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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流浪教師修辭策略的向度

第三節 就是愛說書

我想身為教師應該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就算是再怎樣不愛唸書的孩子,上課 再怎樣坐立難安的小孩,但是一聽到老師講故事,就像被點了魔法棒一樣,被故 事牽動著每一根神經而無法自拔,很快的就進入情境當中,臉上寫的全是「然後?」

「結果?」這就是故事本身的魅力,也是我愛說書的吸力。

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是當今最有創意的企業領袖之一,他在孟 加拉創辦鄉村銀行(Grameen Bank),率先推行微型信貸(microcredit)運動,倡導為貧 民提供小額貸款。尤努斯對有意參與的合作伙伴演講時,都會說下面這個故事:

讓我真正體會何謂貧窮的人,是孟加拉一個村婦蘇菲亞‧貝甘(Sufiya Begum),許多農村婦女的境遇都跟她一樣。她和丈夫,還有幾個稚齡子女,

住在一間搖搖欲墜的土牆屋,茅草屋頂逢雨必漏。蘇菲亞為了填飽家人的 肚子,整天在泥巴地院子裡製作竹凳。但她的辛苦工作無法讓家人脫離貧 窮,蘇菲亞和村子裡許多村民一樣,必須向當地金主借錢買竹凳原料,但 對方開出條件,蘇菲亞製作的竹凳只能賣給他,而且價格由他決定。更不 合理的是,他收取的利息高得離譜,少說也要週息 10%,甚至高到日息 10%。

蘇菲亞並不是唯一的個案,我列了喬布拉村(Jobra)高利貸受害者的清單,

一共 42 個債務人,借款總金額是 856 塔卡(taka),當時換算起來還不到 27 美元,身為經濟學教授,我真的好好上了一課!於是,我從自己口袋掏出 27 美元,幫助受害者脫離高利貸的魔掌。小小的行動讓這些人感激涕零,

也讓我採取進一步行動,如果這麼一點錢就可以讓這麼多人這麼快樂,我 為什麼不發揚光大?從此,我就有了使命。

每當尤努斯對銀行家、企業執行長與政府高官講述微型信貸運動的緣起時,那些 聽眾總是大受感動,心情隨著故事的情緒氛圍起起伏伏。尤努斯的努力,為他和 鄉村銀行贏得 2006 年諾貝爾和平獎。每當尤努斯在尾聲中籲請大家伸出援手,為 世界各地每個貧民提供他們負擔得起的貸款,聽眾的反應幾乎都是起立鼓掌,紛 紛承諾提供協助。[彼得‧古柏(Peter Guber),2007:91~92]2005 年,美國華頓商 學院評選 1979 年以來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 25 位經濟領袖,尤努斯名列其中,與比 爾‧蓋茲、傑克威爾許齊名。但是他選擇的道路,卻是迥然不同的人生路徑。1971 年底,孟加拉在千瘡百孔中宣布獨立,隔年三十二歲的尤努斯辭去美國教職,放 棄大庭園房子,先進的生活設備,回到這個街上充滿乞丐、幾近餓死的母親和嬰 兒、水質嚴重污染、連抽水馬桶都沒有的祖國。 (商業周刊──他,扭轉 1 億人命 運,2008)每個人心中都有個信念,一旦被說故事的人啟動,心動才會化為行動。

蘇菲亞的故事啟動了尤努斯「貧窮應該是屬於博物館,而不是文明社會」的信念,

於是成立鄉村銀行辦理微型信貸;尤努斯的故事啟動了銀行家、企業 CEO、政府 高官「為善最樂,捨我其誰」的信念,於是紛紛承諾提供協助;他們的故事還持 續啟動著更多人的信念。

一則撼動人心又啟人深思的故事,來自蘭嶼拍紀錄片的護士──張淑蘭。當 時不過 25 歲,僅有三年公共衛生護士經驗的他,面對全鄉老人廣大的醫療範圍,

以及醫療與文化衝突的問題,自己一人到每個部落找個案,開始推動居家護理;

沒有人喜歡面對油盡燈枯的生命,甚至避之唯恐不及,但他卻選擇用拍攝紀錄片

《面對惡靈》一肩挑起。住在蘭嶼北面朗島部落生活淒苦的謝老夫婦,是張淑蘭 起心動念拍攝的關鍵:

謝阿公還沒中風前,還可牽著失明的謝阿嬤到山上去,兩個人合力種菜或 是挖一些地瓜回家吃,日子倒也還過得去。但阿公因高血壓未控制好,中 風後身體右半邊整個癱瘓,只能爬行或者拄著四腳杖勉強走幾步路,老夫 妻倆再也無法到山上。「這樣怎麼互補?一個看不見,一個又不會走路,兩 個人就像廢人一樣,湊合後還是廢人」,阿公無奈地述說。達悟族的傳統屋 每一戶分三棟,有高度在地面下的主屋、搭在地面上的工作屋和涼臺,還 有中間以石砌的庭園或階梯銜接,日常生活就在這三個建築間穿梭。阿嬤 常因要煮飯或晾衣服在自己家中跌跌撞撞,臉上和身上到處是傷痕,甚至 他不知瓦斯爐火點著了沒,只好用摸的或聞的,要不弄得手很痛要不就是 眼睛很剌;因為看不見,只好用爬行的穿越從地下屋到工作屋間狹窄且陡 的石砌階梯,「孩子啊你知道嗎?有時下大雨我沒辦法快跑,就只能任由雨 淋」,阿嬤邊爬邊對著拍照的張淑蘭說。(顧景怡,2005:27~29)

達悟族傳統觀念中,將生病視為惡靈附身,因此更視接觸病人為畏途,怕有不好 的事情發生,如果外人要去照顧更是萬萬不可,除非病家有能力給予照顧者珍貴 的瑪瑙、豬隻和田地作為報償,那時在蘭嶼生了重病,似乎只能認命等死,無法 有乾淨舒適的環境,或者飽食的三餐。面對這樣的處境,張淑蘭開始問自己:「我 的文化怎麼會是這樣子?」《面對惡靈》初試啼聲便獲得很大迴響,它拋出的不是 答案,而是讓人思索在達悟族傳統文化、現代醫療和信仰相互拉鋸中,如何謀求 平衡,為老病者的生命闢出一條路來;因為紀錄片,張淑蘭重新認識家園,也帶 領外界一起探索蘭嶼。(顧景怡,2005:35~42)

這一節行筆至此,不覺竟已數次潸然淚下;不用移動滑鼠點擊搜尋引擎,大 腦快速且準確的啟動超連結,將所有記憶庫裡的相關資料,全部羅列呈現在我眼 前。也許是和臺東的因緣際會結下不解之緣,也許是慶幸在蘭嶼的某個角落,存 在著「史懷哲」、「南丁格爾」、「德雷莎修女」的醫護典範,也許是──觸碰到自 己生命裡潛藏的渴望。尤努斯將他的經濟學專業與人生使命結合,重回祖國幫助 同胞脫離貧窮;張淑蘭將他的醫護專業與人生使命結合,重返家鄉從事醫療服務

選擇生命被看見;流浪教師也能將教育專業與人生使命結合,透過說故事推動閱 讀並重建自己的價值,活出豐盈而動人的生命。

能夠觸動聆聽者情緒感受的話語和理念,才是故事動人力量的泉源,我們之 所以能鼓舞、說服、激發、吸引與領導眾人,都要倚賴說故事這種口語敘事的傳 統。[彼得‧古柏(Peter Guber),2007:92]至於故事的威力能有多大,影響能有多 深,感動能有多少,能將故事的功用發揮得淋漓盡致與否,全都仰賴說故事者的 功力,想要說得一口好書,「切合情境」是主要關鍵;講述同一個故事,因應不同 的情境與場合,就該有不同的表達方式以切合需求。就像那英所演唱的〈白天不 懂夜的黑〉,歌詞中「你永遠不懂我傷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像永恆燃燒的太陽,

不懂那月亮的盈缺」這幾句話想要傳達的概念,沒有交集的兩人是無法體會對方 的感受,沒有重疊的感情是無法了解對方的世界。說故事者要站在聆聽者的角度 觀看,才有辦法同理;要讀出聆聽者臉上的渴望,才有辦法變化情緒氛圍,拿捏 住最適合需求的情境;要尋得雙方都有交集的點,覓到彼此都有重疊的線,才有 辦法織成最完美最牢固的情境網。無論對象是學校裡上課的學生、社區中研習的 志工媽媽、行銷會議上的業務人員、一起逛街聊八卦的姐妹淘、學術研討會場中 的教授,都要設法讓故事切合當時的情境。

說話時,字句只佔聽眾「聽到」的 15%左右,聽眾還會從你的表情、姿勢、

手勢、服裝、眼光移動、時機、音調和其他難以預料的因素來接收訊息,不論我 們有多渴望自己是公正客觀的,所有人類都會根據進入腦中的各種形式的刺激做 判斷。[安奈特‧西蒙斯(Annette Simmons),2004:107~108]口說語的最佳輔助利 器就是肢體語言。將喜怒哀樂的神情寫在臉上,誇張的表情聆聽者最愛閱讀;人 物特徵用誇大的動作,甚至是手舞足蹈,最能吸引聽眾的目光,容易辨別劇中角 色;清晰的聲音隨著故事情節高潮跌起,音調、音量隨著主角人物情緒變化而產 生變化,可以為故事灌注更多的生命,劇中人物活靈活現的就在眼前;這樣的組 合方式,相當切合「快樂歡暢」、「無拘無束」、「自由馳騁」的情境,對學童而言 比較恰當。細膩的表情和微漾的笑意,傳達的意涵可以高深莫測也可以害羞靦腆;

細微的手勢或簡單的動作,往往更具有說服力;狀聲詞配上節奏快慢、音量大小 等微量的變化,讓整個故事更具感染力;這種的組合方法,就較切合「莊重」、「大 方」、「沈穩」的情境,對業務報告、面試口考等人員比較適合。在現代忙碌的世 界裡,我們很少有時間好好說一個故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只能說完有限的字句,

因此用身體為故事增色,不失為一件好事。就像手勢,身體能啟動聽眾的想像力,

去「看到」故事中的場景、角色或物體;可以用改變位置扮演兩個角色,不需要 說「他說」、「然後她說」,因為身體明確顯示出是誰在說話;嗶嗶聲能在聽眾腦中 描繪出一臺正在倒車的卡車,甚至整個停車場的畫面;停頓和速度能為故事增添 不同的意義,沉默的語言和時間節奏的掌握,可以產生超越口語的力量,有時無 聲更勝有聲,停頓讓聽眾有時間參與、思考並處理故事。說故事沒有一套固定的 公式,因為其中充滿著太多的未知數,如何將故事說得有聲有色,透過經驗的累 積和生活的觀察,是解出答案和提升成功指數的唯一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