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夏天，因為教育部建築設計創意學養計畫，臺南藝術大學建築藝術研 究所社區營造組學生團隊進入土溝村。這些研究生大多來自於都會區，剛進入生 活經驗全然陌生的農村，台語不流利和年齡的差距，難得和靦腆的老農談上幾句 話，他們對農村的觀察和體會，一時之間只停留在表面的層次。研究生如果對農 村有一點認識，也是來自於書本、報導等間接知識的管道。循著研究生的習慣，
論述的知識對他們是相對容易掌握的。於是，土溝農村文化營造協會所論述的「水 牛精神」成為這批外來的年輕設計者最容易認同的特色。水牛是農人最親密的工 作伙伴，水牛象徵農人的刻苦耐勞和對土地的責任感。水牛的文化符碼「將在地 資源與文化轉換成明確的在地精神，……讓農村的鄉情與堅毅性格得到一份正向的 歌詠」（洪儀真，2013，p.12）此時，正逢土溝的最後一頭水牛因房子倒塌苦無遮 風避雨之處，協會和南藝團隊幾經商量便決定：透過幫水牛蓋個新家，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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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對水牛的情感，藉以重建對生長土地的尊嚴與認同（呂耀中，2006）。
圖 4. 6 研究生正和清秀伯討論為土溝的最後一頭水牛蓋屋，廖國雄攝影
學生帶著要新建牛舍的美麗綺夢，初次的交談口吻含有羞澀感與 不確定性，用熱力突然衝口而出的破台語，就算清秀伯聽不懂都 可以感受到學生滿懷的熱忱。（土溝農村文化營造協會，2005，
p.23）
學生提出這個構想，還需要經過老牛主人清秀伯同意這關（圖 4.6）。這批原 本只在辦公室做設計的建築研究所學生，或許瞭解人體尺度，但是對一頭牛能夠 進入的門要開多大則沒有概念，對於搭建牛舍的土角磚的厚度更是不清楚。南藝 團隊和協會、居民，密集地討論和溝通，有時在村長家泡茶的地方、有時在某個 村民家。一次又一次，磨合、妥協、修正，依照協會的習慣，內部先有共識，在 踏出下一步行動以前，培養足夠默契。為了醞釀事件的公共性，他們朝向兩方面 來做：土溝社區內部要讓更多人知道或參與這件事，以及，透過學生對外號召更 多認同水牛精神的人，來到鄉下與居民互動，將熱情與活力感染給村民。學生透 過網路和個人人脈發出召募信，散播消息，而認同理念而來的志工，食宿則由自 己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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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 7「水牛起厝」行動老少皆參與，資深泥水師傅擔任主導角色，廖國雄攝影，翻拍自陳昱良 和黃鼎堯編（2013）《土溝農村美術館》，p.67。
南藝團隊從營建元素與技術考量，選擇具有在地特性的土埆磚，拜託村裡的 長輩傳授技術。2005 年 2 月 19 日當天適逢寒流來襲卻擋不住參與者的熱情活力，
他們在七、八度的低溫中，捲起衣袖褲管，你一鏟我一瓢地攪動或赤腳踩踏稻桿 與泥土混和的爛泥巴，製作土埆磚的原料，大部分的學生是第一次徒手做工，目 標是四百塊土埆磚。這時老農才憶及前一次做土埆磚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凸顯出 團隊選擇土埆磚別具傳承的意義。而學生也透過製作和建築過程的辛苦，感受到 農人赤腳在農田耕耘的辛勞。等待一個月讓土埆磚風乾後，蓋房子行動當天（圖 4.7）協會成員、居民、學生，和號召來的志工便一起動手搭建。整個過程找回了 從前左鄰右舍「相伴工」蓋房子的互助行為。過程中，水牛的女主人準備牲禮及 湯圓，依照傳統蓋屋的儀式：上樑、謝土、吃湯圓、入厝儀式。注入傳統儀式，
彰顯人們對事件的重視，也深化文化的意涵與精神。（呂耀中，2006）
南藝團隊帶著「參與式設計」的理論知識，意圖在土溝的實踐中體用和印證 所學的知識。當他們事後檢討蓋房子那天的過程，發現自己對每件事都躍躍欲試，
砌磚、爬上屋樑去釘木頭，整個佔據了蓋屋行動的舞台，渾然不覺老農們枯等在 旁，因為無用武之地而袖手旁觀。本應引導居民透過參與而改變對社區的態度，
卻變成學生為主角。因而，研究生透過實踐才體會到參與式設計理論的核心精神，
是搭建居民演出的舞台，引導居民講出自己的想法，所謂的居民參與，是促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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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動手參與建造的過程，感受到自己與鄰人的付出共同改變了環境。因此研究生 跨出自我中心的思考，重新看待自己在社區營造中的多重角色，不僅是設計者和 實踐者，也是鼓舞者、促進參與者。
同樣地，在其他的計畫如「阿嬤ㄟ花布」活動，南藝研究生急於把事情做完，
卻忘記對圍觀的居民講解設計和施工內涵。儘管他們力邀居民參與創作，但是沒 有居民願意幫忙，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要啦！這我沒做過！那個我不會啦！」。研 究生孤單的身影在做剪剪貼貼，惹來村長質疑「你們一直在這裡做，有人知道你 們在做什麼嗎？怎麼不想想看把過程和氣氛如何能更擴散到庄內勒？不然做這個 球到底可以幹嗎？你們到底有沒有討論共識呢？」（陳昱良，2009，p.33）研究生 聽從指示才跨出了舒適圈，到村莊裡找包阿嬤一起做，經過學生的拜託兼撒嬌，
包阿嬤也找了幾位鄰居一邊做手工、一邊聊天。這樣做過了一個月，終於，居民 自動來參與幫忙了（圖 4.8）。
村長爸和村長媽開始幫忙做，這幾天晚上趕進度時，天天來探班 的榮謨伯也拿起工具幫忙，身兼百業的總幹事也會抽空來共同參 與，雖然參與的人不多，但是與居民聊天打招呼，終於有「居民 參與」的成就感。
（活動前一天）…需要小貨車幫忙載花球去現場，放送伯二話不 說把鑰匙給了我，真是感心！要立花球的竹子需要半剖，阿珠阿 姨拿了隻大鐮刀幫忙用，明福伯說需要用鐵絲固定花布球，他超 早就到現場等我們，一切所需要幫忙的事情，許多阿伯就像隨傳 隨到一樣的相挺，讓準備工作瞬時間變得很順利。（陳昱良，2009，
p.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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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 8 學生體會到老農不是不願意幫忙，而是學生不了解他們擅長的技能，引自陳昱良 2009，
p.34。
經歷這個事件，研究生才了解到社區營造的首要目標是「引導」居民前來參 與公共事務。他們領悟到不是居民不參與，而是設計團隊遺忘居民保守性情和熟 悉的技能。他們忽略了老農熟稔的切、鋸、剖、綁等技能，來自於農村生活的技 巧。反觀花布的剪剪貼貼，對老農而言形同兒戲，也是他們所不熟悉的工作，難 怪他們不來幫忙。但是，到現場安裝花布球的時候，老農們能把熟悉的技能運用 出來，他們一點也不吝惜展現他們的熱心。此時，研究生才恍然大悟，社區營造 要贏得居民的參與，首先要放下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將注意力放在觀察居民 的長項和興趣在哪裡。唯有找到與居民能力和興趣契合之處，才能讓他們適性發 揮所長，使他們從參與中獲得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