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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常生活

女兒俗稱「千金」,所謂「掌中珠」(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掌上明珠」;

可是女兒似乎一生下來,就受到不平等待遇,諺語:

查某囝仔,油麻菜子命。(《臺灣俚諺集覽》144 頁)

查某囝仔人,胡麻菜子命。(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11 頁)

查某囝仔,韭菜命。(吳瀛濤《臺灣諺語》127 頁)

查某倪仔,紫菜命。(莊秋倩《臺灣鄉土俗語》184 頁)

油麻菜是一種胡麻,它是靠種子傳宗接代,種子隨風飄送,吹到那裡就在那裡落 地生根,好像女子嫁到那裡,就在那裡成家;女人命運操縱在丈夫手裡。大陸諺 語「女兒是菜籽的命,落到肥處是肥菜,落到瘦處是瘦萊」、武漢「姑娘生來菜 籽命,撒到荒郊遍地生」、湖北安陸「姑娘是個菜籽命,七處丟來八處根」(以上 地方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意思都相似。韭菜長大就被割取,女子嫁人離 開父母,如韭菜長成之被割掉。一說「韭者懶人菜」(杜文瀾《古謠諺》),指養 女兒不須耗費過多血財力心血。紫菜,茄子,女孩子的命,就像茄子一樣,長大 就被摘取。更有甚者如諺:

查某囝仔人,捻頭飼也會活。(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344 頁)

查某倪仔,捻頭飼也活。(莊秋倩《臺灣鄉土俗語》185 頁)

捻頭,把頭去掉。往昔重男輕女,認為女孩子不要去照顧她,也一樣會長大。

如果女孩眾多的人家,那第三個以後的女兒,就更不被祝福,諺云:

第三查某韭菜命。(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466 頁)

第一個女兒是千金,第二個女兒也還新鮮,第三胎仍是女兒,通常這個女兒,便 較不易獲得父母的疼愛,會像韭菜一樣任人宰割。但也有相反的諺說:

第三查某子,食命。(吳瀛濤《臺灣諺語》158 頁)

俗信第三個女兒命好,可靠自己的福氣,一生幸福;此由民間故事流傳而來。其 實看西洋的兒童故事,若是有三姊妹,大部份是老大、老二做壞人,地三第個最 可愛,最有福氣。不過大部分的人,生著女兒還是不免怨懟,所以諺有:

一欉肉豆,卡好三個查某囝。(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55 頁)

三个查某孨,不值得一棚菜瓜。(林曙光《打狗采風錄》174 頁)

就實際生活而言,人多以女子為外姓人,出嫁又需嫁妝,倒不如自家所種的農作 物。雖然如此,但女孩終究也是自己的骨肉,所以諺語奉勸世人:

查甫也著疼,查某也著成。(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521 頁)

柚柑好尾味,查某囝著罔飼。(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529 頁)

把查某囡比喻做「柚柑」;剛吃,覺得苦澀,吃後「嘴尾」甘美。鼓勵為人父母,

雖是女孩子,還是姑妄「罔飼」。呂泉生台灣民謠《搖嬰仔歌》,唱的就有這兩句 諺語:「同是一樣子,那有兩心情?查甫也著疼,查某也著成。」女兒長大後,

所受不平的待遇更趨明顯:

女子無才便是德。(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197 頁)

查某囡仔,無才便是德。(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344 頁)

女生不必有什麼特殊技能,只要乖乖地聽話,做事勤快,將來嫁夫隨夫即可。《女 戒.敬慎第三》有:「生男如狼,猶恐其尪;生女如鼠,猶恐其虎」,班昭認為「陰 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彊為貴,女以弱為美。然則 修身莫若敬,避彊莫若順。故曰敬順之道,婦之大禮也。」杜文瀾《古謠諺》亦 有:「生狼恐如羊」、「生男如狼,猶恐如羊,生女如鼠,猶恐如虎。」女子只須 卑弱柔順,僅遵「三從四德」即可,化而為諺:

在家由父,出嫁從夫。(《臺灣俚諺集覽》145 頁)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42 頁)

在厝由爸母,出厝由丈夫。(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173 頁)

在茨從父母,出嫁從丈夫。(莊秋倩《臺灣鄉土俗語》121 頁)

在厝蔭父母,出嫁蔭丈夫。(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173 頁)

在家則要聽從父親的管教,出嫁則要聽從丈夫的管教。《增廣昔時賢文》漢鮑宣 妻桓娥,字少君,生富貴,習美飾,宣不悅,少君曰:「妾聞在家從父,出嫁從 夫,今妾請易衣服以從君意。」宣曰:「善!」;一作「在家由父,出嫁從夫」。 女子出嫁前,凡事要聽從父母的指示;出嫁以後,嫁雞隨雞飛,嫁狗隨狗走,得 順從丈夫的決定;而丈夫去世後,則吃穿靠兒子奉養;從父、從夫、從子,即「三 從」,因此女性的價值依附於男子,諺所謂「查某人,三世無厝」。而賢淑的孝女 是可以福蔭娘家及婆家的。如果女兒比兒子強,則父母每每感嘆:

豬不大,大狗。(《臺灣俚諺集覽》475 頁)

豬不大,大在狗。(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545 頁)

豬毋肥,肥在狗。(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545 頁)

豬呣大,大對狗去。(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565 頁)

豬肥大可賣錢,狗肥大沒用處;事與願違,該大的不大。昔時以男性為中心,兒 子不善讀書,女孩偏偏聰明,便每每有此嘆。其實女子勝過男人者大有人在,君 不見台灣諺語:「四個恭喜,扛一個罔飼」(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四個「恭 喜」,扛一個「也好」(林本元釋),生男說弄璋,親朋都道喜,誰知當轎伕的盡 是男人;生女說弄瓦,為父母者,只好自慰地叫她「也好」,誰知後日發展,多 數男人,反不如一個女子。諷刺生男未必勝過生女。諺又云:

月光,沒58曝得粟。(《臺灣俚諺集覽》12 頁)

光光月,不值著暗暗日。(《臺灣俚諺集覽》12 頁)

光光月,不值著否否火。(周長楫、林鵬祥、魏南安《台灣閩南諺語》

80 頁)

軟軟查甫,較贏查某。(《臺灣俚諺集覽》149 頁)

58 吳瀛濤《臺灣諺語》54 頁「沒」作「 」,即「月光, 曝得粟」。

弱弱查甫,較贏勇勇查某。(吳瀛濤《臺灣諺語》152 頁)

在大男人主義重男輕女下,女娃再怎麼有才幹,也無法取代兒子在家中的地位。

還有更犀利的諺語:

豬母掛鞍,不是馬。(《臺灣俚諺集覽》475 頁)

雞母啼是禍,呣是福。(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一 31 頁)

雞角啼應該,雞母啼著刣。(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一 31 頁)

雞母會啼,破人家。(許蓓苓《台灣諺語反映的婚姻文化》168 頁)

雞母會啼著斬頭。(許蓓苓《台灣諺語反映的婚姻文化》168 頁)

在父系社會中,男人總是勝過女子。認為女人做事能力,總比男人差;對女性的 才智普遍存有偏見,認為縱然有能力,也不過有如月光,既無熱力又不夠光亮,

中看而不中用,並也成不了事,甚至連資質平庸的男性也比不上。

傳統觀念對才女的定位,僅在於輔佐男性,若使女性有了主導權,就是牝雞 司晨,不是件好事,足以致禍敗家;因此中國自古以來,在家訓和女教書裡,闡 述了這種思想:「婦主中饋,惟事酒食衣服之禮耳,國不可使預政,家不可使幹 蠱;如有聰明才智,識達古今,正當輔佐君子,助其不足,必無牝雞晨鳴,以致 禍也。」(《顏氏家訓》)。諺語還用男女先天生理狀況來比喻:

查某人放尿,濺沒上壁。(《臺灣俚諺集覽》145 頁)

查某人放尿 上壁。59(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343 頁)

查某放尿漩袂上壁。(陳憲國、邱文錫《實用台灣諺語典》337 頁)

漩是噴洒之意,漩壁指尿噴上牆壁,喻本事高。女人尿尿沒辦法洒上牆壁;男人 小便可以射上牆壁;喻女人做事比不上男人,形容女人再怎麼也比不上男人。所 以在家業的傳承上,以男性為主:

江湖一點訣,妻女不可說。(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374 頁)

江湖祕訣,傳子不傳女,也不與妻子說,恐其走漏。漢人褚少孫曾指出:「父子 疇官,世代相傳,其精微深妙,多所遺失。」(《史記. 策傳》)西周有「疇官」

(掌握以科技服務於貴族的官吏),對器械製造、天文、曆算、醫學、冶金、御

59或作「查某放尿,濺 上壁」,見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頁 343。

車、農學等技術有較深造詣。這類士人的家教,則有相當的保密性,傳子不傳女,

甚至有些絕技只授長子,連次子亦不授,對於外家人就更不用說了。許多祖傳密 方、百年老店皆如此。克紹箕裘,承傳家業,只為老來得奉養:

靠查甫尻川,毋靠查某子面。(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602 頁)

要看后生腳蒼,不看祖子面。(《金門俗諺採擷》26 頁)

女兒長大要嫁人,所以還是兒子可靠。大陸諺「寧看男孩屁股,不看女孩面部」

(朱介凡《中華諺語志》)意思是相同的。雖說女兒較為貼心,一樣可以孝順父 母,但嫁雞隨雞飛,嫁狗隨狗走,即使有心,諺語認為也受限於距離:

不孝媳婦三頓燒,有孝查某子路裡搖。(吳瀛濤《臺灣諺語》50 頁)

歹歹新婦三頓燒,有孝查某子過路搖。(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357)

歹歹新婦三頓燒,有孝查某子路頭遙。(台灣咁仔店網站)

媳婦雖然是外人,經常讓公婆批評,可是卻能將公婆的三餐,都照顧得好好的;

自己的女兒,雖然自認為她很孝順,可是已出嫁為人媳,路頭遙遠,無法常侍左 右;甚至連回家一趟也不是那麼容易。

時至今日,不少為人父母感嘆,「有子是好聽」,不如女兒來的貼心、孝順。

其實若在受教權平等下,多數女子的能力,是不會輸給男性的,即「有志氣查晡 會掌志,有志氣查某會伶俐」、「惹熊惹虎,呣通惹著刺查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