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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澤地》一文中的多重認同思索

第五章 多元文化與多重認同:外省第二代作家王幼華的身份認同

第二節 《廣澤地》一文中的多重認同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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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廣澤地》一文中的多重認同思索

台灣人的性格究竟是由海洋文化還是由大陸文化形塑出來的,這個問題一直 是一個有所爭議的問題。然而,若我們就台灣的地理位置來回答這個問題,似乎 台灣人同時兼具大陸性格與海洋性格,原因就在於,台灣島嶼正處於內陸文明與 海洋文明的交會點:

從地理位置來看,台灣這個島嶼一方面位於內陸文明與海洋文明交界之處,另一 方面也位於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的交光互影之處,所以,台灣人的文化生命既是 大陸性格的,又是海洋性格的;既有傳統中國文化的積澱,又深受近西方文化的 洗禮。於是,台灣人的「自我」遂遊移於「內陸/海洋」以及「中國/西方」兩 大文化光譜之間,而呈現高度的遊移性。

(黃俊傑 2000:92)

如果台灣文明既位於內陸文明與海洋文明交界,也是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的 交會之處,那麼,這樣一種既屬海洋又屬陸地的地帶的真實面貌究竟為何呢?對 於這樣的問題,王幼華給出了一個十分鮮明的譬喻,用「沼澤」的形象來象徵台 灣。台灣的沼澤主要是河口的紅樹林沼澤,為於淡水與海水的交接地帶,是一種 隨著海洋潮汐升降而存在的濕地生態體系。紅樹林沼澤既可以將河口的淤沙固定 下來,形成新生地,還可以減少洪水氾濫而來的災難。

沼澤地帶雖然是可能是一個漳氣遍佈,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但是,沼澤也 集結了來自河川與潮汐所帶來的各種養分。由於沼澤地帶普遍水淺,陽光可直接 穿透水底,因此水中藻類、浮游生物可大量滋生,於是便成了魚、蝦最佳的繁衍 場所。沼澤溼地不僅可以吸納雨水,減輕豪雨引起的水患,同時也是天然的蓄水 庫,可以可淡化、過濾與分解一些污染物,淨化原本污穢不堪的水源。由此可知,

沼澤既是一個惡劣不堪的場所,也是一個各種生命力源源不絕的創生出來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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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正是污穢、惡劣、骯髒與劣質的底層,提供給各種生 命體豐沛而無窮無盡的養分。於王幼華的《廣澤地》一文的開頭,已然已經指出,

都市文明(豐滿社區)的發展,乃是奠基在台灣(沼澤)的龍蛇雜處的特性之上:

沼澤在清晨中甦醒過來,靜靜的風緩緩的移動,把太陽蒸發出來的濕氣吹過 堤防。於是堤防內豐滿社區的空氣裏,充滿了各種生,熟腐的味道。

這廣大的濕地有著單純的細胞、繁複的菌體,種類眾多數量龐大的動植物,

澤地以其豐沛的營養力、直接間接的滋潤這一帶的生命體。這些既屬於陸地又屬 於河海的生物、不斷的變化繁殖,是一處充滿生的原始慾望的地帶。

(王幼華1990a:11)

用「沼澤」來象徵台灣,就意味著台灣本身的文化具有多元性,更意味著台 灣的文化混雜狀態已經讓這塊土地的生活品質惡化到不適人居的境地。混雜的多 元文化的非良性發展,讓生活於其中的人們的認同呈現為分歧裂解且曖昧不明的 狀態。由於國民所得已經瀕於已開發國家之林,高科技產業又十分發達,整個台 灣可說就是一個都市島或科技島。都市文化的急速發展,多元價值觀並陳的結 果,讓是非標準出現了動態難料的變化,最直接地就顯現在常態的社會規範失去 了效力:

「……你實在是個病態的人。」

「所有人都是病態的,只我敢懷疑。」157(王幼華1990a:38)

157 這段對話出自於《廣澤地》一文當中的地產商與藝術家的談話。這位地產商具有非常敏銳的 思維,卻因為不相信任何社會規範標準而有懷疑一切的心態。這是一種「沼澤」心態的例證,認 為懷疑才會帶來進步,而社會和諧只會造成社會發展的停滯不前,最明顯的範例是認為戰爭雖然 病態,卻促成了強勢文明的進一步拓展,誠如這位地產商所言:「所有偉大的人都是身心和諧的 嗎?都是心理健康的嗎?都是平凡人嗎?如果他們身心和諧,很滿足的生活,人類會進步嗎?為 什麼會有戰爭,每次戰爭殺了多少人,戰爭是集體的行為吧,戰爭不是病態嗎?」(王幼華1990a:

39)由於他懷疑成性,只好放縱情慾,在感官叢林與慾望沼澤當中尋求無解的答案:「於是他甚 至任意的去放縱感官,在各種肉慾的橫流中尋求答案,尋求意義。對失去敏感度的感官,追求刺 激和滿足,去觀察那些活在慾望沼澤者的心聲」(王幼華1990a:105)。懷疑、放縱與自我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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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幼華的小說常常沒有特定的主角,而《廣澤地》一文的書寫方式也是如此。

此種沒有軸心的寫作方式,目的乃是為了突顯,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人都是世界 的主角,每個人都具有相同的重要性。或者,我們也可以認為,這是一種多重認 同的寫作策略,以人道主義的精神來關注每一位生活於社會底層的人士,尊重並 認可每一個人的重要性。《廣澤地》一文的重要角色包括外省退伍老兵、地產商、

藝術家、中學教師、單親母親與外省籍員警及其第二代,也就是說,本省人、外 省人與原住民一同出現在故事的場景當中,一同在沼地的環繞之下過生活。這似 乎是在說,即便當下台灣這塊土地有多麼的不利居住,猶如沼澤一般不利人居,

但是,前面已經提到,沼澤也具有把污水過濾為清水的功能,因此,只要大家願 意認同這塊共同生活的土地,舊土地上便會有新生民。認同這塊土地即意味著認 同台灣,而認同台灣除了是維繫一份生命共同體的情感之外,更有賴於一套具備 高度包容性的政治體制的出現,然後,族群和解的可能性才會有開展的空間。158 《廣澤地》一文裡面的重要角色,幾乎都具有曖昧不明的矛盾性格,一方面,

這是因為人性本身本來就是複雜的,另一方面,由於現代生活的多元文化讓社會 的價值觀變成分陳並列的聚散狀態,社會上的人們就必須擁有類似沼澤上浮游生 物的強韌適應力,才有辦法面對各種突發的事變。159若現代人的存在就像是漂浮 在價值觀龍蛇雜處匯聚處的浮游生物,那麼,社會認同失去中心軸線的結果,便 是個人的自我認同會出現相應的搖擺裂變,於是乎,多重人格的裂解狀態就有可 能是一種常態。160

同的搖擺,直接闡明了社會高速變遷過後的價值衝撞與失焦。

158高天生(1994:16)先生認為,《廣澤地》一文觸及了台灣認同與族群容何等複雜問題:「王幼華 相當有企圖心要藉小說形式,深入探討台灣內部不同族群融合及對土地認同等高難度的問題,我 曾力荐其進入決選,並認為這個問題必然是凝聚台灣命運共同體的關鍵、焦點問題,遲早必然要 搬上檯面,甚或在政經層面掀起軒然大波…」。

159關於此點,朱雙一(2006:247)教授的說法是:「在多種文化匯撞而形成的多重價值競爭下,這 些社會的「浮游生物」被拋入隨時面臨挑戰的緊張狀態中,被迫培養靈活彈性和迅速適應能力,

以便忍受和吸收各種突如其來的變動與衝擊。」

160孫秀蕙(2006:181)曾經讚嘆過王幼華對於社會病態的描述能力:「王幼華是小說工作者中的病 理學家。他透視人性醜惡面的技巧鮮人可擬,挖掘社會病態更是超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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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現代社會當中,每個人往往都要面對不同社會角色之間的角色衝突問 題,即便是同一個社會角色,也會因為多元價值的衝撞而有角色緊張的狀況出 現。《廣澤地》一文裡面的角色,自我認同的不穩定性與危機,反映了外部社會 急速變遷過後的價值飄搖狀態,在主體方面則呈現為人格向度的裂變。例如,在 神性與情慾裡頭掙扎的李神父,便能夠運用彈性化的多重人格來因應不同的現實 問題:

他發現自己能在極大壓力之下,把自己分裂成三、四種不同的我而存在,以三、

四種不同的我去面對現實。那三、四種是不同性格、不同道德、不同尊嚴的我。

在對付完危機之後,心靈內的熔爐亦能將它們融合,回到一個較固定的自我。

(王幼華1990a:65)

照理說,李神父應該是純潔神性的化身,但是,他卻一再運用自身的男性魅 力來引誘女性的信徒,看似純白無瑕的外觀之下,隱藏了一個欲求不滿的人格,

更弔詭的是,在接受李神父的引誘之後,女信徒們卻都發現,他表現出來的男性 魅力,實質上不過是虛假自我扮演出來的裝腔作勢:

不少女人激情的向他抒發一己的愛慕和渴望,那些日子是充滿夢幻式愉悅、和色 彩繽紛的。但這一切的愛是僅止於精神的慕戀,只是在綺麗的想像,過度幻想,

牽強附會,自憐自怨的狀態裏反覆迴旋。他所有的戀人們,都僅能在精上找到一 些回饋,她們開始渴望認定和進一步探索肉體之歡愉,親近神父,與他合一時,

往往都失望了。

(王幼華1990a:63)

另一個出現人格裂變的人物是中學女教師梅子,她一輩子似乎都註定游移與 徘徊在善惡的邊緣,追尋不到自我的終極定位。可能是因為年少時期受過親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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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害的緣故,全力獻身於教育事業的梅子,一直處於善惡掙扎的邊緣。161而多重 價值觀衝撞過後的價值飄搖不定,在規範標準失去普遍效力之後,畢生從事善行 的人,自我認同的不夠穩定也會促成認同危機的出現:

但又不太肯定那是確實的,不能確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下賤啊!下賤,梅

但又不太肯定那是確實的,不能確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下賤啊!下賤,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