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詮釋中詞彙的使用,有其根深柢固的學術傳統。雖然歷代解經觀點各有偏 重,但詮釋用語基本上變化不大。但這樣的情況到了清初卻有所改變。康、雍兩朝 的官方經學詮釋在面對經籍中的「華夷」問題時,出現大量以「中外」或「外藩」
來置換傳統解經習語「華夷」、「蠻夷諸夏」等詞彙的現象。例如康熙朝編修的《日 講四書解義》便以「聖人之化,原無分於中外也」來詮釋《論語.子罕》「子欲居九 夷」章105。這種現象,不僅出現在官方的經學詮釋中,甚至在官方出版的漢文典籍 中也有類似的情況。而雍正朝《大義覺迷錄》在討論《春秋》「攘夷尊夏」問題時,
也以「尚有華夷中外之分論哉?」106企圖將華夷問題導向一個較不具民族文化意涵 的「中外」概念上,來淡化華夷問題。
雖然對傳統詮釋詞彙習語的置換,固然有可能是撰作者個人的書寫習慣,但這 種現象在清初官方經學詮釋中一再出現,就不宜單純地以書寫習慣來解釋。這種現 象貫徹在清代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之中,可見清代官方是有意識地在經學 用語上以「中外」代替「華夷」。而任何一種書寫形式中詞彙的選擇與使用,都反映 著書寫者的立場。康、雍兩朝經學詮釋中以「中外」、「外藩」來置換「華夷」、「蠻 貊」的情況,事實上很可能意味著書寫者(官方)有意識地想要以「中外」或「中 國/外藩」這個較近於地理與政治的詞彙概念,來取代以「華夷」或「諸夏/蠻貊」
等具有種族色彩的概念,而這也使得以「中外」置換「華夷」成為清初經學詮釋的 特色。
值得注意的是,在詮釋用語方面,乾隆時期雖然繼承康、雍兩朝以來的詮釋用
105 《日講四書解義‧日講論語解義》(《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商務印書館,1983 年),
冊 208),卷七,頁 11。
106 《大義覺迷錄》,卷一,頁 262,雍正上諭。
語傳統,在《御纂春秋直解》中也出現了以「中外」來詮釋「華夷」之處,然而在 使用頻率上卻遠比康、雍時期減少許多,且論述重心也與康、雍兩朝有所不同。舉 例言之,僖公十九年《經》「冬,會陳人、蔡人、楚人、鄭人盟于齊」條,《直解》
云:
楚列齊盟,自此會始。蔡舊從楚,鄭新從楚,皆楚黨也。齊棄先志,延之國 都,而與之盟。紊中外之防,而為諸侯患。故於此諱公而人諸侯,謹之於始 也。107
陳人、蔡人、鄭人盟於齊,而楚以蠻夷的身分竟也參與了這次的會盟,因此《直 解》此處便以「紊中外之防」來論華夷界分之亂。
傳統經學傾向於在「華/夷之別」的前提下論述華夷問題,但康雍兩朝在使用
「中外」來置換「華夷」一詞時,所強調的卻往往是「聖人不別中外」、「華夷不別」、
「泯華夷之分」的這一面向。也就是說,康雍兩朝不僅藉著「中外」一詞來淡化甚 至扭轉「華夷」一詞的民族主義色彩,同時也在使用「中外」一詞時,用「不別中 外」來轉移傳統經學裡的「華夷之分」。但,從《御纂春秋直解》僖公十九年「冬,
會陳人、蔡人、楚人、鄭人盟于齊」條下的詮釋來看,使用「紊中外之防」一語,
顯然是強調陳、蔡、鄭與楚之間的「中」、「外」親疏遠近之別。乾隆朝的《御纂春 秋直解》,是從「內外之辨」、「中外之辨」的角度來詮釋「中外」一詞。雖然《直解》
與《彙纂》、《解義》、《大義覺迷錄》等,都有以「中外」取代「華夷」的情況,但,
在論述目的上,乾隆朝《直解》與康、雍兩朝「不別中外」的詮釋態度,顯然有所 區隔。又將康熙、雍正以來的「中外」一詞,拉回了傳統《春秋》學「嚴華夷之防」
(或者更精確的說是「嚴中外之防」)的思想格局。
經學詮釋中,詞彙使用習慣的改變──這種改變包含詞彙的更易、或者論述語 境的改變──事實上都可能牽涉學術思想和意識型態的變化。清代官方漢文經學詮 釋裡以「中外」取代「華夷」的現象,意味著清代官方淡化華夷論述中種族色彩的 企圖。但清官方《春秋》學中,「華夷」或「中外」的論述語境由康熙、雍正時的「聖 人無分中外」,到乾隆的「紊中外之防」、強調「中/外」「華/夷」之別,似乎也反 映出乾隆時期滿洲官方自身的華夷身分認同,很可能已發生了變化。乾隆不再以「夷」
自居,轉而將滿洲融入「中華」概念之下。這一點,在乾隆朝與外邦間的文書往來 中,表現得特別鮮明。
107 《御纂春秋直解》,卷五下,頁 89~90,僖公十九年,「冬,會陳人、蔡人、楚人、鄭人盟于齊」
條。
不過必須說明的是,清代順、康、雍、乾四朝,官方文教政策與文獻編修的態 度,往往呈現出因預設閱讀對象不同,而出現書寫者或編輯者詮釋態度不同的情況。
由於對文獻之編修、刊佈、整理、流傳、閱讀對象目的之不同,官方在修撰《御纂 春秋直解》時的《春秋》學詮釋心態,與乾隆官方整理收編的四庫全書《春秋》類 前人經注(特別是胡安國《春秋胡氏傳》)時的刪修心態也有所不同。關於這一點,
將在下一節中詳細論述。
另一方面,清代前期與中期,官方文教政策也呈現出一種滿、漢有別的情況。
對清廷而言,將儒學典籍繙譯為滿文,與選擇性地編纂或刊行漢文儒學典籍所反映 的統治心態有所不同,它分別諭示滿洲統治者統治滿洲與統治漢人兩種截然不同的 對治心態。乾隆雖然在以漢人為主要傳佈與閱讀對象的《御纂春秋直解》中強調「攘 夷」與「中外之別」,但在他所敕譯的滿文漢籍裡,卻極力避諱使用「夷狄」一詞,
甚至在翻譯時將經文中原本具有異民族、異文化與貶抑意味的「夷狄」,意譯為「藩 部」或「外藩」之類的詞彙。108莊吉發在〈清高宗敕譯《四書》的探討〉一文中指 出,康熙朝《清文日講四書解義》裡,往往直接以音譯來繙譯經文中的「夷狄」、「蠻 貊」一類的詞彙,但在乾隆朝所敕譯的滿文《四書》裡面對這一類詞彙時,卻不再 使用原本的音譯傳統而改採意譯,例如在《御製繙譯四書》裡將《中庸》「素夷狄,
行乎夷狄」中的「夷狄」譯為「外面的部落」或「外藩」、《中庸》「聲名洋溢乎中國,
施及蠻貊」的「蠻貊」譯為「南北的部落」,以及《論語.子罕》「子欲居九夷」之
「九夷」譯為「九部」之類109。
從乾隆對滿文漢籍繙譯詞彙的使用,以及《御纂春秋直解》中「中外」一詞論 述語境的改變來看,乾隆一方面在將漢文儒學經籍譯為滿文時,在詮釋用語上選擇 以「外藩」取代「夷狄」,企圖稀釋經典中的「夷狄」一詞的貶抑意味,並淡化其中 的民族主義色彩;另一方面,在用漢文刊行、以漢人為主要閱讀對象的《御纂春秋 直解》裡,卻一反康、雍兩朝強調「聖人無分於中外」的觀點,轉而開始側重「中 外之防」,在解經時又避免碰觸「華夷之大別」的具體內容。這樣的現象,或許可以 說明了乾隆時期滿洲官方自身,已對滿洲的華/夷身分認同逐漸產生了變化。至少 在《直解》所反映出的華夷論述裡,官方開始出現不再自居為「夷狄」的態度,官 方開始藉由主動強調「攘夷」、淡化具體的「華夷之別」論述、以「中外」取代「華 夷」等方式,清廷逐漸自覺地淡化滿洲的「夷狄」色彩,並漸漸產生以「華」自居
108 這一點,倒是與乾隆敕編四庫全書時,對胡安國《胡氏春秋傳》的處理很類似。詳見本文第三節。
109 莊吉發〈清高宗敕譯《四書》的探討〉(收於莊吉發《清史論集》(台北:文史哲出版,2000 年 3 月,初版),頁 61~76),頁 66。
的情況(特別是在清廷的對外關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