活作結合。

(一) 互通有無

河流促使人們與外界溝通，行走其上的船隻是人們的代步工具，船運在水鄉 因此興盛。1978 年之後，中國大陸政府實施經濟改革開放政策，人們在經濟上有 部分的自由度，曹文軒把這股風潮吹到《山羊不吃天堂草》裡的小豆村。有些人 家靠一條小木船運輸，三年就發展成擁有三條二十噸以上大運輸船的小型船隊。

船在水鄉是生財工具，更帶領人們打開視野、迎接新事物。然而，河岸兩旁的住 戶，對船運卻持負面觀感。長篇《紅瓦房》裡描述油麻地每天只有一班往返縣城 的輪船，可溝通兩地物資與人力，但一利必有一弊，當輪船進入狹窄河道，河水 漲高，沖坍河灘上的土壩與莊稼，引起沿岸居民憤怒反擊。身在不同處境，看待 事物自然有不同的角度，這是水運的一體兩面，但為了多數強勢者的利益，少數 弱勢者的權益往往被忽視而犧牲。

河流送往運來，帶動人與貨物的流通，是水鄉居民與外界溝通交流的重要管 道。水運發達後，商船、貨船、糧船在水路上往返穿梭，有助於互通有無。水鄉 生產的魚類、稻米和小麥，經由水路運送到各地；外地出產的山羊、木料，從河 上經過，可供收購。河流促進商業發展，間接帶動各項產業。

《根鳥》一書裡尋夢之旅的中途站米溪，座落在大平原區的大河邊，出產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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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又是河的中心點，是水路的轉運碼頭，甚是忙碌。根鳥在米溪扛米，更在運 米的船上憑著過人膽識立功，於是受到重用。水鄉裡河流匯集之地，常常發展成 為貨物農產集散地；河邊、船上發揮智慧與體力者，常常能求得不錯的職位或換 得不少薪俸。

《山羊不吃天堂草》的明子和《草房子》的細馬都曾在大河邊守候，為的就 是精挑細選出最雪白優質的山羊。大船運來一船又一船浪花般的山羊，也運來許 多家庭的希望。那是明子一家子擺脫貧困屈辱的寄託，是細馬重建家園的憑藉，

兩個少年卻有兩種人生。到小豆村賣山羊的船多了起來，養羊的人家也多了起來，

草不夠餵飽所有的羊，災難於是發生。小木匠明子與父親被迫離家牧羊，出人預 料的是山羊竟不吃天堂草，全餓死在天堂草灘上，這畫面呈現曹文軒一貫的淒美 筆調，讓人不勝唏噓。牧羊少年細馬等待十天，用最低的價錢買到最上等的山羊。

他的山羊數量很快地增加。精明過人的細馬賣掉山羊，換回磚塊，給母親蓋大屋 的夢想一步步在實踐。

《稻香渡》的大河邊是梅紋帶著細米尋找好木料的地方。好的木料對雕刻家 而言，是創作好作品的關鍵，而好材料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們等待一些時候，不 是尺寸過大就是價錢太高，後來湊合著買了一塊紋理誇帳的木料。不滿意之餘，

他們想起大河邊的磚窯常需要燒樹根，是聚集木材的地方。而緣分竟躲藏在細米 腳下，絆倒他的那塊木頭，正是他們尋尋覓覓的好木料。

等待是停留、休息的一種方式，是成就大事業前的沉潛，卻也煎熬人心。河 畔的等待時光隨河水悠悠晃晃流去，《青銅葵花》裡的青銅一家五口面臨斷糧危 機，等待運載外地糧食進大麥地的船，是解救蝗災、止住飢餓的救命糧船。面對 蝗蟲無情啃食作物的無力感和驚恐，人們把希望投注在外界的支援上。曹文軒把 人們的生存寄託描寫出來：「大麥地的人相信，他們總有一天會看到糧船。他們 會不時地跑到河邊上來張望，那是一條希望的大河，清澈的流水一如從前，在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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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下歡樂地流淌著。」¹¹²人們不斷懷抱希望，又必須承擔失望。此時，河流雖讓 人充滿希望，有時失望也可能隨之而來。

河運在林業興盛的地方扮演關鍵性樞紐，木排成為最經濟的運輸方式。放木 排稱為「流送」，流送工成為一種新興職業。伐木工人鋸下原木，等到春水解凍，

流送工會根據河面寬度和水深串成木排，從河流上游下放，順水漂流到達木材集 散地賣出。途中遇水淺或流急的河段，流送工負責疏導。大規模的木排面積很大，

可達上千平方公尺。木排前部搭有爐灶和窩棚，是工人們休息之處。《紅瓦房》

裡吳莊門前的大河十分興旺，馬水清的太爺與爺爺兩代利用大河的流動不息，經 營木排生意，累積厚實的家底，是當地引人注目的富裕人家。經營木排的生活雖 苦，需要長年在外地與河上漂流，不過優厚的盈收使木排在公路開拓以前極為興 盛。〈水下有座城〉裡秀鵲的父親一上岸，木排生意竟成為父親從無到有的營生 事業，因此東山再起，擺脫寄人籬下的生活。《根鳥》裡的尋夢旅程沿江岸向西 行，也遇上大江放木排的奇景。江流滾滾，身騎白馬的根鳥嚴防馬失前蹄。上游 沖流而下的木頭，如大魚在江河中奔游，對岸邊行人是壯觀，也是險象。

可綿延一里長的木排，是財富的象徵，是人們蓋房子必備的建材。原木從上 游到下游取得不易，價值不菲，許多經營木排生意者一夜致富，難怪乎《紅瓦房》

裡的趙一亮為重建宅院，鋌而走險偷木排。散落河中的木排被村人紛紛轟搶，一 一撈為己有，直到公安展開調查，趙一亮被捕入獄，木排之珍貴由此可見。善用 河流流動特性的木排事業，是人順應自然力的智慧展現，是流動的河為人類提供 的無形資產。

(二) 送往迎來

河運除了運送糧食物資，載送旅客是另一項重要功能。河流是人們與外界互 動的門戶，水鄉居民要離開家鄉，到外地就學和就業，水路是公路鋪設前主要的

112 《青銅葵花》，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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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方式。他鄉遊子也透過河運來到異地，渡輪送往迎來，擺渡在河流兩岸之間。

長江的水運自古以來即十分發達，河流的流動性直接促進人員調動，有利於人才 流通，進而增加族群融合，也間接開展文化交流。

河流引領人們跨出生長的土地，往外發展，接受挑戰。《紅瓦房》裡的馬水 清追隨父親腳步，投筆從戎，林冰到大河邊送行。《草房子》裡的桑桑隨父親職 務調動，搭船來到油麻地，又將搭船離開。〈漁翁〉裡搖著小木船來到烏雀鎮插 卡的外鄉老人，從水路上來，直到真相大白又隨著船消失。河流也帶領人們走向 自我實現之路。《稻香渡》裡梅紋邀細米父母搭輪船到縣城參觀細米的雕刻作品，

《紅瓦房》裡林冰在渡輪上巧遇陶卉，兩人搭船皆為拜訪親友，實則為畢業後的 發展鋪路。

河流帶故人離開，也帶來新鮮的人、事、物。〈再見了，我的小星星〉有女 知青雅姐，《稻香渡》有梅紋，兩人都從蘇州城搭木船而來。文化大革命期間，

父母因藝術家之名被補，兩人被分配到農村，城市女孩下鄉勞動無疑是特殊景觀。

〈馬戲團〉裡以農閒表演為題材，輪船拖來一條船，運來馬戲團，團員秋與三叉 河中學的謝百三等人產生友誼。演出差強人意的馬戲，卻已經是鄉下人極奢侈的 娛樂了。《紅瓦房》裡馬水清的母親和祖母皆是隨大河木排帶回的異鄉女子，是 爺爺和太爺從遠方為兒子帶回來的寶物，兩顆美麗耀眼的寶石殞落在水鄉裡，給 水鄉的人們帶來驚豔，也留下喟嘆。河流帶來的外地女子，還包括到油麻地小學 教書的女老師舒敏，家離學校要走二百多里的水路。《草房子》裡家住板倉的紙 月也是搭船渡河前來，為了好的教育環境，跋山涉水，不遠千里，為油麻地小學 注入一股清新溫柔的氣息，更在桑桑的眼裡和心裡佔據空間，成為改變的力量。

人與貨物的移動仰賴水運，人生大事更是離不開河。《草房子》裡老師蔣一 輪的迎親隊伍從河上喧鬧而來，新娘子不是乘轎，而是搭船而來，這是水鄉特有 的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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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低著頭，被扶出艙來。

岸上就哇的一聲驚呼，彷彿一朵花，在他們面前一下子就完全開放了。

新娘子身著一身長長的飄逸的紅紗衣，頭上戴了一頂鑲滿了珠子和掛了 許多銀絲的彩冠。風一吹，霞衣飄起，露出一對粉紅色的繡花鞋來。¹¹³

新娘子船與花轎一樣被打扮得喜氣洋洋，船搖水晃，漂流而來的新娘在河上顯得 特別水靈，特別飄逸。

水鄉人生的喜怒哀樂都有河流相伴，河流是窮病人家尋求外援的道路，通往 未知的未來，卻也是唯一的希望之途。紅門之子杜小康家道中落，休學撐船載父 親求醫：桑桑那天到河邊幫母親洗菜，見到了杜小康。杜小康撐了一隻小木船，

船艙裡的草蓆上，躺著清瘦的杜雍和。杜小康大概是到什麼地方給他的父親治病 去。杜小康本來就高，現在顯得更高。但杜小康還是一副乾乾淨淨的樣子。桑桑 朝杜小康搖了搖手。杜小康也朝桑桑搖了搖手……¹¹⁴水路也是杜小康和父親領著 鴨群，向外謀求新生機的通道。杜小康面對未知，雖有恐懼、有退卻，但河上放 鴨的日子，使他歷練出超齡的堅強與獨立。

船艙裡的草蓆上，躺著清瘦的杜雍和。杜小康大概是到什麼地方給他的父親治病 去。杜小康本來就高，現在顯得更高。但杜小康還是一副乾乾淨淨的樣子。桑桑 朝杜小康搖了搖手。杜小康也朝桑桑搖了搖手……¹¹⁴水路也是杜小康和父親領著 鴨群，向外謀求新生機的通道。杜小康面對未知，雖有恐懼、有退卻，但河上放 鴨的日子，使他歷練出超齡的堅強與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