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析文本資料的過程中可以發現:受訪者所描述的權威教養方式與一些傳 統家庭價值觀交織在一起、互相支撐,因此結構相當穩固。受訪者最常論及的家 庭價值觀是親子一體感、面子、學業成就取向、重男輕女等,依序說明如下:
表四-1:「傳統權威教養特徵」範疇內涵
受訪者:……當父親在要求我們要做什麼的時候,其實他是成就他自己。
訪談者:是以他為中心的?
受訪者:對。因為他為了這個家庭犧牲了,他早年就是被爸爸逼去念XX 的,他其實成績很好,那一個年頭就是考上YY跟XX,家境不 好就去念XX,所以他有很多的人生的那個,往上追求的渴望放 在孩子身上。(H1:227-229)
惟,當受訪者在接受西方的觀點後,回頭檢視父母將孩子視為自己延伸的現 象,就會將之視為缺乏親子界線。例如自認為西化程度相當高的 G 就如此認為。
受訪者:特別是華人傳統比較會認為:孩子是我們的一部分,所以孩子 怎麼樣我都是可以知道。我覺得我在成長過程當中我媽都會拆 我的信。
訪談者:你媽媽?
受訪者:對,她都會拆我的信,看我在幹嘛,然後把我的信收起來啊。
訪談者:她的理由有告訴你嗎?
受訪者:你說我媽?她說:「這樣會影響你唸書啊!」對啊,或者她就 覺得說我的信她是可以看的啦,就等於是沒有界線的概念啦!
(G1:206-210)
相對的,一旦「孩子是父母的延伸」的基礎立場確立,父母很自然地將孩子 適應問題的責任承擔起來,並且很容易感到自責、認為自己失職。例如 B 在實 務上就觀察到這種現象。
我覺得羞恥感這個議題在中國的文化裡面其實是很強烈的……可是我 覺得在國外沒有那麼明顯,就是當然其實孩子鬧啦,或是什麼之類,媽 媽就會覺得不好意思,我覺得會有程度上面的不同,他們不會這麼容易 的把孩子的行為,就是代表說我今天媽媽做的不夠好,或者是就是代表 說我就是有問題的媽媽。(B2:263)
(二) 家庭歸屬感是自我價值的來源
從子女的角度來看,受訪者經驗到被父母認可、在家庭中有歸屬感,是自己 身為子女的價值感來源。B 現身說法,分享自己在這方面的成長經驗:
我覺得我對歸屬感這件事情:當我今天覺得我不被喜歡,或者是家裡面 沒有任何一個長輩覺得我是一個好的孩子的時候,我就會覺得我自己的 歸屬感減小,同時我自己的自我價值也會比較低。(B2:377)
此外,B 也觀察到,在華人社會裡個體必須以家庭/家長為中心,彼此依附 在一起,自我價值感才會建立﹔如果此種連結斷裂之虞,將使得個體倍感威脅。
我覺得中國文化其實非常強烈的不安全感,就是我非得要有一個歸屬 感,才會覺得我這個人有價值,我才會覺得我這個人可以很平穩的走下 去,不然我就是沒有辦法為我這個人生活下來──這是我最近蠻大的一 個發現。(B2: 281)……我覺得中國文化底下,「人」怎麼看待「自己 這個人」會造成「自我價值感」的不同﹔自我價值感基本上是建築在所 謂歸屬感這件事情上面,所以當我今天要是歸屬感要被拿掉的時候,就 會威脅到自己這個人,威脅到是不是真的是一個好的人。(B2:285)
在實務上,B 也觀察到歸屬感對台灣案主的自我形象有相當大的左右力量。
剛才我說的個案真的是就是很明顯的一個狀況,就是兩個人的關係完全 掌控了孩子怎麼樣看待自己形象的這個部分,這是我覺得最誇張的一個 案例。(B2:297)
二、 面子
在受訪者的經驗或觀察裡,父母總是非常在意子女的表現,因為這攸關父母 的顏面;在文本資料裡,最常見的子女表現包括學業成就與行為適應。
(一) 學業成就表現
在分析過程中經常發現:當受訪者有良好的學業成就表現時,總能讓父母顏 面有光,令父母感到十分榮耀、有面子。
我爸爸是很嚴格的嘛,又很在意其他人的眼光,比如說這孩子考得好不 好啊。(H1:175)
有一次我聽到她(我媽媽)在跟別人說就是說我好棒喔,我考上了博士 班,跟人家炫耀。(F1:110)
受訪者:我們那種鄉下地方,考上前三志願的人很少,而且那個時候錄 取率沒有那麼高,我們附近的人大部分都是沒考上高中的,不 然就是他們要念私立的,所以那條巷子裡面,就出了一個前三 志願的,就是鄰居就知道說,你們家有人很會唸書。
訪談者:那這樣對他們的意義是什麼?
訪談者:他們就覺得很光榮啊。(G1:519-521)
(二) 行為適應
同樣的,子女的行為表現也攸關父母的面子。例如在實務工作上,受訪者也 觀察到:家長往往很在意案主有適應問題時,自己會被指責、丟臉,甚至家庭蒙 羞的窘境發生,使得作為「家長」的父母沒面子。
受訪者:這種嚴厲型的父母通常都是條件交換的。
訪談者:因為我對你很好,所以你該聽我的。
受訪者:對對,我就是為你好啊 你為什麼不聽我的呢?這都是他們常 問的。我罰你就是為你好啊 不是嗎?那還有一個,萬一他們沒 有聽我的,沒有按照我的期待的時候,那萬一出狀況了,我會 沒面子。人家會指指點點的,不是嗎?家醜不外揚什麼的,別 人怎麼說我們家,你這個孩子害我們全家…
訪談者:孩子不乖的時候,家長也都會被…
受訪者:蒙羞嘛,不是嗎?(A2:421-425)
三、 學業成就取向
不管是受訪者自己的成長經驗、或者實務場上的觀察,父母總是高度重視子 女的學業表現。
(一) 受訪者學業成就取向的成長經驗
學業成就取向的價值觀還頗為普遍地出現在受訪者的成長經驗中。試以 I 的 情況來說明,I 成長在民風保守、鄰里輿論約束力強的務農環境,只要子弟成績 稍可,就會到附近的私中就讀,以求將來有好的課業表現,否則父母將難以承受 鄰人的壓力﹔即使私校的學費已經超過家庭收支平衡,父母仍得想辦法讓受訪者 前往就讀。
老師、很多家長,都會用這種的言語就是說:如果成績還不錯的話、還 可以的話,就沒關係,借錢要讓孩子去唸。因為他們不讓我們去唸那個 學校的話,大概對他來講,也會遭受到整個村莊的壓力,就是說你的小 孩子成績還不錯啊,為什麼讓他去那種學校幹嘛。(I1:140)
那時候學費,我現在回想起來幾乎是隔壁那一所公立國中的一、二十 倍……其實整個家庭是收入根本是沒有達到平衡點的。(I1:098)
但是細觀受訪者對其所就讀的私校教學描述,就可發現學校基本上是採取體 罰的方式,將學生訓練成考試的機器,並沒有考量學生身心發展所需。即使如此,
家長仍帶著子女蜂擁而至、搶著入學;突顯父母對課業成績之重視程度。
所有人都要考多少分,第一名要求這樣,最後一名也是要求這樣。所以 最後一名當然永遠也達不到,你會看到他們永遠就是被打。其實他故意 這樣做有一個原因:就是希望你轉學啦!然後再轉一批,因為很多人要 搶著要進來嘛,因為要維持升學率要很高。其實我們那升學率要很高,
我們那一屆大概600個學生200個上第一志願嘛!所以你知道前三分之 一就基本上大概沒有太大問題啦。……就是整天訓練你考試,每天就是 參加考試,我覺得就是考試,也沒有人在教書啊!(I1:312)
(二) 案主學業成就取向的成長經驗
時至今日,目前案主家長所施予的學業成就壓力並沒有減輕的趨勢。例如,
H 與家長回顧案主的每天作息時,就發現案主整天都在寫功課!
「幾點下課?」「四點半。」「四點半之後呢?」「安親班啊!」「安 親班能幹嗎?」「就是把學校規定的功課寫完。」所以我一定會summary 一句:「他在學校已經一整天都要讀書,讀不同的科目,下課不能出去,
下了課之後要去安親班繼續寫功課,他通常幾點回家?」……比如說6、
7點回家,「那回家之後呢?」回家之後通常有些有狀況的孩子回家後 功課還是沒寫完,所以又繼續寫功課,所以我們得到的結論是,一整天,
家長自己都笑出來,一整天都在寫功課!(H1:372)
四、 重男輕女
本研究的受訪者主要是女性,因此有多位受訪者都體驗到性別的差別待遇,
例如 F 就抱怨家中的兄弟可以有的福利、姊妹卻沒有的不公平情況﹔有趣的是 F 的母親其實很清楚自己受到重男輕女價值觀的影響﹔同樣的,G 也感受到不被尊 重、不被珍惜的男女差別待遇。
受訪者:我們家從小就是重男輕女,所以哥哥可以做的事我們不能做,
然後哥哥可以出去玩,我們不行﹔比方說畢業旅行,哥哥可以 去外地,我們不行﹔我媽的理由是他是男生,他安全,我們是 女生所以不行。然後我們家從小那個水果啊,我媽買好吃的水 果放在冰箱裡面,只有哥哥去拿來吃不會被罵,我跟姊姊去拿 來吃的話就會被罵……因為我們女生最後就是要嫁人的,也就 是賠錢貨啦,就是為別人養的……
訪談者:蠻被貶抑的!
受訪者:不是「蠻」,是「很」被貶抑的。甚至我從小被生下來就是:
妳為什麼不是男生?有時候我表現稍微好一點的時候,我媽都 會說:「好可惜喔!妳不是男生!」
訪談者:像原罪一樣喔。
受訪者:對啊!(F1:094-098)
受訪者:所以人家就會說我們家「猪不長,長到狗(台語,意旨家裡的 兒子平庸,但是女兒優秀)」!
訪談者:喔?
受訪者:我就是狗這樣!
訪談者:所以你們家重男輕女觀念很強烈。
受訪者:對啊,所以我覺得他們對於女生都不是很珍惜吧,因為我們從 小就要做很多事,然後他們(指父母)的想法就是說妳以後,
女生嫁人就是別人的。(G1:583-587)
女生嫁人就是別人的。(G1:583-5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