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黜吳楚」之因,在於「僭王」
第三節 雍正朝官方《春秋》學中的夷夏論述
在清初順、康、雍三朝中,「尊孔」政策推動最力、將孔子的學術地位提升到 前所未有的高度者,首推雍正朝。與順治、康熙、乾隆年間相較,雍正在推動「尊
孔」政策上,可稱不遺餘力:雍正元年(1723)時加封孔子先世五代俱為王爵113、 雍正二年(1724)建孔子廟於歸化並設滿漢教員以求廣佈聖教114、並親詣太學會見 孔顏孟諸氏子孫115、雍正三年(1725)命「丘」姓改為「邱」以避孔子諱116、雍正 四年(1726)親詣孔廟釋奠並定春秋二祀之親祭制117、雍正五年(1727)定八月二 十七日為先師誕辰命官民軍士於孔子聖誕致齋一日118、雍正十年(1732)頒〈御製
2.查嗣庭文字獄(雍正四年,1726)
乍看之下,似乎是彼此衝突的矛盾舉措,但事實上,無論是尊孔、獎掖文教,或是 興文字獄,都反映出官方參與、介入文化活動與學術圈的積極心態。
不過,雍正之所以對官方勢力介入學術與文化領域表現得如此積極,或許與他 自己對儒學的基本定位有關。雍正十年(1732)五月二十八日甲申,雍正從衍聖公 孔廣棨之請,為之親撰〈御製重修聖廟碑文〉128時提到:
至聖先師孔子,以仁義道德啟迪萬世之人心,而三綱以正、五倫以明。後之 繼天御宇兼君師之任者,有所則傚,以敷政立教,企及乎唐虞三代之隆。大 哉聖人之道,其為福於群黎也甚溥,而為益於帝王也甚隆,宜乎尊崇之典,
與天地共悠也。129
雍正本人篤信佛教,故他在位時所刊諸典籍中,亦以佛教典籍為多。至於儒學 方面,他表面上雖極力尊孔,以表示對儒學的肯定,但從〈御製重修聖廟碑文〉可 以看出,他之所以推重儒學,在於儒學的政治影響力。雍正認為,君主可藉著儒學 以「敷政立教」,因此推廣儒學有助維持政權穩定,「為益於帝王也甚隆」。他認為儒 學是君主藉以統治黎民的政治手段,基於「為益於帝王」的功利角度,「宜乎尊崇之 典,與天地共悠」。
由於雍正推崇儒學是出於政治上的功利心態,因此當時官方對儒學典籍的編 校、刊行等文教活動表面上雖看似十分頻繁,但若仔細分析,即可發現雍正時期官 方在儒學文教政策上並無太多建樹,多半只是重刊順治、康熙時期所整理的滿漢文 圖籍而已。實際上真正在雍正朝所編輯、修纂的儒學典籍,為數並不多。歸納起來,
雍正朝所編校、刊行之儒學典籍,約有以下幾部:
1.雍正五年(1727)刊行滿漢文《孝經》、《小學》、《小學合解》130。又刊康熙 朝所定《欽定詩經傳說匯纂》。131
2.雍正六年(1728)命將《四書》、《五經》譯為蒙文132。頒順治帝御製《人臣 儆心錄》予滿漢文臣133。
128 事見《世宗實錄》,雍正十年五月二十八日甲申條。
129 《世宗憲皇帝御製文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卷十六,〈碑 文‧修建闕里聖廟碑文〉。
130 《世宗實錄》, 雍正五年十二月初三甲申條。
131 《書林清話》,卷九。
132 《雍正上諭》,雍正六年十二月十一日丁亥,帝命將《四書》、《五經》譯為蒙古文。
133 《世宗實錄》,雍正六年九月十九日丙寅條,頒順治帝御製《人臣儆心錄》予滿漢大學士以6 、 四品京堂以上,及同閣、翰、詹等官,人各一部。
3.雍正七年(1729)將康、雍二朝御纂書冊頒賜衍聖公,「藏之闕里,昭示來茲」
134。是年又敕命果親王胤禮、大學士張廷玉、內閣學士方苞校訂《日講春秋解義》135。 同年又命匯編刊刻《大義覺迷錄》,頒行全國各府州縣,俾讀書士子及鄉曲小民共知 之。
4.雍正八年(1730)刊行康熙朝所定《書經傳說》136、《性理精義》、《欽定書經 彙纂》、《欽定詩經彙纂》、《欽定春秋彙纂》137。
5.雍正九年(1731)命大學士朱軾等作《駁呂留良四書講義》,刊刻頒布學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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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雍正十一年(1733)帝編《御選語錄》、刊順治帝敕譯之滿文《詩經》139,是 年並命著述毋需避忌「夷」、「虜」字140。
從上述資料來看,雍正除了敕譯《孝經》和《小學》為滿文、並將《四書》《五 經》譯為蒙古文之外,基本上,雍正朝對漢文儒學典籍之整理工作大多只是對順、
康二朝時所編纂、整理的圖籍再次刊行(如重刊《書經傳說》、《性理精義》、《欽定 書經彙纂》、《欽定詩經彙纂》、《欽定春秋彙纂》、滿文《詩經》等),而鮮少真正對 儒學經典進行重新編校、纂輯之事。綜觀雍正時期由官方敕修編纂之儒學典籍,除 了雍正七年敕命張廷玉、方苞重修之《日講春秋解義》與雍正九年命大學士朱軾等 所作之《駁呂留良四書講義》二書之外,並未對儒學典籍進行大規模的編修工作。
雍正對於整理、詮釋儒學經典的熱忱及其成果,其實遠不如康熙時期。
但,也正因為雍正對於官方在儒學經典詮釋工作方面並不積極,因此雍正七年
(1729)時,一連敕令重新修訂《日講春秋解義》、敕命撰著《駁呂留良四書講義》
兩本經學著作的行為就顯得十分特別。這兩本書的特別之處,在於它們不僅是雍正 朝少見的官方經學詮釋論著,另一方面,它們編修、刊行的時機與動機,又與雍正 六年年底所發生的文字獄──曾靜、呂留良一案息息相關。雍正九年所編著的《駁 呂留良四書講義》一書,顧名思義,即是針對呂留良文字獄一案而來;而《日講春 秋解義》一書原在康熙朝陳封多年,終康熙之世絕無編修刊行之迹象,乾隆甚至曾
134 《世宗實錄》,雍正七年正月二十六日辛未條。
135 見《日講春秋解義》(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台北:世界書局),經部第四二冊)頁 1~2。
據〈日講春秋解義序〉,此書雖為康熙帝御定,然經雍正朝允禮、張廷玉、方苞之校訂,及雍正帝御 覽後方告成,所以事實上反映了兩朝的官方春秋學觀點。此書直至乾隆二年方始刊行。
136 《世宗實錄》,雍正八年二月十三日壬子條。
137 《大清會典事例》,卷三百八十八。
138 《世宗實錄》,雍正九年十二月十六日乙巳條。
139 據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頁 69 所列之表 2-2-1「順、康、雍、乾四朝官方刊刻漢籍滿文 譯本一覽表」。
140 《世宗實錄》,雍正十一年四月二十八日己卯,命著述不必忌諱「夷、虜」等字。
提到康熙對這部《日講春秋解義》「於聖心自多未洽」141。卻在發生判決呂留良案後,
雍正旋即敕命重臣張廷玉、方苞對此書重新修訂,原本對儒學並沒有太大興趣的雍 正,最後甚至親自審閱此書,可見雍正對重新修訂此書之事十分留心。因此《日講 春秋解義》一書,應能反映雍正及當時清官方對《春秋》學的心態。
除了《日講春秋解義》之外,雍正朝也編刊了另一部雖未與《春秋》直接相關,
但其中內容卻有多處探討《春秋》經義的典籍──《大義覺迷錄》。在曾靜案後,雍 正敕撰《大義覺迷錄》並頒行至各府州縣學,雖然主要目的是在於消弭謠言以正視 聽,但其中有相當多涉及《春秋》經義之討論,且對於《春秋》之評述觀點與《日 講春秋解義》頗為類似,對當時社會(特別是庶民社會)影響亦深,因此有必要在 此處一併探討其中涉及《春秋》經義的部分。以下將以《日講春秋解義》及《大義 覺迷錄》為主,探討雍正時期官方《春秋》學中的華夷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