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朝《欽定春秋傳說彙纂》的〈御製序文〉裡,康熙駁斥歷來《春秋》學講
199 如王夫之即認為夷狄對漢而言是「非我族類」,因此「多殺而不傷吾仁」(王夫之《讀通鑑論》,
台北:里仁書局,1985 年,卷十二,頁 379,〈晉懷帝〉)。對《春秋》經僖公三十二年「衛人侵狄,
秋,衛人及狄盟」一事,王夫之《春秋家說》,卷上,頁 190,〈僖公〉條,論衛人侵狄以盟狄時指 出:「衛人侵狄,因以盟狄,于是乎終春秋之世而衛無狄患,盟不地於狄也。于狄,而衛恥免矣,我 以知《春秋》之許衛也。乘人之亂,師臨其境,脅以與講,諼謀也;諼謀而許之,狄之於我非類也,
而又被其毒幾亡,若此者而弗諼之,是宋襄公之於楚矣。」他認為,衛乘狄之亂而侵狄之舉,實為 欺詐之「諼謀」,但《春秋》卻「許衛」,肯定衛人詐狄之行為,即因「狄之於我,非類也」。為了避 免「被其毒」而「幾亡」,對狄的「諼謀」是可以被接受並足以被肯定的。
200 《日講春秋解義》,卷三十一,頁 425。
究書法與義例的解經傳統201,認為《春秋》中的用字只是因襲魯史之舊,並不具有
「筆削褒貶」的意涵202。對於以書法與義例解經的詮釋路向,他認為這是「專任私 意,妄為褒貶」203,將導致《春秋》之「微言既絕,大義弗彰」204。《欽定春秋傳說 彙纂》傾向於以「據事直書而善惡自著」205的角度來解讀《春秋》,亦即將《春秋》
定位為史學206,而《日講春秋解義》基本上也繼承此一論點,對書法、義例之說提 出批判。
無論是康熙朝的《欽定春秋傳說彙纂》或雍正朝的《日講春秋解義》,清代的 官方《春秋》學都呈現出以「據實書事」的觀點來解讀《春秋》的詮釋傾向,並批 判筆削義例之說。《解義》中,有多處對《三傳》以書法、義例解經致使經義不通提 出批判。略舉數例於下:
1.《經》定公四年「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吳子及楚人戰于栢舉,楚師敗績,
楚囊瓦出奔鄭」條,《公羊傳》釋云:「吳何以子?夷狄也,而憂中國。」《穀梁傳》:
「吳其稱子,何也?以蔡侯之以之,舉其貴者也。蔡侯之以之則舉貴者,何也?吳 信中國而攘夷狄,吳進矣。其信中國而攘夷狄,奈何?子胥父誅于楚也。」無論《公 羊傳》或《穀梁傳》,在詮釋時都認為《春秋》定公四年「蔡侯以吳子及楚人戰于栢 舉」之事,稱吳為「子」,是孔子藉著「書爵(子)」來稱許吳國雖身為夷狄而能「信 中國而攘夷狄」、「夷狄也,而憂中國」,從為中國「攘夷狄」的角度來肯定吳君與楚 人戰的行為。
《解義》在詮釋此段時,提出不同的看法:「荊楚橫暴,蔡尤被毒……今復興 師圍其國,陵暴極矣,晉不足恃,故蔡侯不得已而乞師於吳,吳子為之大敗楚師,
囊瓦奔鄭,《春秋》據事直書,而蔡人累世之仇賴吳以復。晉失其政,不足以宗諸侯,
舉可見矣。吳子親行君重於師,故不得不書爵,傳以為進之,非也。諸侯積忿於楚,
吳能敗之,故舊史喜其事而稱爵,或未可知。以為孔子特起褒進之文,則於通經之 義皆不可通矣。」207《解義》在解經態度方面,傾向以於還原當時的歷史現實來詮
201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聖祖仁皇帝御製春秋傳說彙纂序〉,頁 1,康熙對「以一字為褒貶,以 變例為賞罰」的《春秋》學解經傳統提出批判。
202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卷首上,〈綱領二〉,頁 25:「《春秋》所書……本據魯史舊文筆削而成。」
203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卷首上,〈綱領二〉,頁 25:「《春秋》所書,如某人為某事,本據魯史舊 文筆削而成。今人看《春秋》,必要謂某字譏某人,則是孔子專任私意,妄為褒貶。孔子但據事直書,
而善惡自著。今若必要如此推說,須是得魯史舊文參較,筆削異同然後可見。而亦豈復可得也?」
204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聖祖仁皇帝御製春秋傳說彙纂序〉,頁 1。
205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卷首上,〈綱領二〉,頁 25。
206 見《欽定春秋傳說彙纂》(《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百七十三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聖祖仁皇帝御製春秋傳說彙纂序〉,頁 1。
207 《日講春秋解義》,卷五十七,頁 797。
釋整個事件。當時楚國勢力日張,「諸侯積忿於楚」,蔡侯因楚國之威脅不得已而乞 師於吳,而「吳子親行君重於師,故不得不書爵」,吳師敗楚,書寫魯國舊史之史官 在記述其事時很可能因「喜其事而稱爵」。因此,《解義》認為《春秋》中稱「吳」
為「子」只是孔子傳抄魯史之舊文所致,並不意味孔子「特起褒進之文」。若以為孔 子在此段經文中有意褒貶,「則於通經之義皆不可通矣」。學者若拘泥於筆法褒貶之 說,則事實上不僅無助於經義,且只會導致對《春秋》之誤讀。
2.《經》僖公二十七年冬,「楚人、陳侯、蔡侯、鄭伯、許男圍宋」條,論楚 成王率楚軍,與陳、蔡、鄭、許四國之聯軍圍攻宋國,宋國公孫固求助於晉,晉擬 出兵攻曹、衛,使楚分兵救之而無力繼續攻衛之事。《穀梁傳》釋以「楚人者,楚子 也。其曰人,何也?人楚子所以人諸侯也。其人諸侯何也?不正其信夷狄而伐中國 也。」認為楚子因擅興征伐,因此《經》將楚子貶抑為「楚人」,以書人書爵暗喻褒 貶,並諷刺陳、蔡、鄭、許等四國助長夷狄而征伐中國。
《日講春秋解義》則指出,此處將楚子書為「人」,事實上完全無涉於褒貶:「《傳》
稱楚子及諸侯圍宋,十二月,公會諸侯盟于宋,就楚子而受盟也。然則楚子在師,
明矣。其書楚人,以明年晉興楚屈,故舊史以公之就見楚子為諱,而書人也。先儒 謂書人為貶,書爵為褒,觀楚穆、楚靈之侵伐皆書爵,而其義不通矣。」208《解義》
舉楚成王、楚穆王、楚靈王同行侵伐之事為例,說明《春秋》對穆王、成王之征伐
「皆書爵」,而僖公二十七年冬楚成王率諸侯圍宋一事卻「書人」,若以對征伐行為 的褒貶來詮釋,則「其義不通」。因此《解義》認為此應與「書人為貶,書爵為褒」
無關,《春秋》之所以「書人」,很可能只是因襲魯國史官之記載而已。僖公二十七 年十二月,魯僖公見楚國勢力強大而與之結盟,次年晉軍城濮之戰大勝楚軍,晉國 勢力大興,魯國舊史以魯僖公曾與楚國會盟為諱,故將楚子書為「楚人」,而《春秋》
據魯史直書其事,因而沿用了魯史的文句,經文本身並無筆削褒貶的深意。
3.《經》襄公二十九年「吳子使札來聘」,《公羊傳》云:「……致國乎季子,
季子不受,曰:『爾殺吾君,吾受爾國,是吾與爾為篡也。爾殺吾兄,吾又殺爾,是 父子兄弟相殺,終身無已也。』去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故君子以其不受為義,
以其不殺為仁。賢季子,則吳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為臣,則宜有君者也。札 者何?吳季子之名也。《春秋》,賢者不名,此何以名?許夷狄者不壹而足也。季子 者,所賢也,曷為不足乎季子?許人臣者必使臣,許人子者必使子也。」《公羊傳》
指出,《春秋》有「賢者不名」之例,但此處卻直稱吳公子季札之名,是以季札雖賢,
208 《日講春秋解義》,卷二十,頁 275~276。
然終為吳國「夷狄」之人,而《春秋》「許夷狄者,不壹而足也」,「許人臣者必使臣,
許人子者必使子」,故以季札之名書之。
對於《公羊傳》這種「孔子特稱名以貶札」的說法,《解義》則加以批判:「札 稱名,稱吳子使,本與楚子使椒來聘、秦伯使術來聘同。秦楚之使再而後書名,稱 使初通於魯。……故始通(按:指吳始遣使通於魯)而舊史所書一同於秦楚耳。先儒乃 謂孔子特稱名以貶札,而推原其故,以為辭國而生亂。不思札之辭國,乃在聘魯之 後,而預貶之,何義乎?自盟宋以後,中夏諸侯盡朝於楚,吳楚方讎,故歷聘上國 以聯遠交,且以觀諸侯之鄉背。而其後楚求諸侯于晉以伐吳,此當日邦交之情實也。」
209《解義》認為「吳子使札來聘」一語與「楚子使椒來聘」、「秦伯使術來聘」的用 法相同,都是魯國舊史在記述各國諸侯「初通於魯」時的書寫習慣──先稱國君之 爵,再記使臣之名。此處之所以書季札之名,是由於吳國「始通」於魯,故「舊史 所書一同於秦楚耳」,本身不具任何褒貶意涵。因此《解義》批判「先儒」因季札「辭 國而生亂」而「孔子特稱名以貶札」之說,並指出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聘魯時,季札 讓國之事根本尚未發生,孔子不可能以未發生之事來「預貶」季札,因此傳統《春 秋》學者往往認為此處以「書名」貶札的說法並不可信。
4.《經》文公九年冬,「楚子使椒來聘」條,《公羊傳》:「椒者何?楚大夫也。
楚無大夫,此何以書?始有大夫,則何以不氏?許夷狄者,不一而足也。」《穀梁傳》:
「楚無大夫,其曰萩,何也?以其來,我褒之也。」
《公羊》、《穀梁》兩傳都認為此處《經》文書楚大夫椒之名,是因承認楚國有 大夫,因此此處有稱許楚國之深義。但《日講春秋解義》對此卻不以為然:「先儒皆 謂《春秋》與楚慕義,能以禮交諸侯,故褒進之,乃樂與人為善之義。此大非也。
商臣負覆載不容之罪,乘晉霸之衰,圍江、圍巢、滅江、滅六、滅蓼、伐鄭、侵陳、
侵宋。其聘魯,乃遠交近攻之術,亦所以窺伺東夏耳。《春秋》乃用此褒之而赦其大 惡,逆天理、悖人情矣,而謂孔子有是乎!蓋中國無霸,楚勢日張,魯人畏其憑陵,
喜於來聘,而以待齊晉之禮待之,故舊史備其辭,孔子仍而不革,以著諸侯畏楚之 情實耳。觀十年冬,楚次厥貉,亦書爵,則以書爵為褒,其不可通也審矣。」210
雍正《大義覺迷錄》曾指出「《論語》所攘者,止指楚國而言……《春秋》所 擯,亦指吳楚僭王」211,將《論語》、《春秋》中所論述的「攘夷」觀念中所「攘」
209 《日講春秋解義》,卷四十五,頁 614。
210 《日講春秋解義》,卷二十四,頁 333。
211 《大義覺迷錄》,卷一,頁 293,引曾靜口供。
之對象,由所有的夷狄異民族縮減為單指楚國或吳國,並將「攘夷」之原因指向「僭 王」。《解義》此處對《春秋》的詮釋裡,也有這種貶抑楚國的傾向。「楚子使椒來聘」, 二傳都認為是「《春秋》與楚慕義」,但《解義》提出不同於二傳的觀點,認為以當 時情勢觀之,楚國勢力大勝,遣越椒來魯國是因「遠交近攻之術」,魯君之所以「喜
之對象,由所有的夷狄異民族縮減為單指楚國或吳國,並將「攘夷」之原因指向「僭 王」。《解義》此處對《春秋》的詮釋裡,也有這種貶抑楚國的傾向。「楚子使椒來聘」, 二傳都認為是「《春秋》與楚慕義」,但《解義》提出不同於二傳的觀點,認為以當 時情勢觀之,楚國勢力大勝,遣越椒來魯國是因「遠交近攻之術」,魯君之所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