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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干嫂子色笑代承欢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

在文檔中 第一回 楔子 (頁 79-83)

当下我姊姊匆匆的上轿去了。忽报关上有人到,我迎出去看时,原来 是帐房里的同事多子明。到客堂里坐下,子明道:“ 今日送一笔款到庄上去,

还要算结去年的帐。天气不早了,恐怕多耽搁了,来不及出城,所以我先来 知照一声,倘来不及出城,便到这里寄宿。” 我道:“ 谨当扫榻恭候。” 子明 道:“ 何以忽然这么客气?” 大家笑了一笑。子明便先到庄上去了。

等了一会,母亲和姊姊回来了。只见母亲面带怒容。我正要上前相问,

姊姊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便不开口。只见母亲一言不发的坐着,又没有说话 好去劝解。想了一会,仍退到继之这边,进了上房,对继之夫人道:“ 家母 到家伯那边去了一次回来,好象发了气,我又不敢劝,求大嫂子代我去劝劝 如何?” 继之夫人听说,立起来道:“ 好端端的发甚么气呢?” 说着就走。

忽然又站着道:“ 没头没脑的怎么劝法呀!” 低了头一会儿,再走到里间,请 了老太太同去。我道:‘ 怎么惊动了干娘?” 继之夫人忙对我看了一眼,我 不解其意,只得跟着走。继之夫人道:“ 你到书房去憩憩罢!” 我就到书房里 看了一回书。憩了好一会,听得房外有脚步声音,便问:“ 那个?” 外面答 道:“ 是我。” 这是春兰的声音。我便叫他进来,问作甚么。春兰道:“ 吴老 太太叫把晚饭开到我们那边去吃。” 我问:“ 此刻老太太做甚么?” 春兰道:

“ 打牌呢。” 我便走过去看看,只见四个人围着打牌,姊姊在旁观局;母亲 脸上的怒气,已是没有了。

姊姊见了我,便走到母亲房里去,我也跟了进来。姊姊道:“ 干娘、大 嫂子,是你请了来的么?” 我道:“ 姊姊怎么知道?” 姊姊道:“ 不然那里有 这么巧?并且大嫂子向来是庄重的,今天走进来,便大说大笑,又倒在伯娘 怀里,撒娇撒痴的要打牌。这会又说不过去吃饭了,要搬过来一起吃,还说 今天这牌要打到天亮呢。” 我道:“ 这可来不得!何况大嫂子身体又不好。”

姊姊道:“ 说说罢了,这么冷的天气,谁高兴闹一夜!” 我道:“ 姊姊到那边 去,到底看见闹的怎么样?” 姊姊道:“ 我也不知道。我到那里,已经闹完 了。一个在那里哭,一个在那里吓眉唬眼的。我劝住了哭,便拉着回来。临 走时,伯父说了一句话道:‘ 总而言之,我不曾提挈侄儿子升官发财,是我 的错处。’” 我道:“ 这个奇了,那里闹出这么一句蛮话来?” 姊姊道:“ 我那 里得知。我教你,你只不要向伯娘问起这件事,只等我便中探讨出来告诉你,

也是一样的。” 说话之间,外面的牌已收了,点上灯,开上饭,大家围坐吃 饭。继之夫人仍是说说笑笑的。吃过了饭,大家散坐。

忽见一个老妈子,抱了一个南瓜进来。原来是继之那边用的人,过了 新年,便请假回去了几天,此刻回来,从乡下带了几个南瓜来送与主人,也 送我这边一个。母亲便道:“ 生受你的,多谢了!但是大正月里,怎么就有 了这个?” 继之夫人道:“ 这还是去年藏到此刻的呢。见了他,倒想起一个 笑话来:有一个乡下姑娘,嫁到城里去,生了个儿子,已经七八岁了。一天,

那乡下姑娘带了儿子,回娘家去住了几天。及至回到夫家,有人问那孩子:

‘ 你到外婆家去,吃些甚么?’ 孩子道:‘ 外婆家好得很,吃菜当饭的。’ 你 道甚么叫‘ 吃菜当饭’ ?原来乡下人苦得很,种出稻子都卖了,自己只吃些 杂粮。这回几天,正在那里吃南瓜,那孩子便闹了个吃菜当饭。” 说的众人 笑了。

他又道:“ 还有一个城里姑娘,嫁到乡下去,也生下一个儿子,四五岁 了。一天,男人们在田里抬了一个南瓜回来。那南瓜有多大,我也比他不出 来。婆婆便叫媳妇煮了吃。那媳妇本来是个城里姑娘,从来不曾煮过;但婆 婆叫煮,又不能不煮,把一个整瓜,也不削皮,也不切开,就那么煮熟了。

婆婆看见了也没法,只得大家围着那大瓜来吃。” 说到这里,众人已经笑了。

他又道:“ 还没有说完呢。吃了一会,忽然那四五岁的孩子不见了,婆婆便 吃了一惊,说:‘ 好好同在这里吃瓜的,怎么就丢了?’ 满屋子一找,都没 有。那婆婆便提着名儿叫起来。忽听得瓜的里面答应道:‘ 奶奶呀,我在这 里磕瓜子呢。’ 原来他把瓜吃了一个窟窿,扒到瓜瓤里面去了。” 说的众人一

齐大笑起来。

老太太道:“ 媳妇今天为甚这等快活起来?引得我们大家也笑笑。我见 你向来都是沉默寡言的,难得今天这样,你只常常如此便好。” 继之夫人道:

“ 这个只可偶一为之,代老人家解个闷儿;若常常如此,不怕失了规矩么!”

老太太道:“ 哦!原来你为了这个。你须知我最恨的是规矩。一家人只要大 节目上不错就是了,余下来便要大家说说笑笑,才是天伦之乐呢。处处立起 规矩来,拘束得父子不成父子,婆媳不成婆媳,明明是自己一家人,却闹得 同极生的生客一般,还有甚么乐处?你公公在时,也是这个脾气。继之小的 时候,他从来不肯抱一抱。问他时,他说《礼经》上说的:‘ 君子抱孙不抱 子。’ 我便驳他:‘ 莫说是几千年前古人说的话,就是当今皇帝降的圣旨,他 说了这句话,我也要驳他。他这个明明是教人父子生疏,照这样办起来,不 要把父子的天性都汩灭了么!’ 这样说了,他才抱了两回。等得继之长到了 十二三岁,他却又摆起老子的架子来了,见了他总是正颜厉色的。我同他本 来在那里说着笑着的,儿子来了,他登时就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起来。同儿 子说起活来,总是呼来喝去的,见一回教训一回。儿子见了他,就和一根木 头似的,挺着腰站着,除了一个‘ 是’ 字,没有回他老子的话。你想这种规 矩怎么能受?后来也被我劝得他改了,一般的和儿子说说笑笑。” 我道:“ 这 个脾气,亏干娘有本事劝得过来。” 老太太道:“ 他的理没有我长,他就不得 不改。他每每说为人子者,要色笑承欢。我只问他:‘ 你见了儿子,便摆出 那副阎王老子的面目来;他见了你,就同见了鬼一般,如何敢笑?他偶然笑 了,你反骂他没规矩,那倒变了色笑逢怒了,那里是承欢呢?古人斑衣戏彩,

你想四个字当中,就着了一个戏字;倘照你的规矩,虽斑衣而不能戏,那只 好穿了斑衣,直挺挺的站着,一动也不许动,那不成了庙里的菩萨了么?’ ” 说的众人都笑了。老太太又道:“ 男子们只要在那大庭广众之中,不要越了 规矩就是了。回到家来,仍然是这般,怎么叫做父子有恩呢,那父子的天性,

不要叫这臭规矩磨灭尽了么?何况我们女子,婆媳、妯娌、姑嫂团在一处,

第一件要紧的是和气,其次就要大家取乐了。有了大事,当了生客,难道也 叫你们这般么!” 姊姊道:“ 干娘说的是和气,我看和气两个字最难得。这个 肯和,那个不肯和,也是没法的事。所以家庭之中,不能和气的十居八九。

象我们这两家人家,真是十中无一二的呢。” 老太太道:“ 那不和的,只是不 懂道理之过,能把道理解说给他听了,自然就好了。” 姊姊道:“ 我也曾细细 的考究过来,不懂道理,固然不错,然而还是第二层,还有第一层的讲究在 里头。大抵家庭不睦,总是婆媳不睦居多。今天三位老人家都是明白的,我 才敢说这句话:人家听说婆媳不睦,总要派媳妇的不是。据我看来,媳妇不 是的固然也有,然而总是婆婆不是的居多。大抵那个做婆婆的,年轻时也做 过媳妇来,做媳妇的时候,不免受了他婆婆的气,骂他不敢回口,打他不敢 回手。捱了若干年,他婆婆死了,才敢把腰伸一伸。

等到自己的儿子大了,娶了媳妇,他就想这是我出头之日了,把自己 从前所受的,一一拿出来向媳妇头上施展。说起来,他还说是应该如此的,

我当日也曾受过婆婆气来。你想叫那媳妇怎样受?哪里还讲甚么和气?他那 媳妇呢,将来有了做婆婆的一天,也是如此。所以天下的家庭,永远不会和 睦的了。除非把女子叫来,一齐都读起书来,大家都明了理,这才有得可望 呢。我常说过一句笑话:凡婆媳不睦的,不必说是不睦,只当他是报仇,不 过报非其人,受在上代,报在下代罢了。” 我笑道:“ 姊姊的婆婆,有报仇没

有?” 姊姊道:“ 我的婆婆,我起先当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到这里来,见了 干娘,恰是一对。自从我寡了,他天天总对我哭两三次,却并不是哭儿子,

哭的是我,只说怪贤德的媳妇,年纪又轻,怎么就叫他做了寡妇。其实我这 么个人,少点过处就了不得了,哪里配称到‘ 贤德’ 两个字!若是那个报仇 的婆婆,一个寡媳妇,哪里肯放他常回娘家,还跟着你跑几千里路呢,不硬 留在家里,做一个出气的家伙么!” 我道:“ 这报仇之说,不独是女子,男子 也是这样。我听见大哥说,凡是做官的,上衙门碰了上司钉子,回家去却骂 底下人出气呢。” 姊姊道:“ 我这个不过是通论,大约是这样的居多罢了,怎 么加得上‘ 凡是’ 两个字,去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继之的家人来回说:“ 关 上的多师爷又来了,在客堂里坐着。” 我取表一看,已经亥正了。暗想何以 此刻才来,一面对姊姊道:“ 这个你明日问大哥去,不是我要一网打尽的。”

说着出来,会了子明,让到书房里坐。子明道:“ 还没睡么?” 我道:“ 早呢。

你在哪里吃的晚饭?” 子明道:“ 饭是在庄上吃的。倒是弄拧了一笔帐,算 到此刻还没有闹清楚,明日破天亮就要出城去查总册子。” 我道:“ 何必那么 早呢?” 子明道:“ 还有别的事呢。” 我道:“ 那么早点睡罢,时候不早了。”

子明道:“ 你请便罢。我有个毛病,有了事在心上,要一夜睡不着的。我打 算看几篇书,就过了这一夜了。” 我道:“ 那么我们谈一夜好么?” 子明道:

子明道:“ 你请便罢。我有个毛病,有了事在心上,要一夜睡不着的。我打 算看几篇书,就过了这一夜了。” 我道:“ 那么我们谈一夜好么?” 子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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