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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蓬荜中喜逢贤女子 市井上结识老书生

在文檔中 第一回 楔子 (頁 107-111)

当下正要分手,我猛然想起那个甚么王大嫂,说过当日娶的时候,也 是他的原媒,他自然知道那秋菊的旧主人的了。或者他逃回旧主人处,也未 可知,何不去找那王大嫂,叫他领到他旧主人处一问呢。当下对端甫说了这 个主意,端甫也说不错。于是又回到广东街,找着了王大嫂,告知来意。王 大嫂也不推辞,便领了我们,走到靖远街,从一家后门进去。门口贴了“ 蔡 宅” 两个字。王大嫂一进门,便叫着问道:“ 蔡嫂,你家秋菊有回来么?”

我等跟着进去,只见屋内安着一铺床,床前摆着一张小桌子,这边放着两张 竹杌;地下爬着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广东的风炉,以及沙锅瓦罐等,纵横满 地。原来这家人家,只住得一间破屋,真是寝于斯、食于斯的了。我暗想这 等人家也养着丫头,也算是一件奇事。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站起来应 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大嫂。那两位是谁?” 王大嫂道:“ 是来寻你们秋 菊的。” 那蔡嫂道:“ 我搬到这里来,他还不曾来过,只怕他还没有知道呢。

要找他有甚么事,何不到黎家去?昨天我听见说他的男人死了,不知是不 是?” 王大嫂道:“ 有甚不是!此刻只怕尸也化了呢。” 蔡嫂道:“ 这个孩子 好命苦!我很悔当初不曾打听明白,把他嫁了个瘫子,谁知他瘫子也守不住!

这两位怎么忽然找起他来?” 一面说,一面把孩子抱到床上,一面又端了竹 杌子过来让坐。王大嫂便把前情后节,详细说了出来。蔡嫂不胜错愕道:“ 黎 二少枉了是个读书人,怎么做了这种禽兽事!无论他出身微贱,总是明媒正 娶的,是他的弟妇,怎么要卖到妓院里去?纵使不遇见这两位君子仗义出头,

我知道了也是要和他讲理的,有他的礼书、婚帖在这里。我虽然受过他一百 元财礼,我办的陪嫁,也用了七八十。我是当女儿嫁的,不信,你到他家去 查那婚帖,我们写的是义女,不是甚么丫头;就是丫头,这卖良为娼,我告 到官司去,怕输了他!你也不是个人,怎么平白地就和他干这个丧心的事!

须知这事若成了,被我知道,连你也不得了。你四个儿子死剩了一个,还不 快点代他积点德,反去作这种孽。照你这种行径,只怕连死剩那个小儿子还 保不住呢!” 一席话,说得王大嫂哑口无言。我不禁暗暗称奇,不料这荜门 圭窦中,有这等明理女子,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因说道:“ 此刻幸得 事未办成,也不必埋怨了,先要找出人来要紧。” 蔡嫂流着泪道:“ 那孩子笨 得很,不定被人拐了,不但负了两位君子的盛心,也枉了我抚养他一场!”

又对王大嫂道:“ 他在青云里旧居时,曾拜了同居的张婶婶做干娘。他昨夜 不敢回夫家去,一定找我,我又搬了,张婶婶一定留住了他。然而为甚么今 天还不送他来我处呢?要就到他那里去看看,那里没有,就绝望了。” 说着,

不住的拭泪。我道:“ 既然有了这个地方,我们就去走走。” 蔡嫂站起来道:

“ 恕我走路不便,不能奉陪了,还是王大嫂领路去罢。两位君子做了这个好 事,公侯万代!” 说着,居然呜呜的哭起来,嘴里叫着“ 苦命的孩子” 。

我同端甫走了出来,王大嫂也跟着。我对端甫道:“ 这位蔡嫂很明白,

不料小户人家里面有这种人才!” 端甫道:“ 不知他的男人是做甚么的?” 王 大嫂道:“ 是一个废人,文不文,武不武,穷的没饭吃,还穿着一件长衫,

说甚么不要失了斯文体统。两句书只怕也不曾读通,所以教了一年馆,只得 两个学生,第二年连一个也不来了。此刻穷的了不得,在三元宫里面测字。”

我对端甫道:“ 其妇如此,其夫可知,回来倒可以找他谈谈,看是甚么样的 人。” 端甫道:“ 且等把这件正经事办妥了再讲。只是最可笑的是,这件事我 始终不曾开一句口,是我闹起来的,却累了你。” 我道:“ 这是甚么话!这种 不平之事,我是赴汤蹈火,都要做的。我虽不认得黎希铨,然而先君认得鸿

甫,我同他便是世交,岂有世交的妻子被辱也不救之理。承你一片热心知照 我,把这个美举分给我做,我还感激你呢。” 端甫道:“ 其实广东话我句句都 懂,只是说不上来。象你便好,不拘那里话都能说。” 我道:“ 学两句话还不 容易么,我是凭着一卷《诗韵》学说话,倒可以有‘ 举一反三’ 的效验。”

端甫道:“ 奇极了!学说话怎么用起《诗韵》来?” 我道:“ 并不奇怪。各省 的方音,虽然不同,然而读到有韵之文,却总不能脱韵的。比如此地上海的 口音,把歌舞的歌字读成‘ 孤’ 音,凡五歌韵里的字,都可以类推起来:‘ 搓’

字便一定读成‘ 粗’ 音,‘ 磨’ 字一定读成‘ 模’ 音的了。所以我学说话,

只要得了一个字音,便这一韵的音都可以贯通起来,学着似乎比别人快点。”

端甫道:“ 这个可谓神乎其用了!不知广东话又是怎样?” 我道:“ 上海音是 五歌韵混了六鱼、七虞,广东音却是六鱼、七虞混了四豪,那‘ 都’ ‘ 刀’

两个字是同音的,这就可以类推了。”端甫道:“ 那么‘ 到’ 、‘ 妒’ 也同音了?”

我道:“ 自然。” 端甫道:“‘ 道’ 、‘ 度’ 如何?” 我道:“ 也同音。” 端甫喜道:

“ 我可得了这个学话求音的捷径了。” 一面说着话,不觉到了青云里。王大 嫂认准了门口,推门进去,我们站在他身后。只见门里面一个肥胖妇人,翻 身就跑了进去,还听得咯蹬咯蹬的楼梯响。王大嫂喊道:“ 秋菊,你的救星 恩人到了,跑甚么!” 我心中一喜道:“ 好了!找着了!” 就跟着王大嫂进去。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在那里做针黹,一个小丫头在旁边打着扇。见了人来,便 站起来道:“ 甚风吹得王大嫂到?” 王大嫂道:“ 不要说起!我为了秋菊,把 腿都跑断了,却没有一些好处。

张婶婶,你叫他下来罢。” 那张婶婶道:“ 怎么秋菊会跑到我这里来?

你不要乱说!” 王大嫂道:“ 好张婶婶!你不要瞒我,我已经看见他了。” 张 婶婶道:“ 听见说你做媒,把他卖了到妓院里去,怎么会跑到这里。你要秋 菊还是问你自己。” 王大嫂道:“ 你还说这个呢,我几乎受了个大累!” 说罢,

便把如此长短的说了一遍。张婶婶才欢喜道:“ 原来如此。秋菊昨夜慌慌张 张的跑了来,说又说得不甚明白,只说有两个包探,要捉他家二少。这两位 想是包探了?” 王大嫂道:“ 这一位是他们同居的王先生,那一位是包探。”

我听了,不觉哈哈大笑道:“ 好奇怪,原来你们只当我是包探。” 王大嫂呆了 脸道:“ 你不是包探么?” 我道:“ 我是从南京来的,是黎二少的朋友,怎么 是包探。” 王大嫂道:“ 你既然和他是朋友,为甚又这样害他?” 我笑道:“ 不 必多说了,叫了秋菊下来罢。” 张婶婶便走到堂屋门口,仰着脸叫了两声。

只听得上面答道:“ 我们大丫头同他到隔壁李家去了。” 原来秋菊一眼瞥见了 王大嫂,只道是妓院里寻他,忽然又见他身后站着我和端甫两个,不知为了 甚事,又怕是景翼央了端甫拿他回去,一发慌了,便跑到楼上。楼上同居的,

便叫自己丫头悄悄的陪他到隔壁去躲避。张婶婶叫小丫头去叫了回来,那楼 上的大丫头自上楼去了。

只见那秋菊生得肿胖脸儿,两条线缝般的眼,一把黄头发,腰圆背厚,

臀耸肩横。不觉心中暗笑,这种人怎么能卖到妓院里去,真是无奇不有的了。

又想这副尊容,怎么配叫秋菊!这秋菊两个字何等清秀,我们家的春兰,相 貌甚是娇好,我姊姊还说他不配叫春兰呢。

这个人的尊范,倒可以叫做冬瓜。想到这里,几乎要笑出来。忽又转 念:我此刻代他办正经事,如何暗地里调笑他,显见得是轻薄了。连忙止了 妄念道:“ 既然找了出来,我们且把他送回蔡嫂处罢,他那里惦记得很呢。”

张婶婶道:“ 便是我清早就想送他回去,因为这孩子嘴舌笨,说甚么包探咧、

妓院咧,又是二少也吓慌了咧,我不知是甚么事,所以不敢叫他露脸。此刻 回去罢。但不知还回黎家不回?” 我道:“ 黎家已经卖了他出来了,还回去 作甚么!” 于是一行四个人,出了青云里,叫了四辆车,到靖远街去。

那蔡嫂一见了秋菊,没有一句说话,搂过去便放声大哭。秋菊不知怎 的,也哀哀的哭起来。哭了一会,方才止住。问秋菊道:“ 你谢过了两位君 子不曾?” 秋菊道:“ 怎的谢?” 蔡嫂道:“ 傻丫头,磕个头去。” 我忙说:“ 不 必了。” 他已经跪下磕头。那房子又小,挤了一屋子的人,转身不得,只得 站着生受了他的。他磕完了,又向端甫磕头。我便对蔡嫂道:“ 我办这件事 时,正愁着找了出来,没有地方安插他;我们两个,又都没有家眷在这里。

此刻他得了旧主人最好了,就叫他暂时在这里住着罢。” 蔡嫂道:“ 这个自然,

黎家还去得么!他就在我这里守一辈子。我们虽是穷,该吃饭的熬了粥吃,

也不多这一口。” 我道:“ 还讲甚么守的话!我听说希铨是个瘫废的人,娶亲 之后,并未曾圆房,此刻又被景翼那厮卖出来,已是义断恩绝的了,还有甚 么守节的道理。赶紧的同他另寻一头亲事,不要误了他的年纪是真。” 蔡嫂 道:“ 人家明媒正娶的,圆房不圆房,谁能知道。至于卖的事,是大伯子的 不是。翁姑丈夫,并不曾说过甚么。倘使不守,未免礼上说不过去,理上也 说不过去。” 我道:“ 他家何尝把他当媳妇看待,个个都提着名儿叫,只当到 他家当了几年丫头罢了。” 蔡嫂沉吟了半晌道:“ 这件事还得与拙夫商量,妇 道人家,不便十分作主。” 我听了,又叮嘱了两句好生看待秋菊的话,与端 甫两个别了出来。取出表一看,已经十二点半了。我道:“ 时候不早了,我 们找个地方吃饭去罢。” 端甫道:“ 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办了去。” 我讶道:“ 还 有甚么?” 端甫道:“ 这个蔡嫂,煞是来得古怪,小户人家里面,哪里出生

也不多这一口。” 我道:“ 还讲甚么守的话!我听说希铨是个瘫废的人,娶亲 之后,并未曾圆房,此刻又被景翼那厮卖出来,已是义断恩绝的了,还有甚 么守节的道理。赶紧的同他另寻一头亲事,不要误了他的年纪是真。” 蔡嫂 道:“ 人家明媒正娶的,圆房不圆房,谁能知道。至于卖的事,是大伯子的 不是。翁姑丈夫,并不曾说过甚么。倘使不守,未免礼上说不过去,理上也 说不过去。” 我道:“ 他家何尝把他当媳妇看待,个个都提着名儿叫,只当到 他家当了几年丫头罢了。” 蔡嫂沉吟了半晌道:“ 这件事还得与拙夫商量,妇 道人家,不便十分作主。” 我听了,又叮嘱了两句好生看待秋菊的话,与端 甫两个别了出来。取出表一看,已经十二点半了。我道:“ 时候不早了,我 们找个地方吃饭去罢。” 端甫道:“ 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办了去。” 我讶道:“ 还 有甚么?” 端甫道:“ 这个蔡嫂,煞是来得古怪,小户人家里面,哪里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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