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君」的權威性失落,也只能解釋清初遺民士人《春秋》學中「尊王」
論述的沒落,並不足以解釋清初「攘夷」論述何以取代「尊王」而成為《春秋》學 的重心。那麼,「攘夷」之說何以在這一時期如此勃興?而《春秋》的夷夏論在這一 時期又是如何被詮釋?這個問題,同樣必須回歸到清初的歷史背景上來解釋。
清初滿洲政權統治的方式,和歷代異民族統治者十分不同。清政權不僅在政治 上統治了漢人,官方更有意識地以透過強制改變漢人服飾、禮制、官僚體系等文化 舉措,以「本朝」的「禮樂制度」來同化漢人,使人民在接受其政權統治的現實時,
同時也在相當程度上被其文化所同化,並藉此進一步扭轉漢人的政治認同而「歸順」
於清朝之統治139。然而,服飾、禮義、制度文化,是傳統夷夏之辨的最基本內容。
清廷這些強制性的同化舉措,對遺民士人而言,可說是「用夷變夏」,亦即遺民士人 所認為的文明程度較低的異文化同化了文明程度較高的漢文化,使他們深刻感受到 面臨著空前的民族文化失落危機。這使他們得以察覺,他們所面臨的並不僅僅是一 個政權上的改朝換代,而是民族文化覆亡或被改造的危機。因此,「攘夷」這一議題,
很自然地成為清初遺民士人的思考重心,因而導致他們或許可以不那麼介意政治認 同的游移,但卻十分在意漢文化不可被異文化同化、「用夷變夏」、「從胡俗」等民族 文化的存續問題。
隨著清政權日益穩定,以及懷柔高壓種種政治舉措,使得多數遺民士人的政治 認同在順治後期、康熙年間逐漸轉變。雖然他們還是在以「攘夷」論來鼓吹排滿以 反抗被異族同化,但多數遺民士人已漸漸接受了清政權。政治認同的轉變,勢必衝 擊明末以來民族認同與政治認同結合的意識型態,也衝擊了結合民族認同與政治認
139 多爾袞《多爾袞攝政日記》,頁 5。
同的「尊王攘夷」概念,這使得這些遺民士人們不得不調適自己原本民族與政治認 同結合的思想,將政治認同與民族認同分離出來,以對自己政治認同轉變、而卻依 舊主張「攘夷」以排滿的事實,為自我行為作一番合理化的解釋。但這同時也意味 著,對遺民士人而言,「攘夷」與堅守「華夷之防」,是比「復明」或「尊王」更為 重要的價值。清初遺民士人《春秋》學中「攘夷」取代「尊王」的詮釋重心轉向,
正反映了清初多數遺民士人身分認同的變化。顧炎武對明鄭態度的轉變,正反映了 這樣的一種趨勢。順治二、三年間,他在嗣母王氏殉節後作〈李定自延平歸賚至御 札〉詩:「春風一夕動三山,使者持旌出漢關。萬里干戈傳御札,十行書字識天顏。
身留絕塞援枹伍,夢在行朝執戟班。一聽綸言同感激,收京遙待翠華還。」極力推 崇當時孤懸海外的明鄭政權,這本是明末清初遺民士人的共同心態。但在順治十二 年與陸恩纏訟事件後,他對明鄭的態度顯然有極大轉變,不僅在詩文中避談鄭氏,
甚至在康熙七年受姜元衡誣告黃培一案牽連時作〈與人書〉也極力「撇清」與「故 明廢臣與招群懷貳之輩」的關係140。對反清復明政治運動態度的轉變,也反映出顧 炎武對明室忠誠的消逝。
君主權威性的解構與「攘夷」論述的興起,使得這一時期春秋學的詮釋重心由
「尊王」向「攘夷」轉化。顧炎武《日知錄》、《左傳杜解補正》及王夫之的《春秋》
學,都反映出這種幾乎全以「嚴夷夏大防」為《春秋》學核心的詮釋方向。這種經 學詮釋重心的轉移,與清初這一特殊的歷史與學術背景密切相關,也因而導致這一 時期的《春秋》學,呈現出與前代截然不同的特質。如南宋胡安國之《春秋胡氏傳》, 由於受到南宋政局由北進轉為偏安的影響,雖重視「攘夷」,但在面對君權是否可以 旁落、兵權是否可以為「攘夷」而假於人的問題時,便表現出較猶豫的態度141。然 而,清初遺民士人《春秋》學在處理《春秋》「尊王」與「攘夷」之詮釋態度上,幾 乎都表現出一種忽略「尊王」而極端重視「攘夷」的詮釋路向,呈顯出與傳統《春 秋》學截然不同的面貌。
除了詮釋重心的轉化之外,在「華/夷」問題的性質與定義上、以及「華夷之 大別」的判準方面,清初遺民士人的《春秋》學也與傳統《春秋》學有很大的不同。
傳統《春秋》學傾向於將「華/夷」論的性質設定為文化議題,因此在論及「華夷 之大別」時也多傾向於以文化(或文明程度)作為判準,如胡安國《春秋胡氏傳》
140 見顧炎武《亭林佚文輯補》,〈與人書〉其一,頁 231~233
141 關於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強調「尊王」與「攘夷」並重的詮釋傾向,詳見本章第一節。
便認為華/夷之分野在於「禮」142,而非血緣或是地域。同時,胡安國也傾向於將 華/夷身分視為一種文化身分,可以透過文化行為的改變而更動,「中國而夷狄則夷 之,夷狄猾夏則膺之,此《春秋》之旨也。」華夷之間的界限在於文化,而非血緣 或地域。
但,清初遺民士人的《春秋》學,對於「華/夷之別」的性質則更為側重在血 緣或地域上。如果說傳統《春秋》學傾向於將「華/夷」視為一種文化論述,那麼 清初遺民士人的《春秋》學則是傾向於將「華/夷」定義為民族論述。從王夫之對 華/夷的判分標準來看,華/夷之間無論在血緣、地域、文化等方面都有明確定義,
他對「華/夷」的理解,顯然已經很接近於近代的「民族」定義了。至於顧炎武在
「華/夷」的定義問題上較為籠統,並不如王夫之般精確嚴謹,對異文化的態度也 遠比王夫之開放。但,他同樣抱持「戎夏不襍」、「戎狄入居必生事變」的看法,認 為異族若「習中土之風,安中國之美」,則有「窺中國之心」143。強調「華夷不襍」、
並以血緣或地域作為華/夷之間的主要分野或是極端重視「嚴夷夏之防」,都是清初 遺民士人對《春秋》華夷觀詮釋中的最大特色。
綜上所述,清初遺民士人的《春秋》學反映出「尊王」論述的沒落及極端的「攘 夷」論述,在「華夷」的定義方面,也一掃傳統春秋學以「禮」、文化作為華夷之界 限,轉而走向以血緣與地域作為分野,並藉著詮釋春秋「攘夷」之說以強化民族認 同的詮釋情況。傳統華夷論述的本身固然有其語意上的曖昧性,它既可理解為一種 文化認同,又可以被詮釋為一種近似民族認同的概念。但,從清初遺民士人《春秋》
學中的華夷論述來看,顯然較傾向於從「民族」的角度來解釋華夷問題。另一方面,
清初滿洲官方如何看待遺民士人華夷觀中的強烈「攘夷」論調?又如何面對《春秋》
經學文本中的「攘夷」意識與華夷問題?官方所編修刊行的《春秋》學經傳注釋中 的華夷觀,與遺民士人的《春秋》學著作的華夷觀相較,二者之間存在著什麼樣的 思想拉扯?這個部分,將在下一章仔細探討。
142 《胡氏春秋傳.大綱》引述二程之說:「《春秋》之法極謹嚴,中國而用夷禮則夷之。」又引韓愈
〈原道〉:「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詳見本章第一節
143 顧炎武《日知錄》,卷 29,〈徙戎〉條,頁 850~8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