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性言論管制之價值選擇

仇恨性言論管制，最常涉及到的爭議即是於憲政主義下的價值選擇。此價值 的選擇，不外於言論自由與平等權的衝突。在個人主義的言論自由觀下，認為每 個人都能夠選擇自己的信仰和思考，政府不得偏好特定的觀點；但在強調族群平 等的觀點下則認為在例外的情況下可以突破個人主義下價值中立的框架，讓政府 進行觀點的選擇；甚至於有些觀點下族群平等之公共利益，反而是比言論自由更 為重要之憲政價值。

3.1.2.1.1 個人主義下之言論自由─言論交換市場

美國國會於 1789 年透過一連串的憲法修正案之提出，陸續將權利清單(the Bill of Right)納入美國憲法，並在西元 1791 年正式通過。美國聯邦憲法增補條款 第 1 條明文承認對言論自由之保障，這是歷史上第一次透過憲法明文保障言論自 由。然而為什麼要保障言論自由激起了學界許多的爭論，而第一次站在自由主義 的觀點，提出言論自由重要性之學者首推 John Stuart Mill。其認為保障言論自由 的主要目的是在發現真理，故政府不應該限制任何人發表言論的權利。蓋若表意 人的發言是對的其沒有禁止的必要，且他人有權利可以接觸正確的言論；但縱認 表意人的言論是錯的，那亦可以藉由他人的指正更正自己的觀點。因此，不論發 言的對錯都不應對之加以禁止，否則對於社會或是表意人都會是一種傷害。²⁶¹ John Stuart Mill 的理論在 1919 年由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 Oliver Wendell Holmes 援用。其在 Abrams v. United States 案中之不同意見書提出「言論思想自由 交換」（free trade in ideas）理論，認為要測試某種思想是否為真理最好的方法，

即是透過市場的自由競爭，讓大眾自己決定是否接受言論自由市場上的想法。因 此，無論多麼刺耳的言論都應該讓其在言論自由市場上自由競爭。²⁶²除此之外，

261 林子儀，《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前揭註 29，頁 16-24。

262 See 250 U.S. 616, 630 (1919) (Holmes, J., disenti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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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ndeis 大法官在 Whitney v. California 一案之協同意見書中表示：「若仍有時間透 過討論將錯誤揭露，經由教育的過程避開邪惡，則更多的言論將是對於言論所造 成之實害的最好治癒方法，而非強迫沉默。僅有緊急的狀況可以正當化對於言論 自由的壓迫，這也是調和威權和自由間必要的方法。」亦採取相同之立場。²⁶³ 除了發現真理說之外，另一個廣為被接受的言論自由理論基礎，為「健全民 主程序說」。此學說係由 Alexander Meiklejohn 立基「人民自治」（self-government）

的民主政治理念，認為言論自由係為了提供社會大眾參與健全民主程序運作的基 礎。民主政治的核心即是透過選舉程序正當化統治者的權限，而為了達到此目的 就必須要有充足的資訊讓人民得以做出決策。²⁶⁴Louis Brandeis 大法官在 Whitney 案中的協同意見書提到：「制憲者相信自由的思考以及表達自己的意見是發現和 的 New York Times v. Sullivan 案中，主筆判決的 Brennan 大法官即將言論自由視為 民主的保衛者，強調公共討論應該是沒有限制、強而有力、且開放的。²⁶⁶另一則 由 Brennan 大法官主筆的 Texas v. Johnson 案中，同樣強調政府不應僅因某種思想

263 274 U.S. 357 , 377 (1927) (Brandeis, J., Concurring). “If there be time to expose through discussion the falsehood and fallacies, to avert the evil by the processes of education, the remedy to be applied is more speech, not enforced silence. Only an emergency can justify repression. Such must be the rule if authority is to be reconciled with freedom.”

264 林子儀，《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前揭註 29，頁 24-34。

265 Whitney, 274 U.S. at 375 (Brandeis, J., Concurring).”They believed that freedom to think as you will and to speak as you think are means indispensable to the discovery and spread of political truth; that without free speech and assembly discussion would be futile; that with them, discussion affords ordinarily adequate protection against the dissemination of noxious doctrine; that the greatest menace to freedom is an inert people; that public discussion is a political duty; and that this should be a fundamental principle of the American government.”

266 See New York Times Co. v. Sullivan, 376 U.S. 254, 270 (1964). “Thus we consider this case against thebackground of a profound national commitmentto the principle that debate on public issuesshould be uninhibited, robust, and wide-open, andthat it may well include vehement, caustic, andsometimes unpleasantly sharp attacks ongovernment and public offici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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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歡迎便禁止它。²⁶⁷該等判決反映出美國聯邦法院對於言論自由之態度，即禁 止政府事前限制言論的發表以維持公共論述的順利運作。人民得在行使個人自主、

參與公共論述的過程中認同集體自主的決定，使集體自主成為個人自主的延伸。

若政府對言論進行檢查或管制，則將會使得部份人被排除於參與集體自決的過程 之外。除此之外，若國家對於言論進行事前限制，亦將導致政府透過他律的方式 建立國家認同，此與個人自治的精神有所違背。²⁶⁸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於言論自由的態度以及理論的採擇反映出個人主義

（Individualism）式的言論自由觀點。此觀點下不重視團體價值，僅重視個人的 自主選擇。舉例而言，在 Wisconsin v. Yoder 案中大法官 Douglas 曾表示阿米什人 的小孩可以自由決定是否成為阿米什人的一份子，而無庸必然受到阿米什人的習 俗所拘束；²⁶⁹在 Virginia State Board of Education v. Barnette 案中多數意見亦承認 每個人有與既存規則不同的權利。²⁷⁰此皆可以看出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於個人自 主權利之重視。²⁷¹

個人主義式的言論自由理論，係以促進公共論述的方式來達成人民自治之目 標。故每個人都要有機會可以表達自己的言論，並透過觀點的交換形塑共同的意 見讓民主政治程序中所做出的決定更加健全。²⁷²雖然在個人主義的言論自由觀，

亦強調平等的概念，但此係指「每個人皆有平等發言的機會」；因而，政府需要 保持中立不可對言論自由市場的運作妄加干涉。政府應確保每個人可以自發性且 平等的在言論自由市場上進行公共論述自由競爭，藉以選擇自己所欲採取的觀 點。²⁷³

267 See Texas v. Johnson, 491 U.S. 397, 419-20 (1989).”If there is a bedrock principle underlying the First Amendment, it is that the government may not prohibit the expression of an idea simply because society finds the idea itself offensive or disagreeable.”

268 吳典倫，前揭註 34，頁 30-31。

269 See Wisconsin v. Yoder, 406 U.S. 205, 241-48 (1972) (Douglas, J., Disenting).

270 319 U.S. 624, 642 (1943).”…[R]ight to differ as to things that touch the heart of the existing order.”

271 關於美國個人主義觀點下的言論自由觀之相關討論可參下列文章 See gernerally Calvin R.

Massey, Hate Speech, Cultural Diversity,and the Foundational Paradigms of Free Expression, 40 UCLA L. Rev. 103(1992); Robert C. Post, Cultural Heterogeneity and Law: Pornography, Blasphemy, and the First Amendment, 76 CAL. L. REV. 297 (1988).

272 林子儀，《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前揭註 19，頁 24-25。

273 陳宜中，同前註 33，頁 47-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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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上述「發現真實說」和「健全民主程序說」兩種以言論自由作為達到特 積極的「消除種族階級制度」（to eliminate racial caste）之目的，禁止任何人將他 人視為次等公民（second-class citizens）、劣等者（inferior）或從屬者

274 林子儀，《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前揭註 29，頁 34-36。

275 See Massey, supra note 271, at 112-13.

276 See genrerally Kenneth Lasson, Group Libel Versus Free Speech: When Big Brother Should Butt In, 23 DUQ. L. REV. 77 (1984); Kenneth Lasson, Racial Defamation as Free Speech: Abusing the First

Amendment, 17 COLUM. HUM. RTS. L. REV. 11 (1985); Alan Borovoy & Kathleen Mahoney, Language as Violence v. Freedom of Expression: Canadian and American Perspectives on Group Defamation, 37 BUFF. L. REV. 337, 360(1988). (本篇文章為座談紀錄，Matsuda 教授為與談人在座 談中提到平等主義的觀點，原文如下：“I think the first amendment and the concept of free speech is an important one, but if I were to give primacy to any one right, and if I were to create a hierarchy, I would put equality first, because the right of speech is meaningless to people who do not have equality.”)

277 田仁杰，前揭註 34，頁 151-154。

278 同前註，頁 157-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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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ordination）。故承認平等權的最主要的目的即係在於保護少數族群，而為了 落實憲法保障平等權的意旨，國家有義務保障弱勢族群免受強勢族群的壓迫。²⁷⁹ 與個人主義的言論自由觀相比，立足於平等主義觀點下的言論自由論者較強 調團體的地位。此觀點蘊含了多元主義（pluralist）的價值，認為管制仇恨性言論 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保障個人的權利，亦是為了追求不同團體間的多元價值藉以 解決因為長期歧視而形成之階級制度。²⁸⁰

個人主義論者，強調的是種族歧視造成之個人損害或從事歧視行為之個人責 任；但平等主義論者，則是強調少數族群團體的損害與國家整體的責任。²⁸¹平等 主義論者所欲達成之目標，是透過政府矯正社會權力、財富等不當分配，追求實 體的社會平等。因此就管制仇恨性言論的立場，其認為強勢族群對於弱勢族群的 言論方有可能產生仇恨性言論；然而，若是弱勢族群對於強勢族群的發言，則不 可能構成仇恨性言論，也沒有造成歧視的可能。²⁸²

平等主義論者所追求的平等為實質平等，而非只是個人主義觀點下每個人都 有發言機會的形式平等。故在平等主義的言論自由觀下，允許政府在為了踐行平 等權的落實時，以公權力介入限制言論自由並為觀點的選擇。政府無須在任何情 況下皆保持價值中立，並應追求族群平等的價值。其認為仇恨性言論已經對於弱 勢團體造成壓迫，為了扭轉此局勢自然有特別加以管制之必要。²⁸³不過值得注意 的是，平等主義論對於言論自由的認知，仍然是站在自由主義(liberalism)脈落下，

故其並沒有因為管制仇恨性言論而全然放棄言論自由以及在自由主義下所欲追求 的價值。²⁸⁴

279 同前註，頁 153-154。

280 See Massey, supra note 271, at 104-15.

281 田仁杰，前揭註 34，頁 119-42。

282 Matsuda, supra note 94, at 2357.

283 田仁杰，前揭註 34，頁 179-227。

284 關於自由主義和多元主義(multiculturalism)如何看待仇恨性言論，可參考 Fish, supra note 94;有 關自由主義(liberalism)與非自由主義(illiberalism)之言論自由觀則可參考 Michel Rosenfeld &

András Sajó,Spreading liberal constitutionalism: an inquiry into the fate of free speech rights in new democracies,inTHE MIGRATION OF CONSTITUTIONAL IDEAS 142-77 (Sujit Choudhry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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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1.3 群體主義下的言論自由－族群平等優先於言論自由

第三種立場是立於群體主義（communitarianism）去看待仇恨性言論管制之 議題。此觀點認為維持族群平等、促進族群間的調和與寬容，比起保障言論自由 更為重要。故其認為仇恨性言論不僅僅會傷害少數族群，且會使得族群平等和多 元文化的理念無法落實，輕則會造成社會的動盪，重則影響國家存亡。

群體主義者認為自由主義的價值觀太強調個人，然而個人對於自我的理解，

不可能脫離其所存在的社會文化背景。其認為自由主義者之觀點過分忽略了個人 與群體間的互動關係，以及個人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再者，自由主義的前提 是強調價值中立，不過在此前提下所設計的「中立規則」實際上只是反應了多數

不可能脫離其所存在的社會文化背景。其認為自由主義者之觀點過分忽略了個人 與群體間的互動關係，以及個人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再者，自由主義的前提 是強調價值中立，不過在此前提下所設計的「中立規則」實際上只是反應了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