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溝農村和臺灣其他的農村比起來,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特色。因此協會認為 特色要靠自己去提升出來,端看如何運用他們認為有感情、有在地風味的農村生 活元素。協會幹部有感於工商業社會對農村價值的輕忽,強調對農村人與人、動 物和大地的互信互助,老農對土地的責任感以及刻苦耐勞、辛苦卻無怨無悔的精 神,農村僅存的水牛成為最有力的象徵。水牛意象從一開始的老牛車活動,就受 到居民的認同,成為感召農村精神的核心。於是協會想在一塊靠路邊的廢棄果園,
開闢一個公園,安置水牛石雕,透過這個具體的藝術作品將無形的水牛精神表達 出來。
位於下土溝代天府對面的水牛公園,是廖氏家族的共有地,為五位地主所共 同持有。營造之前此地因為缺乏管理而雜草叢生。「在營造之前看不到後面那棵大 榕樹,你就知道那時候的草多茂密。」(廖李秀草,2003,民視異言堂,引自呂耀 中,2006)。為了取得地主同意,協會幹部鍥而不捨地在廟埕遊說這些長輩們,讓 地主點頭的關鍵是這群後輩的誠意和決心。時任協會文史組長黃坤益回憶道:
水牛公園。那塊有五個地主。要講到五個都同意很不簡單,我們 花了好幾個月,幾乎每個週六、日晚上和他們泡茶。第一次在哪 裡坐著有十餘個人,他們一聽到我們的來意,就全部站起來走光 光,只剩下廟公,陪我們泡茶,我們留下來討論該怎麼辦。第二 次再去有兩三個留下來,他們都是我們的叔伯長輩,從日常聊天 開始,收成好不好?我們現在做社區營造要改變環境等等。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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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我們也講。第三次留下五六個包括地主,我們再講,五六次呢!
講到地主說,「講到這般地步,好吧!試試看讓你們去做啦!大家 都是熟識的,就已經跟你們講這不容易了,你們還堅持要做!」
(2016.7.22.J1-102)
2003 年的改造大致將基地配置整理出來,由居民自行決定想要怎麼設計,公 園裡挖了蓮花水池,種上金露花、草皮,安裝唧水器,榕樹下的枕木座椅,以及 水牛石雕。
當年文建會尚未提出「藝術進入社區」的概念,遑論藝術進入農村社區。而 所謂藝術對農民而言,無疑是陌生而遙遠的,想要在村子裡設置水牛石雕的想法 在協會中引來正反兩面的討論。協會幹部認為協會內部共識是推動的第一步,在 這個基礎上才能一致向居民解釋為何要設置公共藝術。只有在協會幹部的共識建 立後,與藝術家的協調才能有所掌握。和藝術家的合作,不僅是居民陌生,協會 幹部也是第一次(黃俊豪,2009)。當年的村長張佳惠說道:「社區要知道自己 要什麼,與藝術家合作才有基礎」(引自蔡俊豪,2009,P.30)。顯示土溝協會作 為社造引擎,重視協會成員的對話和溝通,也因此相互信任和凝聚力強,發揮社 區領導的功能。
他們決定這個藝術作品的創作是由石雕藝術家在現場操刀。協會邀請曾連續 三屆嘉義美猴王石雕獎得主素人石雕家侯加福先生,他在拮据的經費下承擔這個 任務。協會就和石雕家達成共識,創作過程需與居民互動,讓作品與在地居民產 生連結,這與侯加福以往在校園創作公共藝術時與學生互動的理念呼應。然而,
由於居民的過去經驗和公共藝術沒有交集,對藝術家能做出什麼,他們抱持懷疑、
觀望的態度。在實際的創作過程,侯加福在現場與居民的溝通並不是直接針對作 品,而是從日常生活的人際互動開始,從噓寒問暖、互相點菸、泡茶開始,這個 經驗對侯加福而言是一種突破。而且,與居民溝通需要具體可見的,於是他不厭 其煩先將想法打成一隻縮小版水牛以便跟居民對話,透過具體模型鼓勵居民說出 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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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社區,大家對藝術比較陌生,甚至大家還對我懷疑,有說打
(水牛)小隻一點,有人則說不要打,簡單的說,當時居民認為 石雕創作根本沒有三十萬的價值。有很多想法,需要很多不同的 溝通方式,把想法打成模型,頭犁犁準備與居民對話,準備被罵。
對於藝術創作的陌生,一開始居民都觀望者。剛開始創作時阿伯 都假裝在除草或者假裝騎車經過,不敢正面看我,當時阿伯其實 還無法接受藝術。直到有一次風很大吹倒遮篷,村長爸騎車經過 下來幫我撐遮篷,還幫我拿工具,互動從那時候開始建立。(侯加 福口述,陳昱良和黃鼎堯編,2013 p.55)。
石雕家到阿里山、觸口一帶尋找適合水牛形狀的石頭,找到了卻藏起來。因 為他要醞釀居民的期待,等到居民逐漸認同藝術家和原型,時機成熟,他才將石 頭運進社區。藝術家引導居民去觸摸和想像,耐心地回應居民東一句西一句的質 疑和意見。對話,緩緩為一顆石頭注入了生命。
重點已經不是放在那顆石頭打的像不像土溝的水牛了,而是怎麼 找尋一顆石頭開始。要找一顆石頭比打一顆石頭還要難得多,為 什麼,因為就是要讓村民從石頭開始想像,開始觸摸,開始討論,
石頭的生命就是這樣被建立起來的,我要的是這樣的過程。重點 就是放在與村民互動過程,只有這樣的創作精神才是我打這隻水 牛最大的目標。(侯加福口述,引自林文浹 2008,p.31)
侯加福一刀一刀刻畫石雕的漫長過程中,居民由冷眼旁觀到提出問題,再到 對話交流,感受雕刻者的辛勞和耐心,最後呈現在牛背上的白鷺鷥和孩童,就是 藝術家與居民互動時產生的靈感(圖 4.4)。
那隻水牛為什麼還要雕小孩、雕白鷺鷥,那隻是在那裡撿蟲子 吃,吃到後來一隻飛起來,一隻跳起來、一隻飛起來,那代表 在那個大自然綿綿不斷。那個孩子在牛背上爬,好像他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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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在那裡一直延續下來,那個阿公傳阿爸,阿爸傳兒子,
他兒子傳孫子,再傳曾孫,那個意義。(侯加福,2003,民視異 言堂,引自呂耀中 2006,p.53)
圖 4. 4 水牛背上小孩和白鷺鷥靈感來自於居民,作者攝影
整個過程,居民體驗了一個石雕作品從大自然的一顆頑石,歷經粗胚到成形 以及他們注入想法的誕生過程,是他們一生當中難得的美感經驗,他們認識到所 謂藝術的誕生。當來到土溝的訪客問起石雕水牛,連老農婦當會告訴你為什麼是 水牛,不僅水牛代表什麼,還會告訴你水牛石雕是怎麼創造出來的。
在雕刻之前,協會幹部很擔心在廟前弄一個石雕水牛,居民會把 它當成「牛將軍」,但是經過協會和藝術家的努力,居民認同那是 一座公共藝術,沒有人把它看做牛將軍(呂耀中,2006,p.53 )。
水牛石雕完成後,協會延伸話題,還舉辦幫老水牛慶生的活動。由於協會帶 動居民在短短兩年內做出了許多景點的改造,到了此時,土溝的農村社區營造的 名聲遠播,社區觀摩團接踵而至,水牛公園是觀摩行程的終點站(圖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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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 5 水牛公園河畔的木平台和大榕樹成為居民與參訪團體交流的最佳場所,作者攝
反觀水牛公園 2005 年的另一個計畫,邀請藝術家創作鐵雕座椅、藝術庭園 燈、藝術鳥屋等。這次鑄鐵藝術家堅持他的工作必須在自己的工作室處理。因為 沒有在現場創作,而無法和居民互動產生足夠的溝通,以致於居民對於鑄鐵作品 的意義並不清楚,也難以產生認同感。
協會從農民生活的脈絡找出「水牛精神」的傳統文化資源,經過牛車遊街到
「水牛石雕」藝術家現地創作,置入美學體驗的新元素。居民在參與這些文化形 式的過程,即在再建構文化資源,強化了社區認同,提供有利於社區動員的動力。
同時,這些文化活動的參與,孕育生活美學的社區互動和生活型態,成為居民自 我建構的基礎(張春炎,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