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個人語言風格

語言風格是一種氣質和格調，它並不是抽象的存在，而是根植於語言的要素。

關於語言風格的各種論點，雖然體系不同、學派不同、方法不同，但都是從語言 學角度來給風格下定義的，因此都離不開語言要素和語言修辭手段。已故語言學 家高名凱是在中國倡導建立漢語風格學的第一人(程祥徽，1991：5)，在 1960 年《語 言學論叢》第四輯中，他曾對語言風格提出定義：「風格是語言在特殊的交際場合 中為著適應特殊的交際目的而形成的言語氣氛或格調及其表達手段」。(引自張德 明，1994：20)而「突破傳統的風格學格局另立原則與方法的是二十世紀的文體學，

就是廣義的風格學，它以 索緒爾以來的現代 語言學為基礎，著重當代語言實例的 收集、紀錄與審辨；所謂廣義，是指研究的範圍不限於書面語言也擴充到口語，

而兩種之中又各有若干類別，如書面語有法律文書體與私人書信體之別，口語之 中課堂演講體又迥然不同於電話問答體；此外旁涉廣告、商品說明、科技報告、

新聞報導等等實用文體。」(中國大百科全書智慧藏，2008)本節對於語言風格的探 討，將以高名凱所下的定義為依據，並把關注的焦點放在各個向度的個人風格上。

教育應該重視「因材施教」，風格則應該強調「適性而為」。臺語俗諺裡有句 話「牛牽到北京也是牛」，也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另一句「猴穿衫以後也是猴」， 旨在嘲諷人喜歡裝模作樣。既然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有著與生俱來的特殊性 格，那麼就無須刻意去改變，改變只怕是「邯鄲學步」，反而失卻自己本來的面目；

應該隨性所趨、隨心所往，順著自己的興趣及長項，盡情地發揮與展現，塑造出 個人獨特的語言風格。個人在不同的情境中，往往呈現不同的語言風格，在辦公 室中對上司說話、和同事聊天；在家中對子女的嘮叨、跟老伴的細語；在學校和 同學討論報告、向教授請教學問，都各有一套風格不同的語言。「週末文學對談」

是國家臺灣文學館頗具口碑的推廣教育活動，最大的特色在於邀請「專家學者」

與「作家」作為搭配組合進行深度對談。一方面透過專家學者的主持與引介，可

以更容易進入作家的創作脈絡和心路歷程；另一方面則透過作家個人的自我陳 述，使讀者進一步在作家與作品之間，找尋相互印證的蛛絲馬跡。任何情境下開 場白總佔有關鍵性的地位，在這場文學心靈饗宴的特殊交際場合中，為適應作家 與讀者間對談的特殊交際目的，所形成的言語氣氛或格調及其表達手段，各主持 人都有其獨特的語言風格。以下分別擷取「吳達芸」、「施懿琳」、「游勝冠」三位 學者兼主持人的開場白片段，作為解析的範本：

［吳達芸與李昂的交鋒與交流］各位看到我們兩個女人坐在舞臺上，舞臺 很高，好像在演出一樣，事實上作者與讀者的對話照理應該是各自在書房 中孤獨進行的，心靈間有什麼交集也該是在超時空中神祕晤對下的心領神 會。如今般到高臺上進行，難免有展示之意，展示什麼？作品已經完成，

作者要呈現什麼也應俱足在其中了。大家比較不解的只剩我這讀者的意圖 或反應是什麼，以及雙方相會會激起什麼樣的火花。而這番展示對各位來 現場觀看的朋友們，會有何加分作用？連我也很好奇及興奮。李昂的作品 我讀了很多，越來越有「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感受。但老實說，當我 第一次讀《自傳的小說》時，是匆匆一閱，卻即心生反感及排斥，像我這 樣教小說多年，嗜讀小說的人，對這本她的力作竟然無法消受及欣賞，我 不服氣也不放棄，在細細品味之後，終於讓我掩卷嘆賞不已……關於李昂 有很多資料，我特別準備少一些，是希望不夠的地方由李昂自己來補充，

或是李昂聽了不高興，也可以開罵沒關係……(呂興昌等，2006：104~108) 主持人吳達芸，以「兩個女人」來稱呼自己與李昂，以「舞臺」來形容身處的對 談現場，似乎提點觀眾這場演出的主角就是這兩位「女性」；「展示什麼？大家比 較不解的只剩我這讀者的意圖或反應是什麼，以及雙方相會會激起什麼樣的火 花」、「會有何加分作用？連我也很好奇及興奮」，以提問的方式，站在觀眾的角度 來審視，用疑問的技巧，吸引聽眾繼續看下去；時而以讀者的身分表達對李昂作 品的無法消受，由於擇善固執的個性使然最後終於掩卷嘆賞，時而以主持人的角 色表示對來賓的尊重，給予多發言的時間；甚至用「李昂聽了不高興，也可以開 罵沒關係」的反語來製造點輕鬆詼諧的氣氛，營造自然真實不做作的情境。

［施懿琳與汪其楣的交鋒與交流］今天我的角色扮演是一個研究者，我的 對談對象汪其楣老師是一位創作者。以下我嘗試用對照的方式來介紹我們 兩人：汪老師出生在中國的北京，我是出生在臺灣的鹿港，我們兩個有些 同質性──我們都出生於古都；汪老師的星座是天蠍座，我是巨蟹座，都 是有殼而且有鉗子的水象星座，雖然都是有殼、有鉗子，但是我們不會傷 害對方，因為都是水象星座的緣故，所以我們和樂相處……汪老師是北一 女畢業，我是彰化女中畢業，各位知道這兩所都是非常清純的女校喔……

以下我就要開始介紹我完全沒辦法跟汪老師對比的幾個特色：汪其楣老師 是一位非常有活力的導演、劇作的編寫者、社會公益服務中非常有力的推

動者。汪老師曾說過一個很有趣的比喻：「胖子為什麼胖？就是每天一睡醒 就在想要吃什麼東西。我呢，每次睡醒睜開眼就在想要讀什麼書，所以我 是精神上的胖子。」接下來，我就要請這位「精神上的胖子」為我們介紹 一下她的求學歷程，從她的童年、她的求學一直到她開始走入戲劇。(呂興 昌等，2006：128~129)

主持人施懿琳全篇以對照的方式來作開場白，前段匯集了兩人的相似處與相同 點，後段則以自己所不及之處來凸顯來賓特別的一面。前段的題材選用「出生地」、

「星座」、「出生家庭」、「父母親職業」、「求學歷程」、「進修過程」、「同校任教」， 從這些相似處尋找出兩人的相同點，透過這點點滴滴的關係，無形中距離將很快 的由遠而近，如同親密的摯友一般，好友過招可是百戰不厭；如果一味的將自己 和來賓相提並論，不免讓人有哄抬身價的感覺，因此為避免反效果，後段則選用 作家獨特且無人能及之處作為題材，「非常有活力的導演」、「劇作的編寫者」、「社 會公益非常有力的推動者」，以有條不紊直述式口吻簡要的描繪，快速有效的引領 觀眾進入作家的世界；前後段整體映襯手法的應用催化主持人親和的效力，最後 以來賓曾自喻的「精神上的胖子」，將來賓在幽默親和的情境中介紹出場。

［游勝冠與廖鴻基的交鋒與交流］歡迎大家來到這裡，我們該如何描述廖 鴻基？我想就由他自己的作品來加以說明，在《漂流監獄》的〈鯨〉一文 中，他所描述的鯨與海，其實也就是自己本身的寫照：鯨的脂肪很厚，牠 的體溫被包裹在深層內裡，表皮溫度和體溫差達攝氏三十度左右，牠內溫 外冷。十年捕魚經驗，海洋給我的知覺也是內溫外冷。清冷孤絕的外貌下，

海洋和鯨都若即若離隱隱含含向我透露著牠們內裡的溫暖。我想起，為何 牠們曾經上岸生活的祖先會再次選擇冰冷的海洋作為生存的領域？我回想 自己點點滴滴從海洋獲得的溫暖感覺，回想自己決定下海成為討海人的心 路歷程，我恍然能夠理解，牠們的選擇和牠們深沉的孤獨。好，我們就請 脂肪很厚，內溫外冷，曾經在岸上生活，現在選擇冰冷的海洋作為生存領 域的海翁廖鴻基先跟大家打聲招呼。(呂興昌等，2006：224)

主持人游勝冠，選用作家自己的作品作為題材來介紹，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往往 作品裡所呈現出的意境，正是作家自己所嚮往或追求的理想，主持人只要將來賓 的作品如實描述，就彷彿已經徹底的把作家掃描過一遍，引領觀眾走過一趟歷史 旅程。藉著故事本身的魅力，透過「鯨」的生理特性，傳達作家清冷孤絕的外貌 下有著不為人知的溫暖；透過「海洋」的物理特性，傳達作家面對冰冷海洋的挑 戰，卻能以內心的熱情與堅持和海洋擁抱；採用隱喻的方式間接透露作家「內溫 外冷」的獨特風格，運用譬喻及諷喻的技巧，將這位「脂肪很厚，內溫外冷」

的「海翁」，在愉悅的情境中介紹出場。

我們平常要描寫一個人的個性、氣質，與其塞進一堆形容詞來呈現，不如具 體的描述這個人平日的一言一行，而從這些言行中讓觀眾自己去體會他是怎樣的

一個人。像蔣士銓的〈鳴機夜課圖記〉，描寫自己母親的賢慧、聰穎、孝順種種美 德，完全如實的記述母親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讀者閱後自然會感受到賢慧、聰 穎、孝順等美德；如果用所有可以想得到的形容詞堆砌起來，以描寫母親的個性、

氣質，那麼讀者讀到的訊息一定不會如此鮮明、深刻、有力。以上三位學者和接 受對談的三位作家，透過既是同事或是好友的情誼，同時也是研究者與創作者的 關係，在多重角色與身分重疊的情況下，激發出許多深入、有趣的交鋒與交流；

這三段介紹來賓出場的開場白，分別選用不同的題材、不同的方式，及搭配不同

這三段介紹來賓出場的開場白，分別選用不同的題材、不同的方式，及搭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