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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決定,返家:母女關係的碰撞與抵制

第一節 媽媽女兒,女兒媽媽

人常常會以其生理性別的分別,模仿其父母形塑性別角色的楷模。在我的生 命裡,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家庭裡的暴力,讓我對於性別楷模是更為模糊的。

在暴力生活中,我能依靠的媽媽無法帶孩子們脫離痛苦,我只好自己找出路。於 是,我一夜長大。我沒有媽媽,更別說性別角色楷模了。在這樣混亂的狀態下,

沒有人教我怎麼當女兒,更別說怎麼當女生了。我能做的,只是一直往前走。

我與媽媽的關係,我想是極為複雜和無法言喻的動態發展,也許用任何詞都 無法清楚定義。我其實恨媽媽,恨媽媽是當初唯一能帶我們走的人卻不走;恨媽 媽竟然把信仰放在最前面,我們是她的小孩,痛不欲生也不願意帶我們離開。可 是我又同時覺得媽媽很可憐,應付爸爸的暴力之外還要照顧我們。在暴力的那段 日子裡,我很少讓媽媽擔心我的事情,我總是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因為我覺得,

媽媽已經很心力交瘁了,照顧好自己就是對他最好的幫助。就連要帶他們離開暴 力,我都必須先把自己的情緒收起來。像個大人般,不能害怕的一直往前走。而 媽媽,對待我跟弟弟的方式,就是補償,我們想要什麼都盡量滿足我們的需求,

我們也不用做家事。直到現在離開暴力,我們三個人回歸到比較穩定的生活時,

我才更有力氣去回看我跟媽媽之間的關係。

離開暴力後,我才跟媽媽真正的相處。當我們生活去掉了恐懼,回歸正常時,

我們就必須面對真實了。我們回到了正常的母女關係,也多了很多衝突。過去,

我習慣照顧自己,困難不會找媽媽商量。除了我不想給媽媽麻煩之外,還有申請 保護令時媽媽的懦弱,我不覺得媽媽可以處理我的任何問題。而媽媽,開始要做 回一個母親的角色,她認為她要做回一個正常媽媽。殊不知,我們的關係潛藏著 暴力遺留下來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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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媽媽真實的相處,是在我念研究所的時候,那時候也是我們離開暴力的 時候。在研究所前,我不用煩惱金錢的問題,甚至很揮霍。一件衣服我只要喜歡,

兩三千我都能買下去。但直到我上研究所時,這一切都變了。媽媽突然意識到她 對我的愛不能用補償的方式,發現她太縱容我了。因為某一次我回到外婆家時,

都不做家事。就算外婆叫我做家事,我也會擺臭臉。對我來說,我覺得很莫名,

因為在家裡我都沒做過啊,為什麼在外婆家要做?媽媽看到這樣的我,就覺得太 超過了,決定要教育我這個女兒。我當然不肯阿,我不服教導。因為我都自己照 顧自己長大,而妳(媽媽)憑什麼決定我要怎麼活?而且就是因為妳的爛決定,

讓我跟弟弟活到現在那麼痛苦,我為什麼要聽妳(媽媽)的?我們的關係存在著 拉扯與角力,暴力日子底下,我是「女兒媽媽」,媽媽是「媽媽女兒」。媽媽承受 爸爸的暴力已失去了原本應有的功能,媽媽每每在被爸爸打之後,我都會過去安 慰媽媽,並為媽媽擦拭傷口。我雖然是女兒,但在暴力之後我變成安慰媽媽的「女 兒媽媽」。我始終忘不了,那段我們要抵抗暴力的日子。我一肩扛起所有責任,

媽媽只是不停的哭。而我,只能自己照顧自己,學習把自己的情緒先收起來,照 顧好媽媽。然而當初我已經無意識坐上這個位置了,現在又突然要叫我坐上別的 位置,我無法接受!更何況媽媽之前在婚姻裡做的錯誤決定,讓我們活在暴力中。

我更不能相信她,因為她做錯了阿啊!

因為這樣的驕傲與偏執,我與媽媽的關係中讓我們彼此都吃了很多苦。我有 很多的怨懟,媽媽也有很多的不滿。媽媽離開暴力後,讓她學會了要保護自己,

長出自己的力量。別人如果氣勢比較強或欺負她的話,她就會更權威。而我,就 是那種也很不服氣的小子,我認為我自己是對的,我就不會認輸。就像我認為暴 力是不對的,沒有任何理由,就是要反抗。

在研究所的時候,媽媽希望我能為自己獨立生活,不要再跟她拿錢了。但我 跟她說我課業壓力很重,我沒辦法兼顧。但媽媽一直覺得我每天睡得很晚,也沒 很常熬夜,她覺得我沒有很累。在媽媽讀書的過程中,她都是讀書讀到趴在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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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睡覺的,隔天又很早起來唸書。所以當她看到我這樣,她就覺得我是很輕鬆在 唸書,忽略了我跟她的差異。而媽媽一直希望我能成為一個負責任的人,擔心以 前的予於予求讓我變得不負責任的錯誤想法,希望我能出去打工。我一直很想跟 媽媽證明我是負責任的人,我不是擺爛,所以我就決定出去打工。但後來,碩二 的課業加上實習,讓我覺得無法喘息,我就像媽媽提出請求。在同樣的時間,我 正在修高等質化的課程,我做的是我與媽媽關係的議題。以下是當時的文本:

『我如何相信你愛我』

2013.4.28 深夜 在二月底的時候辭去工作,所以母親希望我做點家事來『換取薪資』。我知 道這樣不妥,因為在碩一下時,我們的關係已因為這樣而波濤洶湧。我與母親說 我不想讓這樣單純的母女關係參雜著雇主關係,母親說她從沒這樣想過,是我的 問題。課業壓力重,我更沒辦法出去工作。因著如此,我就負責所有的家事。

我接了三十幾頁的英文翻譯,翻完中文總共兩萬字左右。我的整個周末都在 翻譯,包含週間的晚上。

昨天,我直接在床上睡去,約莫十二點左右,因為實在太累。後來,母親竟 然把燈打開,叫我起來洗碗,而母親叫我起來之後就去睡了。我睡眼惺忪地去洗 碗槽,發現竟然只有三個碗!我將自己的情緒先保留住,把碗洗完。但回到房間 後,徹底地哭了。我不知道眼淚代表什麼,我只知道我在床上一直發抖跟哭泣。

那個發抖好像是憤怒,一種很深的委屈,一種不被理解的難過。

印象很深的是,母親將我房門和燈打開時,說的話是:『不要這麼不負責任 好不好,都把事情都給我做!快點起來洗碗,我要去睡了!』我總感覺的是,母 親總用一種我是不負責任的眼光看待我,認為我是個不負責任的小孩。我以前的 確是,可我現在非常努力地想要蛻變,而母親確實也感覺到。但我不明白的是,

我並不是每天不洗碗,而是我累斃了,就只有這一次。我痛哭跟發抖,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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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化的將此歸納為她不愛我。因此,我更無法相信她所說的愛,因為母親總是 用一種很嚴厲的方式管教我,這讓我與她的關係更無法親近。

此時此刻的我,在書寫的過程仍在流淚。我覺得這真是太傷害的一件事了,

我的認知和情緒都無法接受!但我並沒有表達,只是一昧地隱藏,然後,黯然神 傷。

而當時在書寫時,質化課程需要我們在研究時進行探究的反思。我已寫下一些我 與媽媽相處的故事,於是在當初寫下更深層反思的文本:

『隱而未顯的憤怒』

當我決定要寫母女關係的文本時,那時的我,以為已經準備好,其實卻不然。

在開始寫作的剎那,我發現自己的文本很真實,卻也血淋淋。我的脈絡是先將自 己與母親的關係剖析,讓自己能先看清楚在關係中的位置。所以,我將我們爭吵 的事件和時間記錄在紙上,而隔一天再書寫。我回去反覆咀嚼這樣的文本時,發 現自己所隱藏的東西一一浮現,而是那樣地真實,卻又血淋淋……

回憶自己的文本,文字雖然淡淡地但隱含著許多批判與委屈,更多的是悲傷 的『憤怒』!直到我開始反覆去看時,我才發現我原本對媽媽的生氣已經釋放了,

但卻又再湧現。對我而言,是驚訝!我真的努力將這些結束,不然我不會與母親 如此靠近。只是此時此刻,除了驚恐與害怕外,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我試著 重新在這些故事中找出自己的秘密,原來,我對母親是有『高度期待』的。只是,

她從未符合。而我也將這樣的期待放入盒子,仔細的密封起來。走過這些年,我 不斷地思考這樣的『高度期待』是合理還是任性的,我試著說服自己是任性。但 事件的發生,我發現內心還是無法接納,於是,生出了『憤怒』!我指責母親,

我怨恨她為何不了解我!在一次次的故事中,我埋怨為什麼如此!我憤怒她總是 輕易地讓我退縮,讓我妥協!我也對自己生氣,生氣自己的心軟,生氣自己的不 一致!母親說,因為我讓她感受到被接納,所以她可以在我們的關係裡做自己。

遺憾的是,我卻感受到母親在親密關係裡的倔強,同時也複製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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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願服氣媽媽的教導,我壓根瞧不起媽媽。媽媽一直認為我不為自己負責 任,她希望我是一個負責任的人。我確實只對我在意的人事物上心,其餘事我簡 直是不在意的過生活。媽媽看到這樣,認為她應該要拿起母親的責任,教育我。

但我一直想不透的是,我很負責任活到現在,也很努力的照顧自己,從未讓她煩 惱我的生活。為什麼她還是會覺得我不負責任呢?我認為自己是對的,所以我就 跟媽媽吵架。我告訴媽媽她應該怎麼教育我,我不再只是委屈自己,我為了自己 說話。於是在我們每次的爭吵中,我成為與媽媽爭奪權力的人。媽媽最常對我說:

「到底誰是媽媽?你憑甚麼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我才是你的媽媽!」,我看到爸 爸與媽媽的衝突。媽媽總是瞧不起爸爸,媽媽認為爸爸應該要再更強一點,但爸

「到底誰是媽媽?你憑甚麼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我才是你的媽媽!」,我看到爸 爸與媽媽的衝突。媽媽總是瞧不起爸爸,媽媽認為爸爸應該要再更強一點,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