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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吳濁流大河三部曲中的多重認同

第三節 混雜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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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左右碰壁且不被接納的扭曲認同134(吳濁流 1995:125)。在兩邊都不被認 可,在雙重的排除135之下,似乎,「台灣人意識」就不得不浮出檯面了。

吳濁流認為,台灣的歷史與環境有其獨特的一面,有其特有的發展方式,因 此,台灣人的存在就有其特異性(吳濁流 1995:210)。畢竟,多元移民引入的 多元文化,早已讓台灣一地的歷史具有多元薈萃的色彩,而這也就是台灣文化的 獨特性之所在。

第三節 混雜的認同

我經常都在想著多餘的事,卻又不能向那方向前進,我就是在這樣的矛盾中活過 來的。這是我的煩惱,就是這種燃燒不起來的不徹底的中間思想使我痛苦。

(吳濁流 1995:136)

吳濁流的矛盾性格,想要反抗卻又提不起勁的個性,一直都是他的作品裡頭 最主要的感慨與反省的標的。在對自己一生的人生路程進行回顧之時,吳氏一直 覺得自己的一生存在著許多缺憾。究其原因,最大的因素是自己一直在扮演不願 反抗不公的中間份子角色,也就是說,自己是一位懦弱的知識份子,沒有勇氣直 接採取行動與權力當局對抗。這樣的一種性格,除了是自己本有的特殊性格之 外,其實也是一種典型的殖民地性格,在知識份子身上會特別明顯。

殖民地性格有三種雛形,也就是《亞細亞的孤兒》裡面提到過的「孤兒」、「畸 形兒」與「庶子」。孤兒乃是被遺棄、沒人認養的小孩,象徵的是台灣人在日本 與中國方面都不被認可的狀況。畸形兒指的是因為形體扭曲而被歧視的人,其言 外之意是,日本人不會真正認可台灣人的皇民身份,而中國人也不會把台灣人是

134 「在大陸,一般地都以『蕃薯仔』代替台灣人。要之,台灣人總被目為日本人的間諜,不管 重慶那邊或和平陣容這邊都沒有好感。那是可悲的存在」

135雙重排除效應若顯現在胡太明的自我認同上面,結果就會是自我認同的曖昧不明:「持日本護 照卻不承認自己是日本人,來自台灣卻佯裝是福建人或廣東人,甚至為求自保還得爭取『多重身 份』」(張惠珍 200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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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確實當成自己的同胞,反而會因為台灣人的身份模糊而較常被視為間諜。庶子 指的則是姨太太所生的小孩,沒有資格繼承家產,其象徵的是,台灣人注定就是 要失去權利與主體性,一輩子都要默默承受失落的認同,如同鍾肇政(1982b:368) 所說的一般:「台灣人是懸在半空,無所依靠的最可憐的民族—就是當時存在於 台灣人心中一種孤兒意識。」

曖昧的認同讓台籍知識份子有被視為間諜之虞,在中國境內被視為日本間 諜,在日本境內則被視為中國間諜。吳濁流曾表示(1993:159),漢奸共有三種:

第一種是無識之徒,往往為了生活而犯下了錯誤。第二種是利欲薰心之徒,且絕 大多數是知識份子與中產階級,想要藉機牟取權益或利益。第三種則是有明顯賣 國求榮行為的賣國賊。於其中,第二種與第三種都有具體的漢奸行徑出現,而第 一種則是身份界線比較模糊不明的漢奸,處於漢奸與非漢奸的中間地帶。對吳濁 流來說,胡太明那種不知採取行動,只知道運用「研究學術」來自我逃避的人,

其實也是一種漢奸的幫傭,應此可以算是廣義上的漢奸。至於說令吳濁流本人甚 感慚愧的隱忍性格,乃是一種甘願被殖民的性格,也是一種隱性附和殖民地體制 的性格。

吳濁流表示(1994:26),抗戰思想共可分為三派思想,亦即絕對派、超越派與 妥協派。絕對派努力於反抗思想的扶植,超越派則對政治絕望,只專心追求個人 幸福。至於妥協派則可以區分為消極與積極兩種類型,譬如說不願意擔任走狗的 農民,就是屬於消極型,而甘心為殖民政府做事來牟利的御用紳士,就屬於積極 型。於其中,絕對派與超越派都有鮮明的立場與看法,妥協派的立場則有不清之 處。比方說,有些曾經從事「皇民文學」的作家,就較難認定是否為御用紳士,

而無法不配合政策要求的廣大農民,也不知是否有明確的反抗意識。吳濁流對胡 太明不知起身反抗的行為,一直抱以極大的批判,似乎,對吳氏來說,沒有行動 就意味著附和殖民當局的作法,應該要自我反省。

除了抗戰思想的三種類型之外,在二二八事件過後,面對陳儀主政的國民政 府的思想派別,也可區分為類似的超越派、妥協派、理想派與抵抗派。與時局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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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的妥協派,乃是身份認同曖昧不明的中間型人物,也是最容易被誤解,最有可 能飽受心裡掙扎的人物,亦最有機會變成到處牟利的投機份子。舉例來說,吳濁 流的朋友彭參議便曾以「三不怕」自封。他在重慶的國民政府高居少將一職,在 偽汪政權貴為參議,在日本則是同文書院的教授,可以靠這三個職位來自保(吳 濁流 1994:108)。多重的身份,對彭參事來說,乃是一種用來自保的手段,但自 己由於沒有明確的立場,最終還是會有風險出現,比方說,彭參事最後還是以間 諜名義被日本當局毒殺。

性格上的奴隸性,也就是所謂的「殖民地性格」,常常讓吳濁流感到自惱不 已,時常都會因為自己矛盾不已的身份認同而感到苦惱。最極致的例子出現在胡 太明擔任審問的翻譯工作的時候(吳濁流 1993:206)。只要他一看到愛國青年 毫不畏懼死亡的從容就義,內心就會湧起極大的痛苦,個人的認同亦會感到莫大 的威脅。於此刻,內外流離失所的感受應該會達到極致,證明了胡太明乃是一位 永遠的邊緣人,而永遠只能處於旁觀地位的他,應該已經明確瞭解自己乃是整個 殖民體制的幫兇。

對於自身的殖民地性格的描述,吳濁流直接認為這是一種雙重人格的展現:

「應付日本憲警,經常是二重人格,絕不講真心話」(吳濁流 1994:20),因為他 的無意識傳統習性會自我提醒,「輕舉妄動會有危險」(吳濁流 1994:35)。由此 可知,殖民地性格會呈現出對內與對外的兩種不同個性表現,自己才會有辦法因 應外部世界的局勢演變。於此種情況下,吳濁流會有民族情感與理性無法一致的 狀況出現(吳濁流 1994:84),也就不難理解了。

吳濁流認為,皇民化越是做的越徹底的人,就會越瞭解自己離皇民越來越 遠,永遠無法升遷,因為日本人與台灣人之間存在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136為認同問題而苦惱的人,不只是台灣人而已。那一位曾經激發吳濁流寫作興趣

136 「若同化政策是意指成為日本人,則『皇民化』的意思是『成為忠良的日本人』。但日本統 治者所企望之『皇民化』的實態,不是台灣做為日本人活,而是做為日本人死。」(尾崎秀樹 1985: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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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子,由於是在台出生的第二代日人,於戰後回到日本鹿兒島之後,也因為「台 灣的」關係而被視為「外籍配偶」,不被視為真正的日本人,因此後來的生活遂 變得十分艱苦。是故,曖昧的認同既是主體之所以會有認同危機的主因,也是外 部壓力的可能性來源。

曖昧的認同也會反映在民族主義對於性別不平等的強化上面。若就《亞細亞 的孤兒》的例子來說,民族主義其實反映的便是男性的陽剛特性,女性的地位明 顯是處於邊緣的地位:

即以《亞細亞的孤兒》為代表的「孤兒文學」,及陳紀瀅、王藍等外省作家的「反 共懷鄉文學」為例,前者藉由主角胡太明輾轉於日本、中國與台灣之間的認同困 境,寫盡殖民地子民無父無家的悲情,自是台灣文學的經典之作。然而,男性「孤 兒」一意嚮往「祖國」,強調「血統」,其實正印證了「父子相繼」觀念的根深蒂 固;以追求日本女友、結褵中國妻子的挫敗,對應國族認同的追求與幻滅,所流 露的,豈不也是男性中心的思維模式?以致於,在性別化國家主體位置間流離失 所、因男性家國意識而頻生性別焦慮,遂成為洶湧於政治孤兒之悲情訴求下的另 一暗流。

(梅家玲 2000b:15)

由此可知,《亞細亞的孤兒》一文中的民族認同,其實夾雜了男性認同的成分。

似乎,若人們把台灣文學史脈絡中的民族認同與性別認同的關係加以檢視,就應 該會發現,它們之間的關係乃是一種合縱連橫的策略性結合關係。137

137邱貴芬(1997:48-49)表示,八0年代的「閨秀文學」,對國族主義採取的是表面配合的隱性反 抗策略:「換句話說,就女性小說與國家主義的關係而言,一九八0年前後的『閨秀文學現象』

似乎有相當不穩定的意義。一方面呼應主流(中國)國家想像,但另一方面卻也隱含顛覆國族主 義的顛覆性,介入長久以來台灣文學創作為特定國家敘述『奮戰』的傳統。」至於說九0年代的 女性小說,對於國族主義的介入則十分明顯:「一九九0年女性小說一大特色就是積極介入國族 主義發展的強烈政治企圖心,不同意識形態的交鋒對話也隨而反映在小說本身的佈局。性別論述 與國族論述巧妙的結合或相互切入,形成了這一時期女性主義小說的另外一個特色」(邱貴芬 199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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