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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慎防敗家

中國家庭自戰國、秦、漢以來,就是一個基本經濟單位,十分重視建立家業 和累積家產,由於農業社會同居共財,擔憂子孫怠惰奢侈,故有許多諺語產生:

莫道家未破,破家子未大。(《臺灣俚諺集覽》111 頁)

家庭的家長管理,制度的建立,家風的影響,都在潛移默化子弟。《曾文正公家 訓》:「無論大家小家,勤苦儉約,未有不興;驕奢倦怠,未有不敗。」此句由《增 廣昔時賢文》來:戰國時,王將殺之,子胥曰:「莫道家末破,破家子未大。」

托其子對於包氏,吳王遂殺子胥而投之江。的確,眼前的顯赫,難保萬世久遠,

如遇個敗家子,再多家產也不夠揮霍:

三個新發財,不值一個了尾仔子。(吳瀛濤《臺灣諺語》33 頁)

了尾仔子,未反悔。(余全雄《台灣民俗諺語》252 頁)

了尾仔子,蕩盡家產的子息。若遇敗家子,將祖上積產揮霍,而猶不知悔為何物。

杜文瀾《古謠諺》「其父析薪,其子弗能克負荷」;更有甚者家出敗子,再也甩不 掉了,所以說「敗子不如無」。大陸諺「嬌女淚多,敗子不怕財多」。諺續云:

守錢爸,了尾子42。(吳瀛濤《臺灣諺語》98 頁)

豬肚咬出去,草鞋咬入來。(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174 頁)

42 「子」作「囝」見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33 頁,即「守錢爸,了尾囝」。

父是守錢奴,子卻是紈褲子弟;父親守住祖先遺產,到了孩子這一代,卻揮霍無 度,傾家蕩產。一個視財如命,一個揮金似土。杜文瀾《古謠諺》「其父析薪,

其子服能克負荷」、大陸諺「老子賺錢子享福」、「爹爹買田孫子賣,快活中一代」、

「苦歸財主親自吃,福歸財主兒子享」、「王侯將相,管不住兒孫流蕩」、「子孫賣 田不論本」、「子賣爺田地,儻來之物」(儻來,謂倏忽不可期而至者)(以上地方 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都說明富有的敗家子揮霍財產。諺敘更有甚者:

穿孝服銀。(《臺灣俚諺集覽》111 頁)

父母死上山,傢伙由人搬。(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410 頁)

孝服,喪服;指父母死後分到遺產時才能還的債,或云「麻燈債」,這種債利息 通常都很高,會舉這種債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有錢人家的不肖子。這種了尾仔囝,

等到父母去世,家財盡失。所以台灣還有這樣的諺語:

好額昧過三代。(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201 頁)

台灣地,好未過三代人。(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37 頁)

台灣無好過三代人。(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37 頁)

有錢不會過三代。意謂台灣富人不能繼續三代,頭一代辛勤起家,第二代享樂,

第三代便傾家蕩產。人在困苦或是初創業的時候,為了生存下去,多半會省吃儉 用,想辦法累積財富。因為親身體驗到那種艱困的感受,所以更加珍惜地去保留 所努力的成果。而子孫們卻是一生下來,便享有富裕的生活,無法了解祖先們創 業的艱辛,很容易奢侈揮霍無度。久而久之,家產就會被花光。諺語說得好:

三代粒積,一代開空。(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37 頁)

三代粒積,一代傾空。(《臺灣俚諺集覽》589 頁)

三代粒積,一代傾筐。(朱介凡《中華諺語志》2069 頁)

粒積是儲存、積蓄、積少成多,傾空指虧空殆盡,花光光。三代的辛勤儲蓄,一 代就把它揮霍掉。「豪舉人」的日常生活,「食是山珍海味,穿是綾羅紡絲」,「開 錢若開水」,如此奢靡,「山來食也會崩」──像山一般大的財產,也將「坐吃山 空」,所以古語說:「富不過三代」。雖是在嘲諷不知節制所造成的落魄;同時也 在警惕子孫奢侈的下場。「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古有明訓。

祖先世代辛苦蓄存累積下來的財產,卻被兒孫們給花得一文不剩,有些更舉 債,要求「父債子還」,更令人髮指,諺語:

賣祖宗老本,食子孫食糧。(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269 頁)

一代興,二代賢,三代落攆。(《臺灣俚諺集覽》106 頁)

一代興,二代窮,三代落臉。(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一 167 頁)

一代婷,一代癲,一代燒酒仙。(楊青矗《台灣俗語辭典》12 頁)

一世無被席,二世無碗箸,三世無茭婷。(楊青矗《台灣俗語辭典》11)

陳憲國、邱文錫將首句「落攆」作「落臉」,有丟臉意,指落魄、衰敗(《實用台 灣諺語典》23 頁),較能望文生義。第一代興旺,第二代了不起,第三代沒落。

也有第一代興起,第二代子孫就較差了些,第三代子孫習於安逸,不長進,正事 不幹,花費無度,就會衰敗。大陸諺福建「一代賢,一代癲,一代掛鐵鍊」、「一 代精明,一代癡」(朱介凡《中華諺語志》),皆形容一代不如一代,風水輪流轉。

其實,這種情況若由社會整體力量有所控制,是可以免除的。描寫台灣「富貴無 三代」的諺語,還以食衣住行詳述狀況,如:

台灣地好未43過三代,頭代鹽薑醬醋,二代長衫拖土,三代當田賣租(周 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37 頁)

一代儉腸凹肚,二代看錢若土,三代當囝賣某。(陳憲國、邱文錫《實 用台灣諺語典》23 頁)

頭代油鹽醬醋,二代長衫拖土,三代當田賣舖。(周榮杰《台灣諺語銓 編(一)》238 頁)

第一代油鹽醬醋,第二代長衫拖土,第三代夯扁擔跑大路。(台灣文化 小站)

昔日來台移民,頭一代都刻苦耐勞,儉腸凹肚的省吃儉用,他們只知道辛苦,而 不知道享受,穿著破舊的衣裳,吃著醬瓜鹹菜,胼手胝足,致力開荒,把賺下來 的錢,一點一滴地儲蓄起來,購買產業,以遺子孫,至第二代繼承家業,已有盈

43 「未」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作「婷」。

餘,就逸而思樂,不顧先代締造艱難,要吃好的,穿著拖地的長衫,遊手好閒。

至第三代,則養尊處優,懶惰成性,只知享受而不知勤儉,還要嫖賭飲,甚至為 抽上鴉片,看錢若土般地揮金如土,毫無吝色,浪費無度。所以多至第三代就傾 家蕩產,當田產以渡日,甚至到「當囝賣某」,連妻女都養不起的地步--即「好 額昧過三代」。陝西永壽「一輩子發,二輩子傻,第三輩子連根挖」、魯東「爺爺 吃苦,兒子享福,孫子沒福」、魯西「爹治過活兒享福,剩下孫子擺大鋪」、「爺 爺買田孫子賣,快活中一代」、福建福州「一代操裙摺褲,二代長杉長褲,三代 不知世故」(以上地方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各地都形容人們三代輪迴,

由窮而富,再由富而窮。

現代社會新興「豪舉人」──「田轎仔」們形容錢來錢去之快速,謂為:「溢

〈億〉來溢去,走〈兆〉來走去」,有多少花多少,絕不心疼,也不手軟,真可 謂「臺灣豪舉無過三代」的最佳寫照了。另外也有接下了第四、五代人,而成更 長的排比諺語:

一代舐鹽搵醋,二代長衫鬖褲,三代典田賣租,四代香爐婷於街仔路。

(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一 168 頁)

頭代油鹽醬醋,二代長衫毛毿褲,三代當田賣租,四代賣子賣妻,五代 賣公婆香爐。(吳瀛濤《臺灣諺語》223 頁)

頭代舐鹽搵醋,二代長衫綢褲,三代當田賣租,四代賣囝賣某,五代賣 公媽香爐。(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一 168 頁)

早期窮困人家,的確有過把兒女及老婆,賣給別人家當奴僕的情事,由於第三代 人已經把田地都賣光了,第四代者祇好「賣囝賣婦」,第五代更形狼狽,把代表 家族香火的「香爐」,也當古董賣掉了;最後恐落得「敗家儻仔婷路皮」( ,不 能行,在地上掠過)。

從秦商鞅變法就認為「公作則遲,有所匿其力也;分地則速,無所匿進也」

(《呂氏春秋.審分》),把田地分開來種,大家無所依賴;所以兒子成年之後,

就與父母分開家產,獨立生產,另外生活。後迄始皇統一六國以起迄漢末,仍屬 於小家族家庭制度時期。子孫一多,長大後自然會分房分枝,諺語:

多丁,奪財。(《臺灣俚諺集覽》139 頁)

樹大分枝,人大分家。(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44 頁)

樹大分椏,囝大拆伙。(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66 頁)

雷從地發,樹向枝分。(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598 頁)

樹大欉着分椏,人大漢着分家。(台灣俗語──古早話網站)

言孩子長大,各自立門戶乃是自然的事。意謂大陸諺:「人大分家,樹大分椏」、

「該分不分,家業遭瘟」、「若要真富貴,十代九單傳」、「小家吃窮,大家分窮」、

「大家分小,小家分了」(以上地方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皆談到分家是 常有的事,而且越分越糟。分家之後成小家族家庭制,也有些不良的後果,古諺

「分家三年成鄰舍」,分家之後,傳統的家族關係難以維持,所以:

一家一業。(吳瀛濤《臺灣諺語》1 頁)

一人一家事,公媽隨人拜。(莊秋倩《臺灣鄉土俗語》17 頁)

一人一家代,公媽隨人祀。(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178 頁)

分家之後「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由於從曹 魏至唐代,法律上確定大家族家庭制,從《唐律》開始,分家被定為「十惡」中 的「不孝」重罪。《清律輯注》規定「家政統於尊長,家財則係公物」,也強調「卑 幼與尊長同居共財,其財總攝於尊長,而卑幼不得自專」,因此三代甚至多世同 居共財,影響到臺灣社會來,彷彿分家即是敗家的前兆。關於敗家的諺語:

興家親像針挑土,敗家親像水推舟。(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271)

起厝動千工,拆厝一陣風。(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卷五 270 頁)

要了水崩山,要好龜扒壁。(《臺灣俚諺集覽》250 頁)

要敗水崩山,要好龜上壁。(《臺灣俚諺集覽》598 頁)

趁錢龜爬壁,用錢水崩山。(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39 頁)

格言「興家猶如針挑土,敗家好似水推舟」。用了兩個極端的譬喻「針挑土」對

「水推舟」,映對興難敗易;用「起厝」、「拆厝」的難易做比對,結果是「動千 工」和「一陣風」的差別。趁,賺也。謂興業難,守成不易,敗家易;「一更散,

二更富,三更起大厝,四更拆袂赴」,雖誇張,但也寫實;江蘇揚州「拆剝戶進

門,祖宗牌位翻身」(朱介凡《中華諺語志》),拆剝戶,專以拆卸房屋磚瓦、木 料為業,所拆者多屬破落戶;敗家之象,莫此為甚。

子孫敗家,至少祖先看不到;如果地下有知,亦只能徒呼負負;但若是父母

子孫敗家,至少祖先看不到;如果地下有知,亦只能徒呼負負;但若是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