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我两人走到楼上,入到房中,赵小云正和众人围着桌子吃西瓜。
内中一个方佚庐是认得的。还有一个是小云的新同事,叫做李伯申。一个是 洋行买办,姓唐,表字玉生,起了个别号,叫做啸庐居士,画了一幅《啸庐 吟诗图》,请了多少名士题诗;又另有一个外号,叫做酒将军。因为他酒量 好,所以人家送他这么一个外号,他自己也居之不疑。当下彼此招呼过了,
小云让吃西瓜。那黄银宝便拿瓜子敬客,请问贵姓。我抬头看时,大约这个 人的年纪,总在二十以外了;鸡蛋脸儿,两颧上现出几点雀斑,搽了粉也盖 不住;鼻梁上及两旁,又现出许多粉刺;厚厚的嘴唇儿,浓浓的眉毛儿;穿 一件广东白香云纱衫子,束一条黑纱百裥裙,里面衬的是白官纱裤子。却有 一样可奇之处,他的举动,甚为安详,全不露着轻佻样子。敬过瓜子之后,
就在一旁坐下。
他们吃完了西瓜,我便和佚庐说起那《四裔编年表》,果然错得利害,
所以我也无心去看他的事迹了。他一个年岁都考不清楚,那事迹自然也靠不 住了,所以无心去看他。佚庐道:“ 这个不然。他的事迹都是从西史上译下 来的。他的西历并不曾错,不过就是错了华历。这华历有两个错处:一个是 错了甲子,一个是合错了西历。只为这一点,就闹的人家眼光撩乱了。” 唐 玉生道:“ 怎的都被你们考了出来,何妨去纠正他呢?” 佚庐笑道:“ 他们都 是大名家编定的,我们纵使纠正了,谁来信我们。不过考了出来,自己知道 罢了。” 玉生道:“ 做大名家也极容易。象我小弟,倘使不知自爱,不过是终 身一个买办罢了。自从结交了几位名士,画了那《啸庐吟诗图》,请人题咏,
那题咏的诗词,都送到报馆里登在报上,此刻那一个不知道区区的小名,从 此出来交结个朋友也便宜些。” 说罢,呵呵大笑。又道:“ 此刻我那《吟诗图》,
题的人居然有了二百多人,诗、词、歌、赋,甚么体都有了,写的字也是真、
草、隶、篆,式式全备,只少了一套曲子。我还想请人拍一套曲子在上头,
就可以完全无憾了。” 说罢,又把题诗的人名字,屈着手指头数出来,说了 许多甚么生,甚么主人,甚么居士,甚么词人,甚么词客,滔滔汩汩,数个 不了。
小云道:“ 还是办我们的正经罢。时候不早了,那两位怕不来了,摆起 来罢,我们一面写局票。” 房内的丫头老妈子,便一迭连声叫摆起来。小云 叫写局票,一一都写了,只有我没有。小云道:“ 没有就不叫也使得。” 玉生 道:“ 无味,无味!我来代一个。” 就写了一个西公和沈月英。一时起过手巾,
大众坐席。黄银宝上来筛过一巡酒,敬过瓜子,方在旁边侍坐。我们一面吃 酒,一面谈天。我说起:“ 这里妓院,既然收拾得这般雅吉,只可惜那叫局 的纸条儿,太不雅观。上海有这许多的诗人墨客,为甚么总没有人提倡,同 他们弄些好笺纸?” 玉生道:“ 好主意!我明天就到大吉楼买几盒送他们。”
我道:“ 这又不好。总要自己出花样,或字或画,或者贴切这个人名,或者 贴切吃酒的事,才有趣呢。” 玉生道:“ 这更有趣了。画画难求人,还是想几 个字罢。” 说着,侧着头想了一会道:“‘ 灯红酒绿’ 好么?” 我道:“ 也使得。”
玉生又道:“‘ 骚人韵士,絮果兰因’ ,八个字更好。” 我笑道:“ 有谁名字叫 韵兰的,这两句倒是一副现成对子。” 玉生道:“ 你既然会出主意,何妨想一 个呢?” 我道:“ 现成有一句《西厢》,又轻飘,又风雅,又贴切,何不用呢?”
玉生道:“ 是那一句?” 我道:“ 管教那人来探你一遭儿。” 玉生拍手道:“ 好,
好!妙极,妙极!” 又闭着眼睛,曼声念道:“ 管教那人来探你一遭儿。妙极,
妙极!” 小云道:“ 你用了这一句,我明日用西法画一个元宝刻起来,用黄笺 纸刷印了,送给银宝,不是‘ 黄银宝’ 三个字都有了么?” 说罢,大家一笑。
叫的局陆续都到,玉生代我叫的那沈月英也到了。只见他流星送目,
翠黛舒眉,倒也十分清秀。玉生道:“ 寡饮无味,我们何不豁拳呢?” 小云 道:“ 算了罢,你酒将军的拳,没有人豁得过。” 玉生不肯,一定要豁,于是 打起通关来。一时履舄交错,钏动钗飞。我听见小云说他拳豁得好,便留神 去看他出指头,一路轮过来到我,已被我看的差不多了,同他对豁五拳,却 赢了他四拳。他不服气,再豁五拳,却又输给我三拳;他还不服气,要再豁,
又拿大杯来赌酒,这回他居然输了个“ 直落五” 。小云呵呵大笑道:“ 酒将军 的旗倒了!” 我道:“ 豁拳太伤气,我们何妨赌酒对吃呢。一样大的杯子,取 两个来,一人一杯对吃,看谁先叫饶,便是输了。” 玉生道:“ 倒也爽快!”
便叫取过两个大茶盅来,我和他两个对饮。
一连饮过二十多杯,方才稍歇;过了一会,又对吃起来,又是一连二 三十杯。德泉道:“ 少吃点罢,天气热呀。” 于是我两人方才住了。一会儿,
席散了,各人都辞去。
一同出门,好好的正走着,玉生忽然哇的一声吐了,连忙站到旁边,
一只手扶着墙,一面尽情大吐。吐完了,取手巾拭泪,说道:“ 我今天没有 醉,这——这是他——他们的酒太——太新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脚步一 浮,身子一歪,几乎跌个筋斗,幸得方佚庐、李伯申两个,连忙扶住。出了 巷口,他的包车夫扶了他上车去了。各人分散。我和德泉两个回去,在路上 说起玉生不济。我道:“ 在南京时,听继之说上海的斗方名士,我总以为继 之糟蹋人,今日我才亲眼看见了。我恼他那酒将军的名字,时常诌些歪诗,
登在报上,我以为他的酒量有多大,所以要和他比一比。是你劝住了,又是 天热,不然,再吃上十来杯,他还等不到出来才吐呢。天底下竟有这些狂人,
真是奇事!” 当下回去,洗澡安歇。
次日,我惦着端甫处的事,一早起来,便叫车到虹口去。只见景翼正 和端甫谈天。端甫和我使个眼色,我就会了意,不提那件事,只说二位好早。
景翼道:“ 我因为和端甫商量一件事,今日格外早些。” 我问甚么事。景翼叹 口气道:“ 家运颓败起来,便接二连三的出些古怪事。舍弟没了才得几天,
舍弟妇又逃走去了!” 我只装不知道这事,故意诧异道:“ 是几时逃去的?”
景翼道:“ 就是昨天早起的事。” 我道:“ 倘是出去好好的嫁一个人呢,倒还 罢了;只不要葬送到那不相干的地方去,那就有碍府上的清誉了。” 景翼听 了我这句话,脸上涨得绯红,好一会才答道:“ 可不是!我也就怕的这个。”
端甫道:“ 景兄还说要去追寻。依我说,他既然存了去志,就寻回来,也未 必相安。况且不是我得罪的话,黎府上的境况也不好,去了可以省了一口人 吃饭,他妇人家坐在家里,也做不来甚么事。” 我道:“ 这倒也说得是。这一
传扬出去,寻得着寻不着还不晓得,先要闹得通国皆知了。” 景翼一句话也 不答,看他那样子,很是局促不安。我向端甫使个眼色,起身告辞。端甫道:
“ 你还到哪里去?” 我道:“ 就回去。” 端甫道:“ 我们学学上海人,到茶馆 里吃碗早茶罢。” 我道:“ 左右没事,走走也好。” 又约景翼,景翼推故不去,
我便同端甫走了出来。端甫道:“ 我昨夜回来,他不久也回来了,那脸上现 了一种惊惶之色,不住的唉声叹气。我未曾动问他。
今天一早,他就来和我说,弟妇逃走了。这件事你看怎处?” 我道:“ 我 也筹算过来,我们既然沾了手,万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弄他个水落石出才 好。只怕他已经成了交,那边已经叫他接了客,那就不成话了。” 端甫道:“ 此 刻无踪无影的,往哪里去访寻呢。只得破了脸,追问景翼。” 我道:“ 景翼这 等行为,就是同他破脸,也不为过。不过事情未曾访明,似乎太早些。我们 最好是先在外面访着了,再和他讲理。” 端甫道:“ 外面从何访起呢?” 我道:
“ 昨天那鸨妇虽然嘴硬,那形色甚是慌张,我们再到他那里问去。” 端甫道:
“ 也是一法。” 于是同走到那妓院里。
那鸨妇正在那里扫地呢,见了我们,便丢下扫帚,说道:“ 两位好早。
不知又有甚么事?” 我道:“ 还是来寻黎家媳妇。” 鸨妇冷笑道:“ 昨天请两 位在各房里去搜,两位又不搜,怎么今天又来问我?在上海开妓院的,又不 是我一家,怎见得便在我这里?” 我听了不觉大怒,把桌子一拍道:“ 姓黎 的已经明白告诉了我,说他亲自把弟妇送到你这里的,你还敢赖!你再不交 出来,我也不和你讲,只到新衙门里一告,等老爷和你要,看你有几个指头 捱拶子!” 鸨妇闻了这话,才低头不语。我道:“ 你到底把人藏在那里?” 鸨 妇道:“ 委实不知道,不干我事。” 我道:“ 姓黎的亲身送他来,你怎么委说 不知?你果然把他藏过了,我们不和你要人,那姓黎的也不答应。” 鸨妇道:
“ 是王大嫂送来的,我看了不对,他便带回去了,哪里是甚么姓黎的送来!”
我道:“ 甚么王大嫂?是个甚么人?” 鸨妇道:“ 是专门做媒人的。”我道:“ 他 住在甚么地方?你引我去问他。” 鸨妇道:“ 他住在广东街,你两位自去找他 便是,我这里有事呢。” 我道:“ 你好糊涂!你引了我们去,便脱了你的干系;
不然,我只向你要人!” 鸨妇无奈,只得起身引了我们到广东街,指了门口,
便要先回去。我道:“ 这个不行!我们不认得他,要你先去和他说。” 鸨妇只 得先行一步进去。我等也跟着进去。
只见里面一个浓眉大眼的黑面肥胖妇人,穿着一件黑夏布小衣,两袖 勒得高高的,连胳膊肘子也露了出来;赤着脚,穿了一双拖鞋,那裤子也勒 高露膝;坐在一张矮脚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芭蕉扇,在那里扇着取凉。
鸨妇道:“ 大嫂,秋菊在你这里么?” 我暗问端甫道:“ 秋菊是谁?” 端甫道:
“ 就是他弟妇的名字。” 我不觉暗暗称奇。此时不暇细问,只听得那王大嫂
“ 就是他弟妇的名字。” 我不觉暗暗称奇。此时不暇细问,只听得那王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