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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多重認同與台灣人意識:《亞細亞的孤兒》的一種解讀

第三節 「家」的政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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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家」的政治學

鄉土文學的特殊性便是在於突顯特殊的風土民情,強調文學必須扎根在創作 者生長的家鄉土地上。鄉土文學呈現出的是一幅家鄉的景象,對擁有共同歷史背 景的讀者來說,鄉土文學引發的地方認同,便是一個「家」的渴望:渴望一個曾 經擁有的「家」,不然就是渴望一個更好的「家」。當然,就胡太明來說,他最渴 望的便是一個沒有差別待遇的「家」,能夠為自己尋求認同的旅程劃下句點,也 就是一個能讓自己安頓下來的家。而秉持反抗侵略的現實主義傳統的寫作者吳濁 流本人,反而更像是一位「理想家」,渴望著一個無差別待遇的「家」。在文本中,

胡太明陷入認同的泥沼,心情常為認同糾葛所苦。相形之下,吳濁流的反抗精神 反而讓自己的身分認同有了清楚的指向。正因為如此,吳濁流的反抗意志一直牽 引著《亞細亞的孤兒》的行文路線,彷彿是在告訴當時的台籍知識份子,要嘛就 繼續與胡太明一樣繼續忍受精神上的煎熬,要不就趕快採取反抗行動。

有人認為認同政治的研究,便是去研究一種「家」的政治(Honig 1996)。實 際上,用「家」的意象來代表「認同」,其實就是用「共同體」此一概念來研究 認同。共同體的形成與強化,可由兩方面來討論。首先,人們必然是出生在某個 歷史時空當中,一出生必然就具有某個群體的特殊印記,因而同一群體的人肯定 都會擁有一定的文化共通性。其次,由群體內部與外部的各種差異衍生出來的衝 突,亦提供了彼此磋商與協議的機會,從而更加強化了共同體的團結。前面已經 提過,乙未割台讓「台灣」出現了。就外部現實的政治而言,日人治台的差別待 遇政策強化了台灣人意識。就內部的文化來說,台籍知識份子不受中國同胞的信 任,亦強化了台灣人意識。在內外部的雙重社會排除之下,台灣人意識便具有一 個穩固的共同體性質。

若「家」的意象可以代表「認同」,胡太明在空間上的失去認同空間,在精 神上的流離失所,代表的是「家」的幻滅,就心理與社會層面來說,他都被放逐 了,此乃意味著,他徹徹底底是一位「無家可歸」的「孤兒」了。在東京的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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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場合,太明由於表明自己是台灣人,就被視為間諜(吳濁流 1993:77)。此外,

由大陸逃回台灣之後,日本統治當局也是以間諜的身分來看待他。前者是在他國 的土地上被自己的同胞排斥,後者則是在自己的家鄉被統治者監視。不論是在他 鄉還是故鄉,都不被視作「家人」看待,沒有獲得信任。在這種情況下,台灣人 意識的鞏固已然是逼迫之下不得不的結果。是故,孤兒意識的出現,意味著台灣 人意識的確立。

日本留學歸國過後,由於求職並不順遂,便把夢想寄託在大陸這個新天地(吳 濁流 1993:108)。每當太明出現認同危機的時候,都不是採取政治行動來改變 現狀,反而是運用空間轉換的方式來作為出路。吳濁流至始至終都以批判性的態 度來描述胡太明的行為,認為空想的理論無濟於事,畢竟老莊、陶淵明歸隱山林 的作法已經不再可能,而詹、藍等人物貫徹主張的行為,更讓自己相形之下顯得 無骨氣(吳濁流 1993:103)。透過藍的言論:「台灣青年所能走的路,也就只有 政治一途了」(吳濁流 1993:72),吳濁流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認為政治乃是優 先問題,應該立即採取行動來改變現狀,而不是埋首於學問的空想裡頭。然而,

胡氏對於太明最嚴厲的批判,就在於太明不思改變現狀的作為,已然是殖民者帝 國主義的幫兇,自己卻不自知。在這種情況下,太明原本汲汲於現實而不思改變 的單純想法:「人生的幸福就是健康」(吳濁流 1993:137),就道德上來說也會 有所瑕疵,畢竟,「真正的和平」還沒有到來(吳濁流 1993:210)。

吳濁流對自己創造出來的人物所進行的「道德」批判,認為漠視社會不公的 存在,不採取行動來改變現狀,無形中就是殖民者的幫兇。甚至認為沒有知識學 問的廣大農民們,由於能夠「與鄉土共生死」,表現出來的行徑都比整天沈溺於

「理論空想」的知識份子好多了。雖然說知識份子有責任破除意識形態,但是,

知識份子也是活在意識形態當中的人。倘若陳映真所言為真:「曾、詹與藍沒有 認同上的難題」(1993:59),因為他們都堅毅地採取了政治性的介入行動,我們 就必須留意到,這些人也是活在意識形態當中的人,認為甚至是為了理念而犧牲 生命都是可以接受的,而其實這也是吳濁流的反抗書寫亟欲傳達給讀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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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吳氏傳達給讀者的是一種死亡意志,原因就在於,就算是再怎 麼悶不吭聲,歷史的動力也會將所有人席捲進去,因此,與其等待別人來決定你 的生死,倒不如由自己來採取生死抉擇的政治性行動。反抗書寫的死亡意志,展 現在一個文本上面,因而是一種不夠徹底的死亡意志,並且,由於這是一種透過 文本媒介的反抗行為,便可稱之為「文化抗爭」,讓書寫者有機會等同於社會改 革者。只不過,若按照吳濁流本人的標準來說,寫作者怎樣也比不上「與鄉土共 生死的廣大農民」。再怎麼說,作家的角色比較近似「社會病理診斷者」而非「社 會改革者」,而這是吳濁流本人所陷入的最大弔詭。然而,吳氏的反抗書寫的優 勢之處,也就在於他所貫徹的反抗意志讓自己的「一家之言」有可能昇華至「行 動」的層次。

「作家」創造出來的「一家之言」,內容描繪的是「無家可歸」的孤兒,而 這個孤兒便是台灣人的象徵。若尋求認同的孤兒追尋的是一個可以棲身的安穩的

「家」,人們就多少必須滿足於現狀,畢竟,若現代性尋求的是一個不斷進步的 未來,那真正的完美就只是暫時的美好罷了,那就意味著,「無家可歸」的狀況 會一直持續下去,而孤兒的困境便沒有終極的出路,只有暫時的解脫。胡太明由

「故土」台灣前往「異鄉」日本,回到台灣之後,再由「故土」台灣前往「祖國」,

109其後又由中國回到了台灣,最終從台灣這塊土地上消失了。首先,我們要知道,

「故鄉」與「祖國」並非同一件事,其次,故鄉與祖國之間有一種特殊的聯繫,

一種不同認同之間的特殊關係。然而,也正是由於無法斷定「故鄉」與「祖國」

何者才是真正的「家」,胡太明才會有認同糾葛的問題。

109 施政鋒(2001:98)在「故土」與「祖國」之間做出了區分,認為「故土」指的是台灣,而「祖 國」則指的是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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