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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啟程,尋根:家庭暴力的回看與建構

第二節 我的爸爸-暴力中的施暴者

其實不知道怎麼去寫,好像把他寫出來,我就要再重新去看清楚那個對我施 予暴力的父親。我忘記了,而且已經漸漸地忘的一乾二淨。我不願意看見的是我 過去的不堪,更不想激起那些無助與驚恐的眼淚。可卡在我中間的是「真實」, 既然我承諾做個真實的人,我就必須面對我的承諾,堅毅的挺著身子往前走。「如 果我們希望來到我們面前的人可以勇敢真實,那身為助人者的我們,就必須為自 己負起責任,拿起自己的勇敢與真實。」,我想,這是我為什麼要花盡所有力氣 面對自己的堅持。

爸爸來自於小康家庭,他是老二,上面有姊姊,兩個妹妹,是家中唯一獨子。

爺爺是牧師,曾經在日本教會當牧師一陣子,奶奶本身是千金,很有日本女子的 氣質。爺爺奶奶對家中孩子的教育是偏日式教育,管教很嚴格。聽媽媽說爺爺奶 奶管教嚴格到爸爸逃走到隔壁鄰居家,爺爺奶奶還拿棍子追去鄰居家打爸爸。從 此,爸爸就非常討厭爺爺奶奶,因為爺爺奶奶讓他沒面子。爸爸就變得行為乖張,

爺爺奶奶就漸漸地將重心和主權放在大姑姑身上。所以,爸爸在他的原生家庭中,

一生都在與他姐姐對抗。爸爸想要在家中爭取被忽略的位置,而且他認為因為他 是獨子,應該被寵養。爺爺奶奶的忽略,不平衡的爸爸於是用暴力解決。爸爸除 了爺爺沒打之外,家庭中其餘的人都打了。這是爸爸的原生家庭的故事,全部都 是媽媽告訴我的。而媽媽的得知方式,是爸爸告訴他的。爸爸在他的家族中,大 家都想要避開他,自然而然他的婚姻和孩子,也不會與原生家庭有多少連結。我 們家在爺爺奶奶中,就是這樣的存在。在我有印象以來,我們過年都不回去爺奶 家,而是回外公外婆家過年。我們家中關於爸爸的事都是從爸爸口中說出的。我 只能藉由家族聚會體會他在他原生家庭中的狀態,但細緻的被怎麼對待,這些就 無法得知了。

爸爸面對自己的存在,選擇了用「暴力」來證明。而這樣的選擇,也帶進了 他與媽媽的婚姻中,更摧毀了建造不同家的機會。我對爸爸的情感,其實是很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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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的。我知道他愛我,我也相信我是被爸爸愛著的,但是他又同時貶低我的自尊,

讓我覺得我不值得被愛。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複雜又捲曲到不行的情感,當我 要面對我爸爸愛我時,我又同時伴隨我是爛人的這種衝突。所以當我想愛他時,

爸爸貶低我,然後我就會有種強大的不堪感。為什麼我愛他,但他已經瞧不起我 了,我還要愛他?是不是自己很賤?

家庭中的暴力,對我來說我真的已經忘的差不多,我覺得那是種保護自己的 空白。在我印象中,爸爸真正會把我打得頭破血流的狀態,是他打媽媽,而我壓 在媽媽身上保護她時。其餘的時候,他只是貶低我,不會對我身體暴力。我被爸 爸非常瞧不起,在我國中要考高中時,那時候我去衝刺班念書,兩次學測進步了 十二分。當時學測似乎間隔不到一個月,我覺得我進步算多了。爸爸希望我可以 考上台北市的高中,但我當時沒辦法考上。於是當我回家跟爸爸說我的成績時,

爸爸馬上就用鑰匙用力丟我的頭,叫我去當女工。當時,是我跪著許久和媽媽不 斷地哀求,我才能去念高中的。這是我有意識以來,就深刻的一次貶低。但在這 樣的生活中,我同樣也感受到爸爸對我的愛。在大學的時候,我因為跟一個男生 走得很近,所以我就用教會的電話打給他講了四千多塊。在教會的文化中,教會 提供牧師的所有,供住包水電和車子及孩子的學費。這筆錢,是教會要出的。所 以再審帳時,爸爸會被質疑。但當時,我記得爸爸只說了我一下。反倒是媽媽,

將錢記帳,希望我打工可以還。我剛開始打工,就將我領到的錢全數給媽媽,以 結清帳務。我知道媽媽希望我能負責任,但我那時覺得我工作好辛苦但身上都沒 錢,我就很難過。爸爸看見我這樣的難過,就跟媽媽說我已經學習到了,剩下的 錢就算了。當時帳務還剩下一千多元,媽媽也沒再跟我拿錢了。這件事情對我來 說很重要,我感受到爸爸的愛,是一種相信。爸爸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爸爸願 意相信我。所以當我面對爸爸的暴力時,我都會把這個故事再想一遍,想從暴力 對我的衝擊感取得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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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爸爸的暴力中,成為了代罪羔羊,成為那個因我而起的笨孩子。爸爸常 常對我說:「你沒出生倒好,就是因為你,我與媽媽的婚姻才出問題。」以前,

我總會認為是因為我擋在媽媽身上,讓爸爸覺得孤立,他為了消除焦慮感而產生 的指責。在過去的日子裡,我就有種罪惡感。但我現在再重新回看,我看到的是 爸爸在面對他原生家庭的抗拒。也許在暴力發生的當下,爸爸將媽媽當成奶奶,

而我就變成了大姑姑。爸爸所做的,是重現他在原生家庭的當下。

至於我為什麼會變成大姑姑,我去問了媽媽。媽媽說爸爸一直跟她說我太像 大姑姑了。我很有自己的主見,說話頭頭是道之類的特質。我其實並不覺得我跟 大姑姑很像,我們與爺爺奶奶聚會幾次。我看到的大姑姑很有主見沒錯,但是大 姑姑不大聲說話,卻柔柔的控制了全家族的人。我反而會覺得大姑姑跟媽媽比較 相似,媽媽平常也不大聲說話,但是控制慾是隱晦的顯現。我自己卻跟他們不一 樣,我說話很大聲也有自己一套邏輯,但我不會控制別人要照我說的做。我就好 奇了,難道是因為我跟大姑姑很像,就足夠引起爸爸對我的暴力嗎?我覺得這理 由太薄弱了,我又不斷地想……

我問媽媽我的出生是怎麼來的,我出生後爸爸跟她的關係發生了變化嗎?我 覺得雖然孩子是婚姻下愛的產物,但畢竟婚姻是由兩人關係開始,孩子某個程度 說起來是第三者。婚姻其實是要有準備去面對孩子的到來,面對兩人關係中第三 位進來的平衡。爸爸與媽媽的婚姻沒有準備去面對,就自然而然迎接我的到來。

小的時候她都陪著我,然後就漸漸少了對爸爸的關注。性生活沒有問題,但只是 焦點轉移了。也許是這樣,爸爸有了「剝奪」感。原本屬於他的媽媽,卻因為我 的出生,媽媽不是無時無刻關注他了,又加上我對爸爸而言,是個像大姑姑的女 兒。而我的存在,喚醒了他不想去面對的一切,所以他只能本能的貶低我,來避 免受到自尊的威脅。

這是我看懂爸爸跟我之間的關係,對我來說是種解脫。每當我想要長成自己 的樣子時,爸爸都會用盡所有一切貶低我。所以當我想要走出自己的一條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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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會伴隨著這種很隱諱的質疑,我知道那是爸爸的聲音。但現在,我不用害怕 了,因為我是我,我不是被爸爸投射成大姑姑的女兒了。我不用背著不屬於我的 東西,我可以放下了,我要往前走。我可以看我自己,那我又怎樣可以看待我的 爸爸呢?

我覺得爸爸是「時代下的暴力者」,爸爸是一個在傳統文化下應該被重視的 男性卻不被重視的獨子,這是他的「失落」;爸爸也是一個在基督教文化底下被 眾人檢視卻無法逃避的牧師的孩子,爸爸須成為基督教家庭的榜樣,不能做他自 己,這是他的「身不由己」;爸爸也是一個在華人血脈中找尋父親認同卻走不出 去自己一條路的兒子,在爸爸的牧會生涯中,爸爸去過了以前爺爺待過的教會。

但教會的信徒總是會拿爺爺來跟爸爸比較,爸爸無法走出被比較的陰影,這是他 的「憤怒」。爸爸同時也是個在經濟起飛時代中想找到自己定位卻找不到的人類,

在我所看見爸爸的牧師生涯中,爸爸在牧會時常常被人質疑能力,但反觀爸爸的 其他同輩,每個人都站穩自己的腳步,也在牧師群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但爸爸 卻還在與自己對抗,並未跟上,這是他的「害怕」。因著這些,人面對最深刻最 危險的威脅時,能使用的只有自己的力量了,就變成「暴力」。所以,我會認為 爸爸是「時代下的暴力者」。

回到我與爸爸的關係,我覺得我能理解他,但不代表我能接納他的暴力。同 樣的,當我把爸爸與暴力分開時,我似乎就能更靠近爸爸一些,也能更真實喜歡 自己一點。

獻給載浮載沉,仍然還活著的我的爸爸-「時代下的暴力者」。

「有一天,我希望你能拿起自己,抬頭挺胸做個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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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我們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在寫完對爸爸與媽媽的瞭解後,我發現我對於爸爸與媽媽的問題越來越多。

也因著劉老師團體14的討論,我開始去慢慢面對那些被我遺落的故事,也漸漸看 到撥開被沙霾掩沒的真實。

我想要更了解爸爸原生家庭的一些,可我現在仍無法面對他。於是團討成員 就詢問我要不要去找我的大姑姑,這樣或許能看清楚一些真實。當天我回去問媽 媽有沒有大姑姑的聯絡方式,我想要去找大姑姑。媽媽非常緊張問我為什麼要去 招惹大姑姑,她不希望爸爸又來找我們,干擾我們平靜的生活。但我跟媽媽解釋,

我只是要去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不會有任何問題的。媽媽仍然不願意,認為我做 這件事是無用的。我就更急了,我跟媽媽說:「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真相,我只 是想知道為什麼?」。媽媽情緒也上來了,對我說:「你到底知不知道這很危險,

我只是要去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不會有任何問題的。媽媽仍然不願意,認為我做 這件事是無用的。我就更急了,我跟媽媽說:「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真相,我只 是想知道為什麼?」。媽媽情緒也上來了,對我說:「你到底知不知道這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