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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忠君」意識與「討亂臣賊子」

除了上述幾點之外,《御纂春秋直解》中的「尊王」詮釋傾向也表現在全書對

「討賊之義」與忠君意識的詮釋偏好上。「討亂臣賊子」雖然是《春秋》的核心內容,

但《直解》對「討亂臣賊子」相關文本的重視、相關詮釋篇幅之多,出人意料。不 僅《孟子.滕文公下》「夫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一語,在《直解》中被再 三引述,對於《春秋》中的纂逆之事,《直解》往往也以強烈的語氣嚴加批判。如:

隱公四年《經》二月戊申「衛州吁弒其君完」條,《公羊傳》只簡短記述「曷為以國 氏?當國也」,然而,《御纂春秋直解》卻言辭嚴厲,亟論其叛逆亂賊之罪:

弒逆大惡,聖人所不忍言。然而必書之者,定亂賊之罪名,欲以行天討而戒 萬世也。凡得其罪名者,書名;不得其名者,在當國者書國;眾,則書人;

公子之親,則書公子;世子則書世子;大夫書氏,不氏,因舊史也。既定亂 賊之罪名,且著其由來之異,蓋儆君父以自修,使隨事以慎其微也。88

《御纂春秋直解》不僅以弒逆為「大惡」,是「聖人所不忍言」,只因有「定亂 賊之罪名」的必要,因而「必書之」,「欲以行天討而戒萬世」。衛州吁纂逆,弒其主

86 《御纂春秋直解》,卷六,頁 112~113,文公五年「秋八月,公會諸侯,晉大夫盟于扈」條。

87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卷十七,頁 500~501,文公五年「秋八月,公會諸侯,晉大夫盟于扈」

條。

88 《御纂春秋直解》,卷一,頁 12。

君完一事,於同年九月,因州吁為衛人所殺而告終。《御纂春秋直解》在隱公四年九 月《經》「衛人殺州吁于濮」條下,作了這樣的評述:

州吁自立而斥其名,正其為賊也。稱人,眾辭也。殺之者石碏,而書人,明 非碏之私討,而人皆欲討,亦夫人之所得討也。公羊子曰:「稱人者,討賊之 辭」是也。定大惡之名,嚴黨賊之罪,予討賊之義,廣討賊之途,賊始無所 容矣。故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89

《御纂春秋直解》對於「亂臣賊子」表現出亟言力討的態度,並具體敘述討賊 之法,不僅要「定大惡之名」,還要「嚴黨賊之罪」、「予討賊之名」、「廣討賊之途」,

使「賊無所容」。由此可見,《直解》對於弒君叛逆之事,甚為看重。

至於如何「廣討賊之途」等問題,《御纂春秋直解》有頗多具體的陳述。如隱 公十一年《經》「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條下,《直解》云:「討賊之義廣之於人,

而臣子之責尤重」90,認為誅亂討賊,是臣子不可逃避之責。又如桓公六年秋八月

「蔡人殺陳佗」條下指出,為了要讓叛逆纂弒之徒得到嚴懲,因此《直解》允許「不 擇人而討」,只要出於「討賊」,則「不必擇人」,藉此以「廣討賊之途」91

另外,在「討賊」的目的與必要性方面,《御纂春秋直解》也多次提及「天討」

的概念。除了隱公四年《經》二月戊申「衛州吁弒其君完」條下「欲以行天討而戒 萬世」92外,在《經》莊公元年冬「王使榮叔來錫桓公命」條中,《直解》也詳細說 明何為「天討」:

《春秋》繫王於天,明王道也。王以奉天為道,故命曰「天命」,討曰「天討」。

93

《直解》認為,《春秋》繫王於天,天子以奉天為道,應天命而生,因此為天 子討亂臣賊子之事,自然也是順應天命的表現。因此,《御纂春秋直解》將「討賊」

之事定義為「天討」,認為「討賊」亦是奉天而行,為「討亂臣賊子」一事尋繹形上

89 《御纂春秋直解》,卷一,頁 13。

90 《御纂春秋直解》,卷一,頁 20,隱公十一年「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條。

91 《御纂春秋直解》,卷二,頁 27,桓公六年秋「蔡人殺陳佗」條:「蔡討陳之賊,可乎?不擇人而 討,廣討賊之途也。而陳之臣子不能討,其罪著矣。故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由於清初 三朝在建構滿洲統治中國的正統性時,往往以滿洲入關是為了明室弭平李闖,以懲李闖之叛逆為名,

因此此處《直解》指出為「廣討賊之途」可「不擇人而討」的說法,便帶著幾許為清軍入關自圓其 說的意味。

92 《御纂春秋直解》,卷一,頁 12。

93 《御纂春秋直卷》,卷三上,頁 40,莊公元年冬「王使榮叔來錫桓公命」條。

的合理論據。對亂臣賊子「聲其罪而以賊討之」,其目的在於「所以尊君父、廣忠孝,

而絕惡逆也」94亦即忠君意識的反映,將討賊視為臣子所必為的責任。

《御纂春秋直解》這種藉著「討亂臣賊子」以「廣忠孝」、「尊君父」的詮釋傾 向,是乾隆朝獎掖「忠君」意識的文教政策中的一個環節。除了在《御纂春秋直解》

中宣揚「廣忠孝」與忠君意識,在乾隆三十年至乾隆四十年間也推動許多獎掖「忠 君」思想的文化政策。乾隆三十三年(1768)三月,下旨將關羽加封為「忠義神武 靈知關聖大帝」,並藉著編修《四庫全書》之時,表彰關羽:

關帝在當時力扶炎漢,志節凜然。……從前世祖章皇帝(順治)曾降諭旨,

封為忠義神武大帝,以褒揚盛烈。朕復於乾隆三十二年降旨加「靈知」二字,

用示尊崇。……今當抄錄《四庫全書》,……所有志內關帝之論,應改為「忠 義」,……著交武英殿將此旨刊載傳末,用垂久遠。95

以關羽「力扶炎漢,志節凜然」而表彰其對於漢室的忠誠與志節,甚至下諭命令在 抄錄《四庫全書》時,「所有志內關帝之論,應改為『忠義』」,且命令此諭旨必須「刊 載傳末,用垂久遠」。

除了以「忠義」表彰關羽之外,乾隆四十年(1775)至四十一年之間,也開始 進行一連串表彰明末「殉節諸臣」的舉措。乾隆四十年十一月,下旨命大學士、九 卿議予明末「殉節諸臣」謚典,在〈命議予明季殉節諸臣謚典諭〉中提及此舉用以

「崇獎忠貞,所以風勵臣節」,並推崇明季殉節諸臣「捨生取義,各能忠於所事」96 的忠君志節。相較於對「殉節諸臣」的推崇,次年(乾隆四十一年,1776)十二月,

乾隆命國史館編〈貳臣傳〉,苛責明末「遭際時艱,不能為其主臨危授命,輒畏死倖 生,靦顏降附」97的降清貳臣,批判他們為臣失德。

94 《御纂春秋直解》,卷三上,頁 46,莊公九年「春,齊人殺無知」條。

95 《欽定四庫全書》,卷首,〈聖諭十一〉。

96 乾隆《御製文二集》,卷七,頁 326,〈命議予明季殉節諸臣謚典諭〉:「崇獎忠貞,所以風勵臣節。

然自昔累朝嬗代,於勝國死事之臣罕有錄予易名者。惟我世祖章皇帝定鼎之初,於崇禎末殉難之大 學士范景文等二十人,特恩賜謚,仰見聖度如天,軫恤遺忠,實為亙古曠典。……時王旅徂征,自 不得不申法令以明順逆,事後平情而論,若而人者皆無媿於疾風,勁草即自盡以全名節,其心亦並 可矜憐。雖福王不過倉猝偏案,唐桂二王并且流離竄迹,己不復成其為國,而諸人茹苦相從,捨生 取義,各能忠於所事,亦豈可令其湮沒不彰。允宜稽考史書,一體旌謚。」

97 《高宗實錄》,乾隆四十一年十二月初三庚子條,諭稱:「若而人者,皆以勝國臣僚,乃遭際時艱,

不能為其主臨危授命,輒畏死倖生,靦顏降附,豈得復謂之完人?」後以洪承疇、李永芳等人雖不 忠於明,但卻效忠清室,貢獻甚鉅,因此又在乾隆四十三年(1778)二月二十四日乙卯時命國史館 將〈貳臣傳〉分為甲乙兩編,將效忠清室且對清室有貢獻的洪承疇、李永芳等人與錢謙益、龔鼎孳 等「進退無據」之徒區隔開來,俾使「優者瑕瑜不掩,劣者斧鉞凜然。」

乾隆時期,官方對忠君行為的提倡與對清初貳臣評價的轉變,與當時君權意識 的高漲密不可分。乾隆朝官方經學詮釋中強調的「忠義」、「尊王」等詮釋路向,其 實也是官方提昇皇權的教化手段之一。《御纂春秋直解》「討亂臣賊子」以「廣忠孝」

的詮釋取向,一方面反映著乾隆朝皇權意識的提昇,但另一方面,它所傳達出的「忠 君」思想,又透過頒佈於各地官學所起的教化作用,進一步更加鞏固了君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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