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台灣閩南諺語中的其他親子關係
第一節 繼父繼母
就整體趨勢而言，古代離婚較為困難。原因就是再娶與再嫁都要重組家庭，
影響到當事人子女的地位、利益甚至生存。新的家庭成員，在感情和利益上往往 發生矛盾。或後母虐待前妻之子，或後夫歧視前夫之後。特別在物質享受和財產 繼承上，往往雙方子女勢不兩立。男性再娶者多，女性再嫁者少，因而，關於後 母的諺語特多，關於後父的諺語較少。
一、繼父
「死尪親像換草席」、「死翁換飯坩」，台諺提到夫死可再嫁。母親再嫁，隨 著去的子女，謂「拖油瓶」。一般後父對前房子女觀感如此，所以諺語反應前人 子的心情：
拄著後叔，才想起爹好。（陳憲國、邱文錫《實用台灣諺語典》299 頁）
別人的父，呣知別人的囝。（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16 頁）
後叔即繼父，繼父對前人之子，有時也跟後母一樣，兇巴巴，惡狠狠，彷彿「別 人的子，死未了」一般。但也有為後父辯解的諺語：
第一戇車鼓馬，第二戇嗣人妻子娘奶。（《臺灣俚諺集覽》242 頁）
第一蠢，車鼓馬；第二蠢，嗣人女子娘奶。（朱介凡《中華諺語志》2131）
昔時，車鼓戲，花旦騎人背上表演，被騎的人稱為「車鼓馬」，是譏笑那被人騎 而愚弄的花旦迷。第二蠢，指養育他人母子，兒女長大時，並不承認養大的後父
為父親，河北諺「任你把人當親爹，仍然難免拖油瓶」（朱介凡《中華諺語志》），
所以做後父很無意思。而母親也有苦衷，諺語：
贅翁養子，事出無奈。（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165 頁）
舊時民間「贅翁」乃因：家庭富裕，膝下無子，單有掌上明珠，為傳宗接代；或 是婦女婚後，丈夫去世，留有些產業；所以貧賤婦女是無法招贅夫婿的。但由於 先人有言「好囝，呣出贅」，甚至「有一碗通食，呣敢互人贅」的偏見，因此萬 分無奈。而家無男兒，甚至未能生男育女，不得已只好「養子」，畢竟「癩痢頭 的兒子，是自己的好」。
周榮杰在《臺灣諺語詮編》中提到：「父母的離異，母親的死亡，父親的再 娶等家庭變故，都使孩子難於適應新的家庭環境，也在他的心裡投下了暗影。他 怕生存的不安全，他思慕死去的母親。從而自然地會懼怕、排斥、迴避、厭惡一 切可使他感覺『不安全』和『不快樂』的人。」1根據研究指出：父親為繼親的 家庭中，親子關系、子女的生活適應和其友伴關系，均較一般家庭差；尤其是在
「個人價值意識」、「相屬意識」、「退縮傾向」、「反社會傾向」、「家庭關系」、「學 校關系」等方面。2
二、繼母
宋袁采：「中年以後喪妻，乃人之大不幸。幼子幼女無與之撫存，飲食衣服 凡闔門之事無與之料理，則難於不娶。娶在室之人，則少艾之心，非中年以後之 人所能御。娶寡居之人，或是不能安其室者，亦不易制；兼有前夫之子，不能忘 情；或有親生之子，豈免二心。故中年再娶猶難。」而一直以來，無論古今中外，
社曾上都把後母說得十分惡毒。諺語：
後母苦毒前人囝。（陳憲國、邱文錫《實用台灣諺語典》56 頁）
苦毒即虐待，前人囝為前任太太所生的孩子。後母虐待前人所生之子。清人李汝 珍的《鏡花緣》提到後母：「待前妻兒女莫不視為禍根，百般荼毒；或以奴役致 使勞頓，或以疾病故令纏綿，或任聽飢寒，或時常打罵。種種磨折，苦不堪言；
1 周榮杰，《臺灣諺語詮編》，（高雄：大舞台書苑出版社，1978 年 8 月），218 頁。
2 林月琴，《繼親家庭親子關係與子女生活》，中國文化大學家政學研究所，1990 年碩士論文。
其父縱能愛護，安有後眼？此種情形，實為兒女第一黑暗地獄。」大陸諺「夏天 格日頭，晚娘格拳頭」、「雲中日頭，後娘舌頭」、「寡婦心腸，晚娘手段」（以上 地方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所以前房的孩子，多畏懼而不敢接近，諺曰：
前人子3，不4敢食後母奶。（《臺灣俚諺集覽》138 頁）
前人子指前妻所生的兒子，因不親熱，而不敢食後娘的乳。自古以來，後母一向 虐待前妻之子，所以前人子畏之如虎。大陸諺福建「前婆仔，後婆奶」、「人怕癆 病地怕荒，吃奶的孩子怕後娘」（朱介凡《中華諺語志》）前房子女與後母，難以 相得。當然這只是語言上的比喻；事實上如能有授乳行為，母子情誼就自然建立 起來了。
宋、劉克莊：「知子莫若母」（《後村詩話卷》十四），後母與前妻之子女，原 本無任何關係，突然間要一起生活，彼此都不適應，所以諺語：
別人的母，呣知別人的囝。（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15 頁）
別人的母，不疼別人的子。（莊秋倩《臺灣鄉土俗語》155 頁）
指繼母不關心，不愛惜「前人子」，若是後母有了自己的小孩，對於幼小的孩童 的照顧無微不至，更顯得對前妻子不疼愛，畢竟「隔層肚皮隔重山」，浙江諺「煽 風不比吹風強，別人的娘總不比自己的娘」；荷蘭諺：「家有後娘，身終身難忘親 娘」（黃柏松《世界諺語精選》）。雖然後母不全然是兇悍的，如美國總統林肯，
就有個關愛他們姊弟的好後母，但諺語仍不放過：
後母面講變就變。（陳憲國、邱文錫《實用台灣諺語典》332 頁）
春天後母面，要變一時間。（何典恭《由諺語學台語》54 頁）
前夫，後母面；後母，快變面。（林曙光《打狗采風錄》150 頁）
後母面即晚娘面孔，一向是變化莫測，令人害怕。俗話說：「春天後母面」，言春 候善變，似繼母之豺心狼性，喜怒無常。大陸諺「親娘後矜子，疼起來一陣子」、
「繼母娘，似豺狼」、「後娘心，門斗釘，釘好長，心好深」（以上地方諺見朱介 凡《中華諺語志》），都形容後母很容易就翻臉。
後母難為，不是當事人，不能體會得到。後母賢德，也有的是，但仍難更改
3 「子」作「囝」見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19 頁，即「前人囝，不敢食後母奶」。
4 「不」作「毋」見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119 頁，即「前人子，毋敢食後母乳」。
世人對繼母的觀點。一般人對繼母難免都有成見：
銅鑼較打銅鑼聲，後母較好後母名。5（《臺灣俚諺集覽》366 頁）
後母較做，後母名。6（《臺灣俚諺集覽》129 頁）
後母較做也後母名。（莊秋倩《臺灣鄉土俗語》176 頁）
銅鑼任憑怎麼打，還是只能發出銅鑼的聲音；繼母對前妻的子女再怎麼好，還是 脫不了繼母的身分。大陸諺魯南「老薑根，後娘心」、「夜晴弗是好晴，晚娘沒有 好心」（下句或「晚娘弗是好人」）、山東「剩飯不溫，晚娘的心」、陝西「堯婆打 娃不心疼，又是搯來又是擰」、江西「夜晴無好天，姚婆沒好臉。新米飯好吃，
後娘的臉難看」（以上地方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舊俗對繼母之風評普遍 不佳，因而單一個案，特別以慈祥對待前妻之子，仍然是難得改變世人對繼母的 觀感。所以諺云：
再好月光不當火，再好家婆不當娘。周榮杰＜台灣諺語之社會觀的探討
＞
後母好做，路邊的狗屎也好食。（朱介凡《中華諺語志》2132 頁）
莊子在古代社會生活就觀察到這一點；如果生母大發怒氣，毒打子女，雖至於破 皮流血，也不會有人批評，孩子們也不會懷恨在心；若是後母則不然。顏之推《顏 氏家訓．後娶第四》：「凡庸之性，後夫多寵前夫之孤，後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 婦人懷嫉妒之情，丈夫有沉惑之僻，亦事勢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與我子爭 家，提攜鞠養，積習生愛，故窺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官學婚嫁，莫不 為防焉，故虐之。」河南有諺「戲子好做，後娘難當」，後娘管教前房子女，真 是「深了不是，淺了不是」（以上「」諺引自朱介凡《中華諺語志》），歐洲諺：「世 有好後母，烏鴉變師母」（黃柏松《世界諺語精選》），無論古今中外，再怎麼也 免不了後母的惡名。
後母給人的形象是兇悍狠毒，後父呢？有時更是有過之，無不及。或以為後 母不算兇，後父才是兇得可怕。形容後父很兇狠的有
5 此諺語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19 頁，作「銅鑼加拍銅鑼聲，後母加好後母名」；徐福 全《福全台諺語典》579 頁，作「銅鑼較扑銅鑼聲，後母較好後母名」。
6 此諺語吳瀛濤《臺灣諺語》121 頁、及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253 頁，作「後母，較做後母 名」，有標點語氣上的不同。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19 頁，作「後母加做，後母名」
未出後母，先出後爸。（吳瀛濤《臺灣諺語》56 頁）
有後母，則有後爸。（林曙光《打狗采風錄》150 頁）
後母出後父，前人子無當下。（《彰化縣民間文學集八．諺語、謎語篇（一）》 36 頁）
「無當下」，是沒有地位的意思。謂繼母尚未虐待前人遺子前，父親卻先繼母兇 起來，宛然一副繼父相。大陸諺有：「認了晚娘，就有晚爺」、「有了晚娘，就有 晚爺」、晉北「有了後娘，就有後爹」（以上「」地方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
只因「滿堂兒女，不及半路夫妻」之故，做父親的也就變了。一首兒歌「小白菜，
二歲上，沒了娘」，有極悲苦的敘述。山東鄒平「芝麻葉，黃節節，有了後娘有 後爹」、河北「有了後娘有後爹，鐵打心腸隨了邪」、山東「有了後娘有後爹，鐵 石心腸也隨邪」、廣東梅縣「未有後來娘，先有後來父」、廣西「後來母，後來爸；
後來母，毒過青骨蛇」。後母虐待前房子女，父親焉可說毫無責任？甘肅「娘後 一丈，老子後八尺」（以上「」地方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後娘進門，親父 不若從前，彷彿恩義已絕。
明《温璜．温氏母訓》：「中年喪偶一不幸也，喪偶事小，正為續絃費處，前 邉兒女，先將古来許多晩娘惡件填在胸坎；這邉新婦父母保婢，唆教自立馬頭，
兩邉閒雜人占風望氣，弄去搬来，外邉無干人聽得一句兩句，只肯信歹，不肯信 好，真是清官亦判斷不開，不幸之苦全在於此。然則如之奈何，只要做家主的一 者用心周到，二者立身端正。」後母代表了強勢的欺壓者，前妻的子女則是弱勢 的被害者，這種只憑一己知覺或經驗，就以偏概全的刻板印象，深植在台灣諺語 裡，故繼母與前妻之子間的感情多難於建立。
將子女撫養教育的養父養母，會遜於懷胎生產的親生父母嗎？答案可能見仁
將子女撫養教育的養父養母，會遜於懷胎生產的親生父母嗎？答案可能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