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吳濁流大河三部曲中的多重認同
第二節 外殖民、內殖民、後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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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外殖民、內殖民、後殖民
從西班牙、荷蘭、明鄭、滿清、日治、一直到國民政府的退居台灣,台灣的 歷史一直都在殖民與去殖民之間徘徊,因此,台灣的歷史乃是一部反抗的歷史。
「台灣人是誰?」這個問題並無法擁有一致性的答案,因為台灣人的真正身份一 直都處於變動不拘的狀態,只要是曾經在台灣這塊土地努力耕耘過的人,都應該 有資格被稱為台灣人。關於這個問題,吳濁流的答案也是如此,認為用心守護並 開墾台灣的人,才是真正的台灣人:
我們的袓先,經過無數的艱難辛苦與努力建設起來的村莊,每一寸土上都有袓先 流下的汗、血與淚。為了保衛村莊,與瘴癘、番人或外敵人搏鬥而犧牲的也不少。
現在奉祀在義民廟的神靈,都是為村莊而戰死的英雄。把這些英雄的神靈稱做義 民爺,尊稱他們如同自己的父執。
(吳濁流 1995:38)
如按吳濁流的說法,若把明朝以來移居台灣的漢人當成台灣的主體,那麼,
一般認定的四百年台灣史就將是一部反抗殖民與壓迫的歷史。把義民爺視為英雄 的神靈,進而當成台灣人的祖先,這樣的作法會有矛盾出現。首先,義民爺乃是 專屬於客家人的信仰,因此僅可說是客家人的祖先,而至於說是否可以擴充成為 整個台灣人的祖先,則仍有疑義存在。總地來說,台灣人的始祖必須願意為台灣 這塊土地付出,盡力耕耘這塊土地。
若台灣人的歷史乃是一個不斷對殖民者進行抗爭的歷史,那麼,「反抗意識」
就必然可以說是台灣人的基本意識,對外要反抗外在社會制度的不公不義,對內 則要面對是否要隱忍不公不義的不平之鳴。職是,對於任何不平等事件的共同反 抗意識,應可說是台灣人從古至今的共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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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關於「再殖民」的說法,陳翠蓮(2002:167)的解釋是:「台灣復歸中國,騎在頭上的異族殖民 者走了,但換來了同文同種、甚至部分同是台籍出身的統治階級,在台灣民眾眼中,本身被殖民 的地位絲毫未變,光復的結果根本只是再殖民。」
131陳芳明(2000:55)對於此三階段的說明是:「倘然日據時期可以定義為殖民時期,而一九四五年 以後定義為再殖民時期,則一九八七解嚴以後應該可以定義為後殖民時期。所謂後殖民主義的
132游勝冠(1996:365)便認為當時的國民黨政權,類似日本的殖民政權:「國民黨這個中國遷來的 政權,帶有殖民政權的性格,也像日本的殖民政權一樣,在各方面以中國壓抑台灣,同時也向日 本的「同化」政策學習,以「中國化」泯除台灣的固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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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職是,台灣人意識自然就會滋長出來。而對於吳濁流來說,此種想法的具體 展現便是把「義民爺」當成認同的依據。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興起了民族解放與民族自決的思想。自此以後,帝國主 義便出現了對立面,甚多殖民地都出現了民族主義思想。帝國主義的種族主義思 想,其實是一種最早的全球化主義,目的是為了去除國家疆界,把世界絕大多數 的領土化為自己的疆土。相較於此,民族主義則是要重新劃出自己的民族疆界,
進而取得自己應有的主體性。正是此種去除疆界與重劃疆界的來回拉扯,促成了 殖民地性格的出現,也就是一種揉合了懦弱與反抗的矛盾性格。由此可知,殖民 的現代性有利於民族思想的出現。
去除疆界的帝國主義行徑,造成了殖民地知識份子的無根浮萍的意識狀態,
在《亞細亞的孤兒》主角胡太明身上特別明顯,就吳濁流本人來說,情形也是如 此。帝國主義的無疆界狀態,促成了被殖民者的無根狀態,而胡太明的流離失所 狀態,在外找不到可以認同的空間,在內又是一種內心的矛盾與掙扎,若放在吳 濁流身上,就是一種隱忍性格的體現。是故,胡太明所經歷的內外流離狀態,乃 是一種失落的認同的典型範例,可稱之為「殖民地性格」。
不同國家對於台灣的統治,讓台灣經歷了不同的殖民階段,然而,事實儘管 確實如此,但在多重的殖民之下,台灣一地也引入了多重的文化,而既然說每個 主導文化必然會有其優點存在,那麼,多重的文化就會有機會導致多重認同的出 現。單就吳濁流的創作方式來說,他既對日本現代教育習得的現代小說甚感興趣 且創作不懈,也對傳統中文私塾教育習來的古典詩文充滿旺盛的創作力,甚至會 認為傳統詩文也會具有批判精神,不是附和封建思想的八股文字。吳濁流對現代 文學與傳統詩文都頗有興趣的情況,其實也是一種認同多元文化的多重認同狀 況。133
133 此處,現代文學指的是深受日本現代文化影響的日本語文學,傳統詩文則是指蘊含漢文化精 神的古典詩文,因此,對於此兩種文化的嚮往,可說也是一種多元文化精神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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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多重認同有關的概念,Jenkins(2006:6)認為,所有的認同都是一種社會 認同,社會認同則總是複數的認同。此乃意味著,大部分的人身上都同時存在著 好幾個社會角色,因此複數的認同似乎是一種常態。Calhoun(1994a:24)亦表示,
身處於現代社會,人們身上都有多重、不完整且碎裂的認同。作為一位現代人,
多重認同的存在,似乎是一種必然的社會現象,每個人都無法逃脫。此外,由於 台灣乃是一個多元移民的社會,因此,隨著文化系統的增加,文化變得更為多元 的結果,多重認同的結果就會被打造出來。
多重認同基本上有兩種不同的解讀方式:第一種是斷裂且多元分雜交錯的曖 昧認同,第二種則是整全且垂直分層的多重認同。斷裂的曖昧認同,強調的是認 同會有變動不拘的狀況出現,會隨著個人的社會際遇與心理感受而有各種的變化 與呈現。整全的垂直多重認同,強調的則是不同認同的差異性既可以保存,也可 以層層疊疊的完整重疊,彼此之間雖然會有相互影響的狀況出現,各個認同卻仍 保有自己原有的特性,不會有被兼併或自行消解的狀況出現。總而言之,多重認 同的特殊之處,乃是在於強調,人類認同的多樣性亦有可能是一種優點,讓人們 的自我認同有多元選擇的機會。
日據時期的台灣人反抗史,在日人的強烈鎮壓之下,原有的社會抗爭運動便 轉而以文化運動的面貌出現。在此種情況下,吳濁流的鄉土文學寫作方式,便是 一種延續反抗精神的社會現實主義文學,前已提過,吳氏對傳統生活世界的儉樸 生活,具有無比的留戀,對於現代生活的體制則抱以不滿與批評。此外,日本現 代教育體制的科學精神雖然頗獲他的認可,但現代性裡面最講究的「理性」作法,
卻在日人的日台不平等制度的作法之下蕩然無存,因此他才要對這樣的制度大舉 批判,此乃意味著,日本人的現代性非真正的現代性,他們的理性只是用來壓迫 被殖民者的台灣民眾。
被殖民者通常要經歷雙重的壓迫,既要接受殖民地生活所要求的必然犧牲,
也要接受殖民者所施加的民族偏見(吳濁流 1995:179)。在日人的統治之下,
台灣人可說是一種悲慘的存在,在日本人與中國人之間,都無法獲得認可,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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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左右碰壁且不被接納的扭曲認同134(吳濁流 1995:125)。在兩邊都不被認 可,在雙重的排除135之下,似乎,「台灣人意識」就不得不浮出檯面了。
吳濁流認為,台灣的歷史與環境有其獨特的一面,有其特有的發展方式,因 此,台灣人的存在就有其特異性(吳濁流 1995:210)。畢竟,多元移民引入的 多元文化,早已讓台灣一地的歷史具有多元薈萃的色彩,而這也就是台灣文化的 獨特性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