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煮雨

在我還在全職實習的某天夜晚，弟弟突然要我們三人聚集，說是想要討論一 些事情。弟弟說爸爸透過臉書與他聯繫，希望能與弟弟見上一面，並給弟弟一筆 錢作為他畢業的賀禮。「我想跟爸爸見面，我發現這筆錢對我生活來說是有很大 的幫助的。」弟弟娓娓道來，他想要去的想法與意念。媽媽沒等弟弟說完，就開 始表達她的擔心。我理解弟弟的想法，所以我幫弟弟說得更清楚，進入了媽媽跟 我的談話。「既然小豬恩已經決定好了，那妳就相信他有能力去面對，已經會保 護自己了。他已經長大了，不用擔心……」我與媽媽開始爭辯，媽媽的擔心讓她 叫我先不要參與。於是，我閉嘴了，然後用第三者的角度待著。

「我已經忘了什麼時候我的眼眶突然紅了，眼淚不斷地流下來……」在媽媽 與弟弟的不斷言語交錯中，我感受到這樣的溝通方式不曾出現在我跟母親的關係 裡。那時候，我頓時領悟了，媽媽把我當作爸爸了！可是我那時候也說不清楚，

只是突然有這樣的想法。我的眼淚無法止住，但在這個時空裡，我被媽媽與弟弟 的專注給隔絕，大約有五分鐘的時間，並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那時，我下了決 定，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樣，眼淚擦擦就吞下去。我在他們談到段落，我說我想要 先離開。他們才從彼此專注轉到我的身上，但我仍進了房間把門鎖上。「我沒有 辦法與任何人交談，但我只能選擇照顧我自己的情緒。我不想再跟以前一樣，我 想真實面對自己的情緒。」

隔天中午還是什麼時候，媽媽開了我沒鎖到的門，進來。「一個好好的時間，

一個好不容易三個人的時間，為什麼你要破壞．而且還把人拒於千里之外？」我 聽了很煩，就只是跟媽媽說請她出去，我並不想談。媽媽並沒有理會，就找了書 桌的椅子坐下，開始不停地問我發生什麼事。我只是不斷地說，我不想要談，請 她出去。然後，我終於忍不住說了，我覺得我被她當成爸爸而對待，我覺得很絕 望。媽媽請我舉例子，我說我也不知道。但我唯一明白的是，我瘋狂地陷入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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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我只能請媽媽先離開，我想要靜一靜。沒想到，這樣的拒絕讓她更痛心，哭 了離開我房間。後來，我們持續快一個月沒有交談……

烙印在心裏的絕望感，像海嘯般災難化湧入我的想法。我不停地哭著，也不 斷地想著，為什麼我會這樣感覺「我是爸爸」。究竟是我過度投射，還是這是真 實的世界？我該相信自己的感覺，還是客觀看待這件事？最後，我掉入了無望的 深淵。我悲傷至極地看著我與媽媽之間的關係，我發現原來我努力奮鬥了那麼多 年，媽媽看待我的方式還是回到原點。指責，與控制。家庭位置上的失序，重組 家庭後的動盪。我無法承受，也更沒有力氣去改變什麼了！我選擇結束生命 了……

我不喜歡雨天，雨天意味著哀傷。我以為時間可以稀釋掉一切，但卻只是在 不停地烹煮著悲傷。剎那間，所有為自己的力量都消逝了！我曾經想著，努力走 到這邊，我想幫助跟我同樣遭遇的孩子們，可我有什麼理由為自己而動，為他人 而飛揚？時間煮雨，無情地肆虐我的心……

到了最後一刻，我放手了，讓自己活了下來。「如果我就這樣放棄，我還沒 達到夢想，我不甘心！」「也許可以再給自己一個機會，讓我可以再為自己奮鬥 一次！」我帶著我的倔強與不服輸，決定再向前走一次！

在我決定結束生命後的一個月時間，我每天都待在房間裡面。我一直在準備 自己，想要再次與媽媽溝通並且跟他說我發生什麼事。直到我比較鬆綁的時候，

我與媽媽開始對話了。

我跟媽媽說我發生了什麼事，而媽媽也把情緒的累積發洩在我身上。「自殺 這件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聽到這句話的當下，因為我的理解，或是 因為我的準備，所以我並沒有情緒。而是到後來討論到我們共同的母女期待時，

我們有些爭吵。我開始急，開始憤怒！氣媽媽聽不懂我說的話，氣媽媽為什麼還 是像以前這樣！但是後來我開始坦誠，我開始跟媽媽說我的覺察。「我發現自己 的生命失控了，我就像一個被關在鐵籠裡很久的小狗，他以為籠子是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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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奮力想要出去，但卻也被關了二十年，對於出去也疲憊了。可是忽然有一天，

籠子被打開了！他不斷地往前跑，但是要跑去那裡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一直跑一 直跑，因為他害怕自己只要停下來，就會再回到鐵籠裡。」「媽媽，我也才離開 籠子六年，也才六歲。我會努力改變，但是不是這麼快，也不是像我現在的年紀 一樣，我還再復原。可以給我多一天時間，放下一些期待與標準嗎？」「妳知道 嗎？我覺得母女關係最重要的是教導，可是妳常常都不聽我的話，做著自己想做 的事。」後來，我忘記了講到了什麼。只記得最後的結尾是媽媽仍在說我應該怎 麼做，我應該怎麼面對。我又回到了那個畫面，天空昏暗然後下著大雨的畫面。

一直不停地下，時間仍舊不會讓雨停止。

我其實能體會媽媽的無力感，所有事情我很少討論，都自己決定好方向。我 很少讓媽媽擔心生涯方面，可是在其他方面，媽媽就會很擔心。擔心我不像個女 生，擔心我沒有辦法為自己負責……，但我總是不服從她的教導，拒絕她。這些 不聽話，不做她覺得為我好的事的我，讓她感覺到很疲憊。

有一次我問媽媽，為什麼外婆給我們帶的很多東西，我們明明就吃不完也不 會吃，但為什麼還帶回來？媽媽說：「妳知道孝順這個詞最重要的是順嗎？順人 心意。」我一直把這句話放在心上，我體會了媽媽對關係的價值觀。所以在最近 這兩年，我決定要「順」，「順」媽媽心意。可是我又不斷掙扎，我真的要完全符 合媽媽的期待嗎？在這樣的「順」裡，我是不是沒辦法長成我自己？會不會我這 樣做，媽媽反而變本加厲的覺得她說的是對的，然後又不斷地要求我？我可不可 以說我很害怕失去自己？我可不可以就不要了？要怎樣才能在這之中取得平 衡？

我們談完了，後來好像不著痕跡般，都沒人談論過談完後的感覺。我們就這 樣彼此生活著，繼續交錯編織。

我明白媽媽並不是在短時間能改變的，所以我決定繼續努力，試著符合她心 意。畢竟，她是我唯一的親人，而我也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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