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多元文化與多重認同:外省第二代作家王幼華的身份認同
第一節 原住民、新住民與台灣史小說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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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原住民、新住民與台灣史小說的創作
一般來說,對於台灣史的探討,擁有文字記載的階段約莫四百年左右。於是,
台灣人四百年史便成為習以為常的說法。然而,此種說法其實是有很大的問題,
直接就把原住民的歷史排除在。150至於說台灣人在國家認同上的歧異性與分裂狀 況,其實都是漢人的問題,基本上可說是與原住民無關151(游勝冠 1996:437)。
從矮黑人一直到平埔族與高山族,原住民於島上居住的歷史推斷應該有五千前左 右,而這段悠遠的歷史足以證明原住民才是台灣島嶼的真正主人,卻因為缺乏文 字記載而容易遭到忽視。因此若真要台灣的歷史進行一番交代,原住民的角色是 絕對不可或缺的。
鄭成功把荷蘭人逐出台灣之後,漢人的文明系統正式入主台灣,自此以後,
強勢文化的漢人把平地的平埔族同化、淨化或趕入深山,而原屬深山居民的高山 族,則被趕入深山中的深山,似乎只有這個地方才是漢人勢力無法深入管控的土 地。由於沒有文字來記載這一段歷史遭遇,而記述的內容又幾乎都是漢人本位的 書寫方式,原住民所受的欺壓自然就受到歷史的忽略,似乎,原住民的歷史乃是 一段最受漢人迫害的歷史152。若說台灣一地的漢人文明乃是一段持續受到壓迫的 歷史,但是作為墾殖者的漢人,其實也曾經以殖民者的姿態對原住民施予最嚴酷 的迫害,把原住民驅逐到社會與生存的邊緣。因此,為了保障各個族群的基本生 存權利,進而保障他們特有的獨特文化,多元文化主義的論點便非常容易在台灣 滋長茁壯,因為多元文化的互為主體觀強調的是各個族群的基本尊嚴的對等存 在。153
150 游勝冠(1996:270)便表示說:「……這些論述模式都使得論者,儘管有以原住民為主體之 一的用心,但『四百年史』一用,就是以漢移民開發台灣的歷程為台灣歷史的核心,不自覺流露 出的就是殘存的漢人中心的思維,在原住民來看,這當然是『漢移民中心主義』……」。
151 「從台灣內部多族群的角度來看,所謂『台灣意識』、『中國意識』的糾葛,其實只是漢移 民的問題,對島內的原住民來說,並無這種意識糾葛的困擾」
152游勝冠(1996:446)亦秉持此種看法:「究其實,台灣原住民才是中國進入台灣的歷史視野 以來,最受壓迫、最受忽視的族群,他們的種族、文化都不是以『中國』或『漢』的種族、文化 可以囊括的。」
153游勝冠(1996:448)便表示說:「確立這種互為主體的觀點,對內可以調合包容內部多元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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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說多元文化的互為主體觀要求的是對等尊嚴的承認,台灣文學的內容就 不能忽視原住民文學這個重要的一環,而在探討原住民文學的時候,自然也就有 必要在台灣史當中重建那一段失落的原住民歷史。對王幼華來說,之所以他要藉 由小說來探討原住民的歷史,一方面是要挖掘台灣史中的原住民向度,更是因為 原住民才是台灣島真正的主人,154不應該被輕易地忽視。因為王幼華認定原住民 才是台灣島真正的主人,他便把包括自己的外省籍在內的漢人視同殘害原住民的 壓迫者,這當然具有自我批判的成分夾雜其中,更是要透過文字來填補那一段沒 有文字且備受歧視的原住民歷史。155此外,雖然漢人文化已然是台灣一島最具主 導性的文化,人們除了不應該忽略原住民也曾為了台灣的開發付出過一段心力,
更不應該把他們視為影響台灣開發的阻力與異端。156
若回到初次擁有文字記述的台灣,也就是十七世紀,當時的台灣乃是許多世 界列強意圖佔領的島嶼。在這個階段,按照王幼華的說法,對台灣握有真正影響 力的並非中國政府,反而是一群徘徊在中國沿海的海盜群,此乃意味著,台灣島 嶼引入的漢文化的起源,一開始就具有一種強悍風格的反叛非法性:
對台灣真正有影響力的中國人,應該算是海盜群了,他們不屬於官方勢力,官方 勢力也無法約束他們。由吳平、林道乾、林鳳,一直到顏思齊、鄭芝龍等都是民 間力量,或商或盜,縱橫於海峽之間,台灣各港澳則是他們的基地,他們是海上 的流寇與強梁。就算是日本人、荷蘭人也對他們畏懼幾分。
(王幼華1997a:44)
在的衝突,對外,因為各族群都是外來的,有互為主體的立場,才不會因為其中某個族群的立場 太過膨脹,讓他能聯合他所由來的族群,宰制島內其他族群與文化,如此,一個獨立自主的台灣 及台灣文學,才能因此獲得。」
154 關於這個部分,他曾經如此表示:「中國人在明朝中葉以後,在台灣島上也非最主要的力量。
以南台灣來說,日本人、琉球人、西方人都在此無主的海角一隅佔有一席之地。而真正的主人—
原住民(可能多達三十個不同種族)則散居在全島各地」(王幼華1997a:41)。
155 王幼華(1997a:44)便指出:「原住民在諸多外來種族及強權壓制下,是如何適應調整的,
他們的命運又如何呢?這個研究是所有台灣史中最欠缺的,也是從來未曾出現的研究角度。」
156 王幼華(1997a:53)的說法是:「原住民為土地付出的血淚,未曾獲得正確的平反,他們的 歷史變成入侵者炫耀武力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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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意味著,若人們願意接受「台灣人四百年史」的說法,認為漢文化乃是這四 百年當中的主流文化,那麼,強勢反叛的作風,一開始便隨著這群盜賊在台灣港 灣的興風作亂而引進了台灣。從這個角度來說,清領時期的「三年一小反、五年 一大亂」,以及之後的武裝抗日、政治抗日與文化抗日等行動,似乎可以說是此 種反叛精神轉換過後的漢文化傳統。
若說海盜群的強悍風格曾對於台灣文化有過極大的影響,那麼,正式將漢文 化引入台灣的明鄭王朝,一方面突顯出了台灣漢人文化初始所蘊含的「反清復明」
的反抗性,另一方面,「開台聖王」鄭成功的中日混血的血統身分,似乎亦可說 是台灣混雜文化的極佳象徵,畢竟,他是由海盜的父親與日籍的母親所生下來 的。而原住民、荷蘭人、西班牙人、漢人與日人相繼佔據台灣的結果,不只是突 顯了台灣社會歷來就是一個多元移民社會的特性,更指出了台灣文化註定具有多 元文化的特性:
台灣文化的疊層內,累積著許多相異種族的文化現象。混血的、多元的特性數百 年來未被重視過。每一佔有主權的政府,一直急於消滅其他文化,害怕其他文化 對其統治形成阻礙。但似乎文化的頑強性、生命力往往往超過執政者有限的生 命,定於一尊的型態也是最容易遭到質疑與反抗的。
(王幼華1997a:46)
需注意的是,若台灣人四百年史乃是一般可以接受的說法,那四百年前的台灣多 少可說是一塊「無主之地」,也就是說,台灣的主權歸屬並無法獲得明確的確認。
依此觀點,「開台聖王」不過是漢人一相情願的文化中心主義的說法,但是若從 更早之前曾經墾殖過台灣島的其他族裔來說,所謂的開台英雄,其實不過是以海 盜姿態掠奪並趕走前任島嶼經營者的漢民族,把自己策封為島嶼主人的一相情願 的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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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成功(中、日混血)在大陸的軍事失利後,於一六六一年開始攻台,以中國人 的立場來看,他是偉大的開台英雄,但以荷蘭人、西班牙人、日人,原住民的觀 點則可能結論不一致。鄭氏攻台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順。雖然他招降荷蘭人書說的 義正辭嚴,頭頭是道。
(王幼華1997a:46)
就按照佔領台灣的時間先後順序來說,原住民當然可以說是台灣真正的主 人,也就是真正的台灣人,而由中國東南移往台灣的所有漢人,當然也全都是「外 省人」。因此,真正擁有「台灣人」這三個字的使用權利與代表性的,當然就只 有原住民族:
事實上在台灣的中國人全部都是外省人,並無資格自稱「台灣人」。所謂台灣人 指的是原住民,被稱為「台灣人」是自認為高原住民一等的中國人所不肯承認的。
(王幼華1997a:55)
依此論點,秉持著「去漢人中心主義」論點的寫作方式,王幼華便開始思索
「台灣人」這三個字所具有的意涵,期望透過台灣史的小說呈現來探討1980 年 代以來與台灣主體性有關的台灣意識此一問題。此種思考方向當然與近一、二十 年來台灣內部的族群爭議有關,突顯出了台灣現今還一直存在的國家認同與族群 認同的歧異性問題。然而,雖然說王氏的「去漢人中心主義」論點認為原住民才 是台灣真正的主人,但是,他的作法並非是為了突顯「原住民中心主義」,反而 是為了拓寬「台灣人」這三個字的意涵,讓它更具有包容性,也就是說,不論是 台灣的新住民、原住民還是新移民,只要願意共同生活在這一塊土地上,都可以 被稱為台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