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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内外吏胥神奸狙猾 风尘妓女豪侠多情

在文檔中 第一回 楔子 (頁 160-163)

我正和继之说着话时,只见刑房书吏拿了一宗案卷进来。继之叫且放 下,那书吏便放下,退了出去。我道:“ 人家都说衙门里书吏的权,比官还 大,差不多州县官竟是木偶,全凭书吏做主的,不知可有这件事?” 继之道:

“ 这看本官做得怎样罢了,何尝是一定的。不过此辈舞弊起来,最容易上下 其手。这一边想不出法子,便往那一边想;那一边又想不出来,他也会别寻 门路。总而言之,做州县官的,只能把大出进的地方防闲住了;那小节目不 能处处留心,只得由他去的了。” 我道:“ 把大出进的防闲住了,他们纵在小 节目上出些花样,也不见得能有多少好处了。怎么我见他们都是很阔绰的 呢?” 继之道:“ 这个哪里说得定。他们遇了机会,只要轻轻一举手,便是 银子。前年苏州接了一角刑部的钉封文书。凡是钉封文书,总是斩决要犯的 居多。拆开来一看,内中却是云南的一个案件。大家看见,莫名其妙,只得 把他退回去。直等到去年年底,又来了一角,却是处决一名斩犯。事后大家 传说,才知道这里面一个大毛病。原来这一名斩犯,本来是个富家之子,又 是个三代单传,还没有子女,不幸犯了个死罪。起先是百计出脱,也不知费 了多少钱,无奈证据确凿,情真罪当,无可出脱,就定了个斩立决,通详上 去。从定罪那天起,他家里便弄尽了神通,先把县署内监买通了,又出了重 价,买了几个乡下姑娘,都是身体朏壮的,轮流到内监去陪他住宿,希图留 下一点血脉。然而这件事迟早却不由人做主的,所以多耽搁一天好一天,于 是又在臬司和抚台那里,设法耽搁,这里面已经不知捺了多少日子了。却又 专差了人到京里去,在刑部里打点。铁案如山的,虽打点也无用。于是用了 巨款,贿通了书吏,求他设法,不求开脱死罪,只求延缓日子。刑部书吏得 了他的贿赂,便异想天开的,设出一法来。这天该发两路钉封文书,一路是 云南的,一路是江苏的,他便轻轻的把江苏案卷放在云南文书壳里,把云南 案卷放在江苏文书壳里;等一站站的递到了江苏,拆开看过,知道错了,又 一站站的退回刑部。刑部堂司各官,也是莫名其妙,跟查起来,知道是错封 了,只好等云南的回来再发。又不知等了多少时候,云南的才退回来,然后 再封发了。这一转换间,便耽搁了一年多。你说他们的手段利害么!” 我道:

“ 耽搁了这一年多,不知这犯人有生下子女没有?” 继之道:“ 这个谁还打 听他呢。” 我道:“ 文书何以要用钉封?这却不懂,并且没有看见过这样东 西。” 继之道:“ 儿戏得很!那文书不用浆糊封口,只用锥子在上面扎一个眼 儿,用纸拈穿上,算是一个钉子,算是这件事情非常紧急,来不及封口的意 思。” 我道:“ 不怕人家偷拆了看么?” 继之道:“ 怕甚么!拆看钉封公文是 照例的。譬如此刻有了钉封公文到站,遇了空的时候,只管拆开看看,有甚 么要紧,只要不把他弄残缺了就是了。” 我道:“ 弄残缺了就怎样呢?” 继之

道:“ 此刻譬如我弄残缺了,倒有个现成的法子了。从前有一个出过事的,

这个州县官是个鸦片鬼,接到了这件东西,他便抽了出来,躺在烟炕上看。

不提防发了一个烟迷,把里面文书烧了一个角。这一来吓急了,忙请了老夫 子来商量。这个老夫子好得很,他说幸而是烧了里面的,还有法子好想;若 是烧了壳子,就没法想了。然而这个法子要卖五千银子呢。那鸦片鬼没法,

只得依了他。他又说,这个法子做了出来便不希奇,怕东翁要赖,必得先打 了票子再说出来。鸦片鬼没法,只得打了票子给他。他接了票子,拿过那烧 不尽的文书,索性放在灯头上烧了。可笑那鸦片鬼吓得手足无措,只说:‘ 这 回坑死我了!’ 他却不慌不忙,拿一张空白的文书纸,放在壳子里面,仍然 钉好,便发出去。那鸦片鬼还不明白,扭着他拚命。他偏不肯就说出这里面 的道理来,故意取笑,由得那鸦片鬼着急。闹了半天,他方才说道:‘ 这里 发出去,交到下站,下站拆开看了,是个空白,请教他敢声张么,也不过照 旧封好发去罢了;以下站站如此,直等到了站头,当堂开拆,见了个空白,

他哪里想得到是半路掉换的呢,无非是怪部吏粗心罢了。如此便打回到部里 去。部里少不免要代你担了这粗心疏忽的罪过;纵不然,他便行文到各站来 查,试问所过各站,谁肯说是我私下拆开来看过的呢,还不是推一个不知。

就是问到这里,也把‘ 不知’ 两个字还了他,这件事不就过去了么。’ 可笑 那鸦片鬼,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没命的去追悔那五千银子。” 我笑道:“ 大 哥说话,一向还是这样,只管形容别人。” 继之也笑道:“ 这一个小小玄虚,

说穿了一文不值的,被他硬讹了五千银子,如何不懊悔。便是我凭空上了这 个当,我也要懊悔的,何尝是形容人家呢。” 说话时,述农着人来请我到帐 房里,我便走了过去。原来述农已买了一方青田石来,要我仿刻那一方节性 斋的图书。我笑道:“ 你真要干这个么?” 述农道:“ 无论干不干,仿刻一个,

总不是犯法的事。” 说着,取出那幅横披来。我先把图书石验了大小,嫌他 大了些,取过刀来,修去了一道边。验得大小对了,然后摹了那三个字,镌 刻起来。刻了半天,才刻好了。取过印色,盖了一个,看有不对的去处,又 修改了一会,盖出来看,却差不多了。述农看了,说象得很。另取一张薄贡 川纸来,盖了一个,蒙在那横披的图书上去对。看了又看道:“ 好奇怪!竟 是一丝不走的。” 不觉手舞足蹈起来,连横披一共拿给继之看去。继之也笑 道:“ 居然充得过了。” 述农笑道:“ 继翁,你提防他私刻你的印信呢。” 我笑 道:“ 不合和你作了这个假,你倒要提防我做贼起来了。” 继之道:“ 只是印 色太新了,也是要看出来的。” 述农道:“ 我学那书画家,撒上点桃丹,去了 那层油光,自然不新了。” 我道:“ 这个不行。要弄旧他也很容易,只是卖了 东西,我要分用钱的。” 述农笑道:“ 阿弥陀佛!人家穷的要卖字画了,你还 要分用钱呢。” 我笑道:“ 可惜不是福建人画的掷骰子图,不然,我还可望个 三七分用呢。” 述农笑道:“ 罢,罢,我卖了好歹请你。你说了那甚么法子罢,

说了出来,算你是个金石家。” 我道:“ 这又不是甚么难事。你盖了图书之后,

在图书上铺上一层顶薄的桑皮纸,在纸上撒点石膏粉,叫裁缝拿熨斗来熨上 几熨,那印色油自然都干枯了,便是旧的;若用桃丹,那一层鲜红,火气得 很,哪里充得过呢。” 述农道:“ 那么我知道了,你哪里是甚么金石家,竟是 一个制造赝鼎的工匠!” 说的继之也笑了道:“ 本来作假是此刻最趋时的事。

方才我这里才商量了一起命案的供词。你想命案供词还要造假的,何况别 样。” 我诧道:“ 命案怎么好造假的?” 继之道:“ 命案是真的,因这一起案 子牵连的人太多,所以把供词改了,免得牵三搭四的;左右‘ 杀人者死’ ,

这凶手不错就是了。” 述农道:“ 不错,从前我到广东去就事,恰好就碰上一 回,几乎闹一个大乱子,也是为的是真命假案。” 我道:“ 甚么又是真命假案 呢?” 述农道:“ 就是方才说的,改供词的话了。总而言之:出了一个命案,

问到结案之后,总要把本案牵涉的枝叶,一概删除净尽,所以这案就不得不 假了。那回广东的案子,实在是械斗起的。然而叙起械斗来,牵涉的人自然 不少,于是改了案卷,只说是因为看戏碰撞,彼此扭殴致毙的,这种案卷,

总是臬司衙门的刑名主稿。那回奏报出去之后,忽然刑部里来了一封信,要 和广州城大小各衙门借十万银子。制台接了这封信,吃了一大惊,却又不知 为了甚么事。请了抚台来商量,也没有头绪。一时两司、道、府都到了,彼 此详细思索,才想到了奏报这案子,声称某月某日看戏肇事,所以说这一天 恰好是忌辰;凡忌辰是奉禁鼓乐的日子,省会地方,如何做起戏来!这个处 分如何担得起!所以部里就借此敲诈了。当下想出这个缘故,制台便狠命的 埋怨臬司;臬司受了埋怨,便回去埋怨刑名老夫子。那刑名老夫子检查一检 查,果然不错。因笑道:‘ 我当是甚么大事,原来为了这个,也值得埋怨起 来!’ 臬台见他说得这等轻描淡写,更是着急,说道:‘ 此刻大部来了信,要 和合省官员借十万银子。这个案是本衙门的原详,闹了这个乱子,怕他们不 向本衙门要钱,却怎生发付?’ 那刑名师爷道:‘ 这个容易。只要大人去问 问制台,他可舍得三个月俸?如果舍得,便大家没事;如果舍不得,那就只 可以大家摊十万银子去应酬的了。’ 臬台问他舍得三个月俸,便怎么办法。

他又不肯说,必要问明了制台,方才肯把办法说出来。臬台无奈,只 得又去见制台。制台听说只要三个月俸,如何不肯,便一口应承了。交代说:

‘ 只要办得妥当,莫说三个月,便是三年也愿意的。’ 臬司得了意旨,便赶 忙回衙门去说明原委。他却早已拟定一个折稿了。那折稿起首的帽子是:‘ 奏 为自行检举事:某月日奏报某案看戏肇事句内,看字之下,戏字之上,误脱 落一猴字’ 云云。照例奏折内错一个字,罚俸三个月,于是乎热烘烘的一件 大事,轻轻的被他弄的瓦解冰销。你想这种人利害么。” 这笑道:原来这等 大事也可以假的,区区一个图章,更不要紧了。” 当下谈了一会各散。我到 鼎臣处,告诉他要到南京,顺便辞行。

到了次日,我便收拾行李,渡江过去。到得镇江号里,却得了一封继

到了次日,我便收拾行李,渡江过去。到得镇江号里,却得了一封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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