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朝福《中華文化的省思》:「父(母)之道在慈愛,而慈愛不是溺愛,語云:
『溺愛不明』,溺愛即是一不明的愛,一無理智的愛,父母溺愛,將養成子女驕 寵、任性,求所欲求,為所欲為,目空一切,小不如意,即忿言相向,不知尊親 敬畏,而好逸惡勞,坐享其成的結果,也將使子女失去獨立自主的能力,這種不 教以義方,使子女墮落,愛心變質如此,正是父母對子女的不慈。」3但基於「癩 痢頭的兒子是自己的好」,子女再怎麼說,都是自己的親骨肉,「自肉自疼」,尤 其是富貴人家更不在話下:
3 戴朝福:《中華文化的省思》,(台北:台灣學生書店,1996 年),頁 71-72。
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驕。(《臺灣俚諺集覽》109 頁)
政治清平,有才能之士才會受到重視;家庭富有,兒孫便會驕縱。此句由宋釋普 濟《五燈會元》卷十七、《增廣昔時賢文》而來:宋蘇轍為翰林學士,哲宗皇帝 命坐賜茶,轍正前,上遂命人持金蓮獨送歸院。其父蘇洵喜曰:「國清才子貴」。
南宋韓軫家富,其子韓媽彈射常以金為丸,一日常失十丸,人曰:「家富小兒驕」。 中國父母對子女的呵護,往往是照顧有餘,教育不足,因而流於溺愛寵幸,諺語 中呈現:
做母,三年白賊。(吳瀛濤《臺灣諺語》161 頁)
生一个囝,三年白賊。(陳憲國、邱文錫《實用台灣諺語典》195 頁)
白賊是說謊話之意。做父母親怎麼會說謊呢?原來在寵愛兒女之餘,往往會誇言 自己的子女,既聰明且什麼都會,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最好的、最美的,其 實那與事實常有一段距離,因此喻謂母親像是在說謊話;諺還有:
雞母呣關,要拍厲鷂。(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194 頁)
父母疼歹囝,皇帝愛奸臣。(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36 頁)
當孩童與人爭執,或是被欺負吃了虧,往往母親會帶著小孩,親自登門討回「公 道」;即使長大後成「歹囝」,仍是終日掛心不已,真是「只有棄飯棄粥,沒有棄 兒棄女」。《韓非子.顯學》:「慈母有敗子」,溺愛者往往不明,即諺:
人莫知,其子之惡。(《臺灣俚諺集覽》135 頁)
人莫知其子之惡。(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188 頁)
因父母的寵愛,故看不出子女的缺點。《禮記.大學》:「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 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自己的孩子是最優秀的,不相信會犯錯,總認為是被 別人的孩子帶壞了;尤其諺語:
溺愛,不明。(《臺灣俚諺集覽》180 頁)
愛而不察。程母曰:「子之所以不肖者,母蔽其過,而父不知也」(《二程文集卷 十三.成頤伊川文集》)因為「蔽其過」,必文過,易生事端;大陸諺「長病無孝 子,慈母多敗兒」、法國孟登:「母親太過柔弱,她們的天性使得許多謹慎細心的 行徑變成過分的溺愛行為;學童即使犯錯,但在母親心中仍不想矯正,也不忍孩
子習於艱苦與危險。」4應能如《禮記.曲禮上》所言:「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 善」才是。
從小到大,父母對子女的照顧,及所培育的心血,可真是不計其數,諺語:
父母飼子無論飯。(藍文良、藍文佶《台灣諺語》441 頁)
飼雞無論糠,飼囝無論飯。(陳憲國、邱文錫《實用台灣諺語典》570)
養兒弗論飯,打鐵弗論炭。或好鐵不論炭,養兒不論飯(朱介凡《中華 諺語志》五2116 頁)
養男子,不論紙筆;養女子,不論針線。(朱介凡《中華諺語志》2116)
無論糠是不計較米糠數量;囝指子女,無論飯是不計較飯量大小。飼雞不論其吃 多少;養育子女也盡其所能供應之。比喻父母對子女無限的愛,甚至溺愛子女情 況。大陸諺「子食爺,唔食本」(朱介凡《中華諺語志》),用來形容父母親盡所 能供應子女之所需。諺語描述父母寵愛子女還有:
一嘴飯,一尾魚到。(《臺灣俚諺集覽》180 頁)
一嘴飯,一嘴鮭到。(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200 頁)
老父扛轎,子坐轎。(《臺灣俚諺集覽》142 頁)
食飯硿中央。(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411 頁)
鳥鼠子,食飯坩中央。(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146 頁)
食飯缸心,無煩惱食。(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411 頁)
孤雞呣食米。(溫惠雄《台灣人智慧俗語》103 頁)
父母親勞碌終身,而兒女卻坐享其成,如同「坐在中船堵」5(吳瀛濤《臺灣諺 語》)、「食米,呣知米價」。吃飯只盛挖中間,專挑較軟無燒焦的部分,借喻子女 養尊處優;若是獨生子女,在嬌生慣養下,「食,山珍海味;穿,綾羅紡絲」。大 陸諺「家小兒驕」、「不知飯是米煮的」、廣東「做如山,食如虎」、湖北「既沒破 過皮,又沒流過血」(以上地方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都說著被寵愛的情 形。子女嬌慣不得,應加以適度的限制與管教,不然則流於諺所謂:
4 余書麟:《親職教育》,(台北:國立編譯館,1994 年),140 頁
5 吳瀛濤:《臺灣諺語》,(台北:臺灣英文出版社,2001(十三版)),102 頁解釋為:有父母兄 弟在,不憂家事的人。
乘子不孝,乘豬攑灶。(《臺灣俚諺集覽》134 頁)6 乘子不孝,乘狗上灶。(《臺灣俚諺集覽》134 頁)
慣囝不孝,慣豬夯灶。(朱介凡《中華諺語志》2172 頁)
乘子不孝,乘某擾鬧。7(《臺灣俚諺集覽》156 頁)
幸囝不孝,幸某吵家。(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13 頁)
恿查某囝,落人家教。(陳憲國、邱文錫《實用台灣諺語典》433 頁)
乘豬攑灶,乘子不孝,乘某噪鬧。(《臺灣俚諺集覽》473 頁)
幸囝不孝,幸某擾鬧,乘豬撈灶。(周榮杰《台灣諺語銓編(一)》213)
寵豬攑灶,寵子不孝,寵查某子,婷落人家教。(吳瀛濤《臺灣諺語》
236 頁)
乘、慣、幸、恿是溺愛慣的意思。照顧的太週到,孩子失去適應力及創造力。甚 至若太過溺愛的孩子,長大後可能不知孝順;好比縱容豬隻亂來,可能會跑到廚 房去把爐灶都翻掉;男子好壞是自家的事,但女子都要出嫁,如小時候太過溺愛,
使之養成任性、無禮,出嫁後除受人詬病外,也會有罪受的;故凡事不可放縱。
大陸諺「子縱不孝,豬縱撞灶,妻縱吵鬧」、「寵子不孝,寵狗爬上灶」、「嬌兒不 孝,嬌狗上灶」、福建「容貓上灶,容子不孝」(以上地方諺見朱介凡《中華諺語 志》),無論是豬、狗、貓,都不可縱容;兒女、妻子亦然寵慣不得;照顧太周到、
太溺愛的後果就如諺語云:
食潘吮吮叫,剪耳吱吱叫。(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191 頁)
豬仔會上槽,豬母食屎無。(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547 頁)
乘伊上踏板,續要上眠床(吳瀛濤《臺灣諺語》146 頁)
抱的貓,婷咬老鼠。(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卷五 189 頁)
父母寵壞了兒女,要什麼就給什麼,用功讀書不行,幫忙做些家事,就「吱吱叫」。
甚至好像子豬大,搶母豬的食物;寵愛過頭,養成其擅便自專,將如江蘇常州諺
「惜妮妮,害妮妮,害只妮妮無藥醫」、陝西「愛娃哩,害娃哩」(朱介凡《中
6 此諺語吳瀛濤《臺灣諺語》146 頁,作「乘子不孝,乘豬上灶」;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232 頁,作「寵子不孝,寵豬上灶」;蘇子建《鄉詩俚諺採風情──鄉音篇》作「倖豬夯灶,倖囝不 孝」。
7此諺語吳瀛濤《臺灣諺語》作「乘子不孝,乘妻吵鬧」、「寵子不孝,寵某吵鬧」。
華諺語志》)。
家教本為生身父母的責任,兒女溺愛不得,否則將有家破之虞:
互你食,互你穿,互你用,互你做人無路用。(陳主顯《台灣俗諺語典》
卷五 190 頁)
寵錢會富,寵子賣厝。(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231 頁)
健奴無禮,驕兒無孝。8(《臺灣俚諺集覽》181 頁)
偏憐之子不保業,難得之婦不保家。(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89 頁)
寵愛小孩子,「互你」食、穿、用得太多,給的太濫,要吃精緻、穿著名牌,只 會「獲得」、「享受」,不懂「關心」、「回饋」,最後他不但不孝順,而且會 把祖厝祖產賣光光;孩子不可放縱,否則會得寸進尺,「愛之適足以害之」(《漢 書》卷八十六),終至不可收拾。三句《增廣昔時賢文》作「健奴無禮,嬌兒無 孝」;《史記、梁孝王世家》有「驕子不孝」;《後漢書補逸卷十.仇覽傳》:
「孤犢觸乳,驕子罵母」。第四句則由《遼史.列傳第二.宗室傳》引諺來;大 陸諺「慣子如殺子」、山東「嬌子是殺子」、河北「穿嬌養,吃嬌養,不能慣他 沒人樣」、熱河「偏疼的姑娘多閒氣,偏疼的兒子不得濟」、「護短慣成性,大 了不由你」、「小時是個嬌兒,大了是個禍兒」(朱介凡《中華諺語志》)。父 母特別愛情的孩子,常常難保祖宗的事業。
周公:「厥父母勤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否則侮厥 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尚書.無逸》)有些人終日勤勞耕作,但孩子 們卻生活安逸,不知勞作之艱辛,一味追求享樂,不聽父母教誨,結果變得傲慢 無禮,甚至反唇相譏地批評說:「你們這些過了時的人,懂得什麼呢!」所以呂 得勝《小兒語》:「兒小任情嬌慣,大來負親心,費盡千辛萬苦,分明養個仇人。」
要使子弟在勞苦中懂得創業的艱難,然後知道付出關心、感激,免於貪逸之災,
畢竟「食爸食母毋成人」,不能依賴父母過一輩子。
8 徐福全《福全台諺語典》90 頁作「健奴無禮,驕兒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