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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不已的人生

第四章 追蹤時間之流

第三節 生命循環

三、 循環不已的人生

人生由無數個四季循環所組成,季節交替引領出不同的人生際遇。擅長描繪 自然景物,呈現四季風情的曹文軒,巧妙地將人生命中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與 季節相應融合,在長篇小說中表現出循環不已的人生。

《山羊不吃天堂草》以秋風掃落葉的城市街景開場,明指明子窮苦的童年與 悲劇命運。城裡的冬天似乎來得比家鄉快,善良的明子雪中送炭,把刺骨寒風中 等到的活讓給小木匠,使他免被遣送回鄉,為冷竣的寒冬注入暖流。也在冬季,

明子從紫薇贈送的圍巾和棉帽得到暖意,友情溫暖明子的心。卻在同時,黑罐偷 木料被扭送法辦,明子與三和尚的關係因此冰凍。終於春雷響起,萬物萌動,紫 薇渴望出走,明子帶紫薇去看護城河。春天更是慾望滋長的季節,三人對金錢愈 發飢渴,賭博悄悄進駐小窩棚,黑罐陷入慾望深淵。盛夏即將來臨,城市裡充滿 生命力,猥瑣的師徒三人竟成草根英雄,在浴池裡與城市闊少展開肉搏戰,血脈 賁張的打鬥雖帶來壯烈感,卻還是被錢壓彎了腰。無名小卒晉升英雄的傳奇之路 坎坷而曲折,徐達出現奪去明子的英雄氣慨,紫薇用金錢衡量友誼,使明子難忍 酷夏的躁鬱,蘆花隨風飄散,象徵友情已逝。

第二年秋又是悲劇開始,寒冬彷彿沒有盡頭,幸好春天腳步近了,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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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陽融化師徒冰凍的關係,激發生命的欲望,鼓舞著肉體與靈魂。

春天是神聖的、偉大的,讓人頂禮膜拜的,尤其要被那些曾在寒冬中被 厄運所纏,曾足夠地領略到嚴寒之痛苦的人所青睞和崇拜。

當那輪金色的天體從橙紅的霞光中高貴地升上天幕時,當它莊嚴地在天 穹下由東向西運行直至在西天灑滿安靜的紅光時,人們無論對它如何歌 頌和讚美,都是不過分的。

春天使人的雙眸發亮,春天使人的心情朗然,春天使人彷彿覺得一下子 長高並成熟了許多。196

就在這神聖偉大的春天裡,明子克服尿床,準備成年出師,以充滿希望的分道揚 鑣收場。全篇歷經兩回春秋,歷時一年又半載,以悲劇開始,以喜劇結束。

或許是曹文軒有意安排,亦或是不經意的巧合,《紅瓦房》也以悲劇開始與喜 劇結束為結構。從初中新鮮人進入紅瓦房開始,到高中畢業告別黑瓦房為止,歷 時六年的求學生涯為故事主幹。少男少女們在秋天入學,展開新的人生階段;在 充滿希望的春天畢業,告別求學生涯。作品裡實踐了苦難中磨練、悲劇裡成長的 文學堅持,最終仍以喜劇結束,在希望中迎接新人生,正是兒童文學的正面價值。

同樣以校園為場景,以學校課程為時序的《草房子》,開頭採倒敘手法,以秋 天開幕又以秋天閉幕。七個主角為各章主軸,陪伴桑桑度過小學的六個寒暑。七 個故事並進發展,同度六個四季循環。東風送走寒冬,注入溫暖氣息。桑桑耗盡 剩餘的力量,實現妹妹的夢想;蔣老師悉心照料,蔣師娘漸漸恢復元氣,這是在 漫長的寒冬過後遲來的暖意。春融冰雪,大地解凍,禿鶴戴罪立功演活了偽連長,

秦大奶奶捨身搭救落水的小女孩,春天降臨使僵化的人際關係消融冰釋。酷夏裡 經常發生衝突。禿鶴與桑桑、杜小康與桑桑、秦大奶奶與油麻地小學、細馬與油

196 《山羊不吃天堂草》,頁 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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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地,都在夏天激化仇恨。夏天也是尋求突破、創造傳奇的季節。紙月隨慧思和 尚回江南,桑喬帶桑桑去打獵以面對過去,都在迎接新的生活與關係。杜小康蘆 蕩放鴨可謂傳奇性冒險;秦大奶奶壯觀的送葬隊伍在油麻地前所未見,堪稱傳奇;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桑桑奇蹟康復後順利考上中學,夏天的傳奇故事再添一樁。

秋天是感情生變、悲劇好發的季節,偶有秋高氣爽的快意氛圍。秋風吹來涼 意,蔣一輪與白雀的愛情生變、杜小康與桑桑因烤地瓜事件,關係短暫融冰在秋 風吹撫下又凝滯。秋霜提早降臨,杜小康家放鴨失敗使杜家一無所有。秋雨釀成 洪水,造成邱二爺屋毀財散,也是秋天,桑桑脖子的腫塊病發,與父親展開求醫 之行。然而,偶有打破悲劇的秋天,紙月出現在桑桑家,使桑桑變了一個人,沉 浸在秋高氣爽的氛圍裡。桑桑六年級的秋後,細馬買回重建家園的紅磚,擺脫悲 劇命運,延續夏天的傳奇。冬天的寒氣冰封人間,加深悲劇效果,偶有雪中送炭 帶來暖意。冬風接續刮起,人物關係加速冰封。進入臘月,邱二爺病重過世,邱 家真正感受冬天的嚴寒。冬末時分,溫幼菊的安慰力量與四處求醫得回的藥方仍 無法阻止桑桑惡化的病情。寒氣中偶有暖流,桑喬搭臨時窩棚給秦大奶奶過冬,

桑桑賣鴿子資助杜小康在校門擺攤,桑桑的善良早已融解心中冰雪,更化作汩汩 暖流,注入杜小康心中。

《根鳥》以春天開場又在春天收場,少年根鳥經歷四個春天,終於完成尋夢 之旅。春風吹來溫暖的氣息,也吹來希望,根鳥的尋夢旅程雖幾經停頓,卻都在 春天進入新的天地。根鳥進入老林接受召喚,來到鬼谷、米溪經歷險境,發現大 峽谷完成旅程,都是在春季。夏天是突破現狀、起身前行的季節,根鳥正是在夏 季逃離鬼谷,離開米溪。秋天是離鄉與思鄉的季節,根鳥既在秋天離開家鄉,也 在秋天回到家鄉。冬天是沉潛思索、累積能量的季節,根鳥在冬天來到青塔賺取 旅費,在父親死後的菊坡遊蕩,在鶯店賣掉白馬,在蕭瑟的冬季裡面臨未來抉擇。

曹文軒以四季營造尋夢旅途所見的自然環境,四季的喻意更恰恰符合英雄旅程所 經歷的心理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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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葵花》以初夏河岸景緻拉開序幕,又以仲夏的葵花田作為結束鏡頭,

全為了主角葵花而精心安排。因為夏天是葵花的專屬季節,天性向陽的葵花對太 陽是崇拜的,夏季的熱源提供生長動力,因此陽光充足的夏季最適合葵花出場。

冬的寒氣卻能映照出青銅的金屬冷光,冬季裡的蘆花鞋、紙燈籠與冰項鍊都與青 銅的形象緊密結合。秋天依舊是悲劇的開端,冬天仍是嘲諷意味濃厚的季節,春 天是冬天威力的延續,是春天的後母性格。天剛回暖,葵花終於被城裡人帶走了。

夏日豔陽底下的大草垛坐著啞巴青銅,熱氣使他眼底所見晃動而迷離。陽光在他 的眼前像漩渦一般旋轉著。大河在沸騰,並冒著金色的熱氣。村莊、樹木、風車、

船與路上的行人,好像在夢幻裡,虛虛實實,搖搖擺擺,又好像在一個通天的雨 簾背後,形狀不定。197青銅迷濛的眼神裡出現了一個小女孩,就在傾盆的陽光下,

葵花回到大麥地,回到向陽葵花所屬的大麥地。青銅於深秋時分失去說話能力,

竟然在夏日普照的陽光下發出吶喊之聲。

《稻香渡》在春天的河畔擁擠喧鬧地開場,卻特寫秋天的白柵欄冷清寂寞地 收場,暗示大張旗鼓的下鄉運動在當局鼓吹下、在人民期待中展開,卻在悲情裡 落幕。在鑼鼓鞭炮聲中女知青們從河上進入這個村落,對於稻香渡人而言,分配 到女知青的人家有如中了頭彩般喜悅,曹文軒勾勒出一場滑稽中帶有笑淚的喜鬧 劇為開場,劇中女知青們只能無奈、被動地接受命運。

歸納曹文軒的作品,發現與弗萊的四季戲劇類型有相應,也有相左之處。春 天不一定上演喜劇,因春寒料峭;夏天常出現傳奇,然衝突不斷;秋天幾乎是悲 劇季節,卻偶有收穫;冬天嘲諷意味濃厚,卻也是轉折點、蜷伏期。季節深具人 生啟示,人生本是由無數個悲喜輪替、苦樂交織的循環所組成。人生境遇與季節 交替或許不謀而和,卻充滿意外與例外,因為「無常」一詞經常伴隨著人生出現,

更與河流的無常性相互呼應。

197 《青銅葵花》,頁 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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