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沉澱再出發:諮商實踐後的反思
第四節 被所有人拒絕的小子:李哥
李哥,是我在全職實習時最感到耗能的一個案主。我每周要與他見面時,都 得先吃顆糖再進去。不然,我實在是無法跟他維持將近一年的諮商關係。但即使 他在關係中會讓對方不舒服,但我仍不願意放棄他,因為我看到他對人際連結的 那份渴望。即使在我最撐不下去時,我仍然願意陪他走一段。
李哥是個小子,長髮及肩,無時無刻都戴頂帽子壓至眼睛,瘦而不高卻感覺 身子很沉。李哥講話都在同個音頻上,語氣平淡無變化。李哥在之前諮商經驗中,
是被拒絕的。與諮商師談了幾次,諮商師認為他並沒有準備好要改變,於是結案。
而李哥在學期一開始就到中心來,老師將此轉介給我。我就與他一同開始一段複 雜的諮商旅程。
李哥一進來就說他為恐慌所苦,之前是被診斷為社交畏懼症,想要讓自己有 正常的人際關係,想從這裡開始學習。但李哥在與我的諮商歷程中,卻不斷地用 攻擊的模式與我相處。其實我能明白李哥的不自覺,可當我每次在與他討論時,
李哥卻都用質疑的方式回應。這也是我覺得與李哥相處時,壓力最大的一塊。
在李哥的生活中,周遭的人都不斷地拒絕他,而李哥把這拒絕覺得是他人的 錯,是別人故意欺負他。我自動化的啟動我的專業腦袋,開始將李哥放在某個問 題位置上。因為這樣,才能減低我與他相處的不舒服感。但我又覺得,我應該去 掉這些病理化的視框,試著與他在一起。於是,我選擇用真實自己與他相處,當 他有些讓我不舒服的感受時,我會真誠的告訴他,並且與他討論。我們之間有過 衝突,有過和好。只是,這樣的他始終對人還是有些敵意。最後,我誠實地跟他 說:「我無法與你繼續工作了,因為我覺得跟你相處有些辛苦。我想,我可以幫 你轉給其他的老師。有需要幫你轉給其他老師談嗎?還是你下學期開始再自己前 來呢?」。李哥選擇下學期再主動前來,我們長達快一年的諮商歷程就結束了。
在我做這個決定時,我其實很兩難。我心裡知道李哥並不是真的這樣,但長 期下來的我其實也疲憊了。我也同時想著,李哥被上個老師拒絕,到我這裡又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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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拒絕,我是不是也重複他人與李哥的模式?但我實在別無選擇,當時的我手 上也有八個個案,我需為自己負責,只能痛心下了這個決定。
我實習後仍然還接中心的工作維生,我就打聽了李哥的狀況。老師們說李哥 真的有來,是與中心的兼任諮商師晤談。但晤談沒幾次,就沒來了。原因是諮商 師覺得李哥不適合諮商,還沒有準備好,所以就先結案了。我詢問中心的處理方 式,負責個管的老師說因為諮商師說沒有繼續的必要,後續就沒再追蹤關懷了。
我聽到這消息,心裡有些惆悵。李哥,又再次被拒絕了。後來,李哥就再也沒進 過諮商室。
如果以諮商的角度來看,李哥有問題所以才會讓他一直被拒絕,這是個人病 態化的視角。李哥確實是有人際相處上的狀況,但不代表他是個有問題的人。也 許,只是李哥不適應大部分人的相處規則,但並不表示他生病了。我其實看著李 哥後續的發展,覺得有些不捨。我總覺得,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幫助李哥,而不 是只是依賴諮商的判別標準。
或許,我們可以建立一些支持系統,讓李哥雖然沒有透過諮商,但也能得到 一些關懷。假如,中心那時候有將此狀況與班級導師說一聲,請老師多關心一下。
李哥是不是就不會對人際關係充滿敵意呢?是不是就能放鬆點,不再像刺蝟一樣 呢?
在我的學習中,總是以個人的問題視角來框定來到我們面前的案主。而我們 同時也仰賴這樣專業的判斷,有時候會少了些支持網絡的建立。我只是覺得,如 果能為個案建立起支持網絡,是不是就會好一些?
李哥,一直以來都是被他人拒絕的小子。雖然我跟他的歷程並不舒服,但他 卻透過他的故事讓我反思到,我所學的「個人視角」是有侷限性的。
我的諮商實踐旅程帶給我很多的力量,不論是從個案身上還是學校中心。我 發現到不是只有我自己給我自己力量,而是我也能成為讓別人重新得力的人。這 些實踐與碰撞,都讓我明白,我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變得更有力量,更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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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決定是時候讓自己回去看在我身上的家庭暴力,我不再逃避,不再躲藏,
而是抬頭挺胸不再懼怕。我心裡一直對我的諮商師身分有個責任,我認為身為諮 商師的我,需要面對在自己身上的傷痕,這是一種負責任。所以,我帶著不一樣 的自己,勇敢地往自己的傷痕走去,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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