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定春秋傳說彙纂》成書於康熙六十年(1721),亦即康熙過世之前一年。
書成時,康熙曾親自為此書作序。〈春秋傳說彙纂序〉云:
六經皆孔聖刪述,而孟子特言孔子作《春秋》,左氏、公羊、穀梁三家,各述 所聞以為傳。門弟子各衍其師說,末流益紛,以一字為褒貶,以變例為賞罰。
微言既絕,大義弗彰,至於災祥讖緯之學興,而更趨於怪僻。程子所謂「炳 若日星者,不因此而反晦乎?」迨宋胡安國進《春秋解義》,明代立於學官,
用以貢舉取士,於是四傳並行,宗其說者率多穿鑿附會,去經義逾遠。朕於
《春秋》,獨服膺朱子之論。朱子曰:「《春秋》明道正誼,據實書事,使人觀 之以為鑒戒。書名書爵,亦無意義。」此言真有得者。而惜乎朱子未有成書 也。朕恐世之學者牽於支離之說而莫能悟,特命詞臣纂輯是書。以四傳為主,
其有舛于經者,刪之;以《集說》為輔,其有畔於傳者,勿錄。書成,凡四
87 見《日講春秋解義‧序》,頁 1~2。
十卷,名之曰「傳說彙纂」。夫《春秋》之作,以游夏之賢,不能贊一詞。司 馬遷稱七十子之徒,口授其傳而人人異端,當時已無定論。後之諸儒欲於千 百年後懸斷聖人筆削之指,不亦難乎?是書之輯,亦唯擇其言之當於理者,
雖不敢謂深於《春秋》,而辨之詳、取之慎,於屬辭比事之教,或有資焉。是 為序。康熙六十年夏六月朔。88
康熙親撰的序言,揭示他對歷來《春秋》學研究的評論,也反映出他對《欽定 春秋傳說彙纂》的態度。大抵而言,重點有三:
1.在傳統《春秋》學「筆削褒貶」之說方面──康熙反對「以一字為褒貶,以 變例為賞罰」:康熙認為此種風氣實為三傳之末流,終將導致「微言既絕,大義弗彰」
89。
2.對胡安國《春秋胡氏傳》的評釋態度上──康熙認為《春秋胡氏傳》影響深 遠,宗其說者卻「去經義逾遠」。宋代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因「明代立於官,用以 貢舉取士」,影響學風甚深,致使明以後《春秋》學儼然有「四傳並行」的態勢,而
「宗其說者,率多穿鑿附會,去經義逾遠」。
3.肯定朱子對《春秋》「據實書事」的評論,只是「惜乎朱子未有成書」:康熙 認為,《春秋》的本質即為記事,「書名書爵」並沒有「一字褒貶」的意味,遣詞用 語本身「亦無意義」。他服膺朱子對《春秋》「據實書事」的評述。以著墨於「一字 褒貶」,只是「牽於支離」。
據〈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序〉,康熙十分肯定朱子將《春秋》定位為「據實書事」
的史書觀點。他認為「以一字為褒貶」的詮釋方式,是《左氏傳》、《公羊傳》、《穀 梁傳》、《春秋胡氏傳》「四傳」末流「穿鑿附會」之下的結果。詮釋者若過份強調筆 削褒貶,將導致「世之學者牽於支離之說,而莫能悟」。他雖然肯定朱子的《春秋》
論述,但因朱子「未有成書」,而四傳又淪於支離,因此他「特命詞臣纂輯是書,以 四傳為主,其有舛于經者刪之」,「是書之輯亦唯擇其言之當於理者」。由此看來,《欽 定春秋傳說彙纂》撰作動機之一,即在於修正前人傳注「舛于經」之內容。紀昀〈欽 定春秋傳說彙纂提要〉也指出此書是針對四傳之失(特別是《春秋胡氏傳》)而來,
88 見《欽定春秋傳說彙纂》(《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百七十三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聖祖仁皇帝御製春秋傳說彙纂序〉,頁 1。
89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聖祖仁皇帝御製春秋傳說彙纂序〉,頁 1。
將「其中有乖經義者,一一駁正,多所刊除」90。
四傳的哪些部分「有乖經義」?康熙認為主要在於「以一字為褒貶,以變例為 賞罰」的《春秋》學筆削義例的詮釋傳統。《欽定春秋傳說彙纂》的詮釋態度,可說 是對傳統《春秋》學及清初遺民士人《春秋》學「筆削義例」詮釋傳統的顛覆。從
〈序〉及〈綱領〉看來,康熙對朱子不以義例褒貶論《春秋》的評論態度十分推崇,
因而於《欽定春秋傳說彙纂》中也極力主張《春秋》並未在遣詞用語上施以褒貶、
故詮釋者也不應遷就義例解經。
綜觀清代官方《春秋》學,對於傳統的四傳之解經──特別是針對胡安國《春 秋胡氏傳》之解經路向,提出嚴厲的批判。從康熙朝敕編的《欽定春秋傳說彙纂》
看來,清代官方《春秋》學這種「舍四傳以直指經義」的詮釋基調,大抵而言,應 是在康熙時期便已奠定。但,康熙朝官方《春秋》學對胡《傳》解經的批判,是否 真如康熙〈春秋傳說彙纂序〉所言,係出於胡安國解經之「支離」?關於此點,張 素卿師曾建議,清代官方《春秋》學這種擺落四傳──特別是《春秋胡氏傳》──
的詮釋路向,應是基於對胡安國《春秋胡氏傳》「攘夷」論之批判而來。筆者後來將 宋刊本《春秋胡氏傳》與清代乾隆時官方敕修之文淵四庫全書本《胡氏春秋傳》略 作比對,發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胡氏春秋傳》中確實有不少文句脫漏篡改之處,
且有多與「攘夷」論述攸關。這顯然非版本傳抄的問題,而是清代官方對胡安國《胡 氏春秋傳》「攘夷」相關論述的刻意刪削。應如張素卿師所說,清代官方《春秋》學 對胡安國《春秋胡氏傳》的批判態度,與其中的「攘夷」論述有關。
《四庫全書》之敕修對《胡氏春秋傳》內文所做的更動,所反映的固然是乾隆 時期的官方《春秋》學詮釋態度,但,從康熙朝的《欽定春秋傳說彙纂》看來,這 種對胡《傳》的批判基調,特別是胡《傳》中「攘夷」相關論述的批判基調,應該 在康熙時期已然奠定,並成為日後清代官方《春秋》學的一貫態度。由此可知,清 代自康熙以來,官方經學便已出現了這種藉著詮釋《春秋》、編修前人經注以處理《春 秋》中的華夷問題的傾向,並進而透過官方經學的教化與傳佈,淡化漢人士民的攘 夷情緒。91大抵而言,康熙時期《欽定春秋傳說彙纂》的詮釋方向,可以歸納為以 下幾點:
90 見《欽定春秋傳說彙纂》,紀昀〈欽定春秋傳說彙纂提要〉,頁 12。
91 關於宋刊本《春秋胡氏傳》與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胡氏春秋傳》中的文句歧異等問題,雖與清代 官方《春秋》學一貫的華夷詮釋攸關,但因涉及乾隆時期的官方《春秋》學心態與文化政策,因此 將在下一章中進行比較詳細的討論。本章的討論範圍,仍是以清初順、康、雍三朝的官方《春秋》
學為主。
(一)筆削褒貶之說,流於穿鑿, 「恐不是聖人之意」 :
清初遺民士人的《春秋》學,並不將《春秋》視為單純的歷史記述,而傾向於 從孔子筆削褒貶的角度來解讀《春秋》。但,康熙對《春秋》性質的設定,與顧炎武、
王夫之等遺民士人的《春秋》學有極大歧異。〈欽定春秋傳說彙纂.綱領二〉引述朱 子之說:
《春秋》是聖人據魯史以書其事,使人自觀之,以為鑒戒耳。……若欲推求 一字之間,以為聖人褒善貶惡,專在於是,竊恐不是聖人之意。92
朱子認為,《春秋》是孔子據魯史而作,因此其性質只是「據實書事」,並無意 於文字上進行筆法義例的褒貶。《欽定春秋傳說彙纂》援引朱子的觀點,主張孔子述
《春秋》既以魯史為底本,若想要論證孔子是否有筆削褒貶於其間、辨明孔子是否 藉筆削以言其微言大義,就必須將《春秋》與魯史舊文相互參較、比較其中的同異,
才能明確地考知孔子褒貶之所在。如果不能與魯史互相查照即直言《春秋》中何處 為褒、何處為貶,則所有的「微言大義」根本稱不上「詮釋」,而終究只不過是詮釋 者個人的臆測而已:
若謂添一箇字,減一箇字便是褒貶,某不敢信。……《春秋》所書,如某人 為某事,本據魯史舊文筆削而成。今人看《春秋》,必要謂某字譏某人,則是 孔子專任私意,妄為褒貶。孔子但據事直書,而善惡自著。今若必要如此推 說,須是得魯史舊文參較,筆削異同然後可見。而亦豈復可得也?93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主張魯史既已不可得,那麼,後世《春秋》學對孔子「一 字褒貶」的論調又如何得知?孔子筆削之處為何?在魯史已不可考的情況下,學者 對《春秋》「微言大義」之詮釋都只可能是妄言褒貶。「須是己之心果與聖人之心神 交心契,始可斷他所書之旨」,否則「未易言也」94。
92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卷首上,〈綱領二〉,頁 24~25。
93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卷首上,〈綱領二〉,頁 25。
94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卷首上,〈綱領二〉,頁 26。
(二) 「 《春秋》本無例」 ,遷就義例以解經,則「其失拘而淺」
除了對傳統《春秋》學「筆削褒貶」之說提出批判之外,《欽定春秋傳說彙纂》
也對於前人解經重於「義例」之說加以駁斥,在全書卷首論及「《春秋》大旨經傳義 例」95的〈綱領二〉中,引述朱子對《春秋》的評論:
《春秋》以形而下者,說上那形而上者去。……孔子當時只要備二、三百年 之事,故取史文,寫在這裡,何嘗云某事用某法、某事用某例耶?……《春 秋》只是直載當時之事,要見當時治亂興衰。初間王政不行,天下都無統屬,
及五伯出來扶持,方有統屬,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到後來五伯又衰,政自大 夫出。到孔子時,皇帝王伯之道掃地,故孔子作《春秋》,據他事實寫在那裡,
教人見得當時事是如此。……《春秋》是聖人據魯史以書其事,使人自觀之,
以為鑒戒耳……96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強調,《春秋》之旨不在於在經文字面上深究其「微言 大義」,而在「書其事,使人自觀之,以為鑒戒」。《彙纂》並援引朱子之說,認為「《春 秋》以形而下者,說上那形而上者去」。也就是說,《欽定春秋傳說彙纂》主張《春 秋》本身並不對歷史事件加以評述,只單純地記錄「形而下者」,但卻又藉著「直載 當時之事」(形而下),以「使人自觀之以為鑒戒」,讓閱讀者根據其中所記之事,自 行判斷其善惡是非及天理所在(形而上)。因此,朱子認為孔子「述而不作」,僅根 據魯史舊事以「述」《春秋》,「何嘗云某事用某法、某事用某例耶?」在這樣的基礎 上,《欽定春秋傳說彙纂》(以下略稱《彙纂》)對於《春秋》是否有「義例」一事,
傾向於否定。全書中駁斥「義例」之處頗多,如〈綱領二〉:
傾向於否定。全書中駁斥「義例」之處頗多,如〈綱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